第四十四回 姑蘇城繡娘失蹤 針線下沉冤昭雪
【上·山塘街，繡娘失蹤】
長安城李硯冤案了結之後，鍾馗一行在長安城裡歇了半月，悟空天天去張記餛飩攤報到，一頓能吃八碗餛飩加三籠包子，把張老漢孫子樂得合不攏嘴，說這位毛臉客人是他見過最能吃的主；哪吒天天纏著濟公要學變戲法，把濟公蒲扇偷去扇得長安城滿街酒氣；楊戩每隔三日就去趟華山，看看母親和妹妹，回來總帶一筐華山的野桃子；含煙在終南山上采了半簍草藥，配齊了幾十種常用的金瘡藥、解毒丹，裝了滿滿一包裹；老黑虎天天趴在朱雀大街曬太陽，胖了一圈，連路都快走不動了，被悟空笑話「再胖就趕上八戒了」，氣得老黑虎追了悟空三條街。
這日正趕上中秋，長安城裡張燈結彩，百姓們都在家團圓賞月，鍾馗一行人包了酒樓三樓，擺了一桌酒菜，正喝得熱鬧，樓下忽然傳來馬蹄聲，一匹快馬停在酒樓門口，馬上的驛卒一身塵土，手裡舉著八百里加急的公文，問門口的小二：「敢問終南山鍾天師可在城中？蘇州府八百里急報，求天師救命！」
鍾馗聽見聲音，縱身從三樓躍下，接過驛卒手裡的公文，拆開一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蘇州府近半年來，接連有七名頂尖的蘇繡繡娘離奇失蹤，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姑娘，繡活在蘇州城數一數二，失蹤前毫無徵兆，前一日還在家中繡活，第二日家人推門進去，屋裡只剩半幅沒繡完的繡品，門窗從裡面閂著，人就憑空消失了。蘇州知府派了差役查了三個月，半點線索都沒有，三天前，第八個繡娘，也就是知府自己的獨生女蘇巧娘，半夜在繡樓里失蹤，窗台上留了一根繡著「沈」字的黑絲線，知府嚇得魂飛魄散，知道這案子不是普通差役能破的，八百里加急往長安送文書，求鍾天師南下蘇州查案。
驛卒跪在地上，磕了個頭：「鍾天師，我們知府大人說了，蘇州城現在人心惶惶，繡娘們都不敢在家繡花了，有的甚至把繡繃都燒了，再這樣下去，蘇繡這門手藝都要斷了，求天師發發慈悲，救救蘇州的百姓，救救我家小姐！」
鍾馗扶起驛卒，沉聲道：「你放心，我們明日一早就出發去蘇州。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擄掠良家女子，不管是鬼是人，我鍾馗都把他揪出來，給蘇州百姓一個交代。」
當天夜裡，眾人收拾行李，悟空一聽說去蘇州，眼睛都亮了：「俺早就聽說蘇州的桂花糕、松鼠桂魚、蟹黃湯包好吃，這次去正好嘗嘗！」濟公搖著破蒲扇，啃著狗腿笑道：「你這猴子，走到哪兒都忘不了吃，聽說蘇州的黃酒也不錯，老衲正好去喝兩壺。」哪吒拍著手：「我也要去！我聽說蘇州的糖粥甜得很！」楊戩笑著點頭：「我隨你們走一趟，正好去看看江南的景致。」含煙收拾著藥箱：「我跟你們一起去，說不定有受傷的人，我能幫上忙。」老黑虎甩了甩尾巴，往包袱上一趴，意思是它也去。
第二日天剛亮，一行人就出發了，沒有騰雲駕霧，沿著運河一路往南走，邊走邊看沿路的百姓生計。走了十日，終於到了蘇州城。剛進閶門，就覺出不對——本該是熱鬧繁華的姑蘇城，街上冷冷清清的，繡莊大半關著門，沿街的小販也沒幾個吆喝的，姑娘們出門都裹著頭巾，低著頭快步走，生怕被人盯上似的。
蘇州知府姓王，是個兩鬢斑白的老進士，聽說鍾馗到了，帶著衙役在城門口接，看見鍾馗一行人，「噗通」一聲就跪下了：「鍾天師！您可算來了！下官……下官無能，守了蘇州三個月，連姑娘們被誰擄走的都不知道，下官對不起蘇州的百姓啊！」
鍾馗扶起王知府：「王大人不必多禮，我們先去看看失蹤繡娘的家，現場比什麼都重要。」
一行人先去了第一個失蹤繡娘的家，是山塘街上開小繡莊的陳家，陳繡娘十八歲，最擅長繡貓，她繡的貓站在繡架上，連真貓見了都要上去撲。陳家老兩口眼睛都哭腫了，引著眾人進了女兒的繡房，繡房裡還保持著失蹤那天的樣子，繡架上繃著半幅沒繡完的《狸貓戲蝶圖》，針線筐擺在旁邊，窗戶從裡面閂著，門閂也好好的，沒有撬動的痕跡。
鍾馗在屋裡轉了一圈，指尖在窗台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點極細的黑絲，那絲線不是普通的絲線，泛著淡淡的幽光，湊到鼻子底下聞，有一股極淡的屍氣和蘇繡常用的皂角香混在一起。他又蹲下來看地面，地面的青磚縫裡，嵌著一點同樣的黑絲，還有幾滴已經幹了的、發黑的黏液，不是人血。
「不是普通的人販子。」鍾馗站起身，沉聲道，「這黑絲是用屍油浸過的陰絲，是邪道煉的控屍線，能穿牆過壁，被線纏住的人，喊不出聲，動不了，被人牽著就走。這案子，有邪道摻和，但不止邪道——陰絲上帶著蘇繡的皂角香，說明煉這線的人，本身就是個繡娘，懂繡活，在蘇州城住了很多年。」
悟空撓了撓頭：「繡娘？哪有繡娘會煉這種邪門東西？」
濟公搖著蒲扇，扇了扇那根黑絲，打了個酒嗝：「哎，猴子，你這話就錯了，兔子急了還咬人呢，說不定是有什麼冤屈，被逼得走投無路了。你聞這香味，是二十年前蘇州最有名的「雪娘線」，整個蘇州城，只有一個人會做這種線——沈雪娘。」
王知府一聽「沈雪娘」三個字，臉「唰」地就白了，後退了半步，差點摔在地上。
鍾馗看他臉色不對，問道：「王大人，沈雪娘是誰？」
王知府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支支吾吾半天，才嘆了口氣，說出了二十年前的一樁舊案。
二十年前，蘇州城最有名的繡娘叫沈雪娘，一手雙面繡絕活天下聞名，她繡的《百鳥朝鳳圖》進貢給皇宮，先帝看了讚不絕口，封她為「天下第一繡娘」，賜了她一塊「繡絕江南」的牌匾。當時蘇州最大的繡商顧萬貫，想把沈雪娘請到自己家的繡莊當掌柜，獨吞她的繡活生意，沈雪娘不肯，顧萬貫就買通了宮裡的太監，說沈雪娘給宮裡繡的龍袍用了錯線，是詛咒皇帝短命，又買通了幾個繡娘作偽證，說沈雪娘私通反賊，把她抓進了大牢。
當時的蘇州知府收了顧萬貫三千兩銀子的賄賂，判了沈雪娘斬立決，在閶門大街問斬。問斬那天，蘇州城的百姓都去送行，沈雪娘在刑場上笑著說：「我沈雪娘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今日含冤而死，化成鬼也不會放過害我的人。」
斬完之後，當天晚上下了大暴雨，雷劈了顧萬貫家繡莊的房頂，之後就有人說，夜裡看見沈雪娘穿著藍布衫，提著繡繃在山塘街上走，凡是當年害過她的人，家裡都出現黑絲線，沒過多久，那幾個作偽證的繡娘，一個接一個瘋了，當年收賄賂的知府，半夜掉進河裡淹死了。百姓都說沈雪娘回來報仇了，顧萬貫嚇得請了道士做法，把沈雪娘的墳挖開，想燒了她的屍骨鎮邪，結果挖開墳一看，棺材裡空空的，只有一根生鏽的繡花針。
「那之後，沈雪娘就成了蘇州城的禁忌，沒人敢提她的名字。」王知府聲音都在抖，「下官來蘇州當知府才五年，這案子是前任判的，下官……下官也以為只是傳說，沒想到現在……」
鍾馗聽完，冷聲道：「傳說？我看是當年你們官商勾結，害死了人，人家沒死，回來報仇了。走，去沈雪娘的墳上看看。」
一行人出了城，到了虎丘腳下的亂葬崗，找到了沈雪娘的墳，墳頭長滿了荒草，墓碑上的字都被人鑿平了。鍾馗讓差役挖開墳，棺材起出來，打開一看，裡面果然是空的，只有一根三寸長的繡花針，針上纏著一根黑絲，和陳家窗台上發現的一模一樣。
「假死。」鍾馗捏著那根繡花針，「當年沈雪娘根本沒被斬，有人用假死藥把她換了出來，瞞過了所有人，一藏就是二十年。王大人，當年給沈雪娘驗屍的仵作，現在還活著嗎？」
王知府想了想：「活著，姓周，七十多了，早就不干仵作了，在城外養老。」
一行人立刻趕去周仵作家，周老頭剛開始還嘴硬，說當年親眼看見沈雪娘被斬了，鍾馗把那根繡花針往桌上一放，老黑虎往他面前一站，呲了呲牙，周老頭嚇得「噗通」就跪下了，一五一十全招了。
當年顧萬貫買通了獄卒，在刑前給沈雪娘灌了假死藥，斬刑用的是掉包的死囚，沈雪娘被救出去之後，他收了顧萬貫五百兩銀子，做了假的驗屍記錄，之後就再也沒見過沈雪娘。但是他說，前幾個月他去山塘街買桂花糕，看見一個穿藍布衫的老婆婆，臉上有一道刀疤，走路輕飄飄的，腳不沾地，手裡提著一個繡線籃子，背影跟沈雪娘一模一樣，他嚇得連桂花糕都沒拿，跑回家病了半個月。
「臉上有刀疤？」鍾馗皺眉，「她當年在牢里被人毀容了？」
周仵作點頭：「是……是顧萬貫派獄卒乾的，說她長得太美，不毀了臉，怕有人認出她，一刀從額頭劃到下巴，整張臉都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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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煙聽得眼圈都紅了：「太過分了……人家好好的繡娘，就因為不肯給他們幹活，就被誣陷、毀容、判死刑，換了誰能咽下這口氣？」
就在這時，一個差役連滾帶爬地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大……大人！不好了！又……又失蹤了一個！顧萬貫家的繡樓，顧小姐不見了！窗台上留了字，寫著『欠的債，該還了』，還有一根繡著沈字的黑絲！」
王知府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完了……連顧萬貫的女兒都被抓了……沈雪娘真的回來了……」
【中·舊繡莊，冤魂有恨】
一行人趕到顧萬貫家的繡莊，顧萬貫穿著綢緞袍子，胖得像個球，正坐在地上哭，看見王知府來了，連滾帶爬過來：「大人！大人您可得救救我女兒啊！我就這一個閨女啊！沈雪娘那個賤人，她要報仇找我啊，抓我女兒幹什麼！」
鍾馗冷冷看著他：「你當年害沈雪娘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人家也是爹娘生養的？也是好好的姑娘？你誣陷她下大獄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會有今天？」
顧萬貫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低著頭不敢說話。
鍾馗走進顧家小姐的繡樓，繡樓里翻得亂七八糟，窗台上用黑絲擺著「欠債還錢」四個字，梳妝檯的鏡子上，用眉筆寫了一行字：「當年害我的人，一個都跑不了，你們的女兒，都要給我繡完這幅《地獄變相圖》，繡完了，我就放她們回去。」
繡架上扔著半幅繡品，繡的是十八層地獄的場景，針線細密，用色陰狠，繡的小鬼張牙舞爪，看得人後背發涼，針腳和沈雪娘當年的繡法一模一樣，是她獨創的「透骨針」，針腳藏在繡線底下，表面看不出來，摸上去才能感覺到凸起的針腳，整個蘇州城只有她一個人會。
「她把人抓去繡《地獄變相圖》？」濟公摸了摸下巴，「不對啊，她要是只想報仇，直接殺了顧萬貫不就完了，抓這些小姑娘繡什麼圖？」
楊戩睜開天眼，往四周掃了一圈，指向西北方向：「人在城外寒山寺附近，那邊怨氣最重，還有八個姑娘的生人氣，都活著，沒受傷。」
「走！」鍾馗提著軒轅劍，當先往外走，「去寒山寺。」
一行人趕到寒山寺，寒山寺早就荒廢了，和尚跑了大半，只剩後院的幾間破屋子，其中一間舊繡莊，當年就是沈雪娘出道時開的「雪娘繡坊」，關了二十年了，門虛掩著，裡面傳來隱隱的繡花針穿過絲綢的「沙沙」聲。
鍾馗推開門，屋裡點著幾盞豆油燈，八個失蹤的繡娘，還有知府的女兒蘇巧娘、顧萬貫的女兒顧明秀，都坐在繡架前，手裡拿著針，正在繡一幅巨大的《地獄變相圖》，圖已經繡了大半，十八層地獄的場景栩栩如生，油鍋、刀山、拔舌地獄，一個個受刑的人，臉都和當年害過沈雪娘的人一模一樣：收賄賂的知府、作偽證的繡娘、顧萬貫、動手毀她容的獄卒……
繡架前面坐著一個穿藍布衫的老婆婆，頭髮全白了，臉上一道長長的刀疤從額頭劃到下巴，毀了半張臉，剩下的半隻眼睛亮得像寒星，手裡拿著一根繡花針，正在指導幾個繡娘配線，正是失蹤了二十年的沈雪娘。
看見鍾馗一行人進來，沈雪娘沒有慌，只是放下手裡的針，淡淡地看著眾人：「你們終於找來了。比我想的慢了點。」
顧萬貫看見沈雪娘，嚇得躲在差役後面，哆哆嗦嗦地喊：「你……你這個鬼！你都死了二十年了，還出來害人！快把我女兒放了！」
沈雪娘看向他，剩下的那隻眼睛裡射出怨毒的光：「害人？顧萬貫，當年你害我全家、毀我容貌、搶我繡譜、判我死刑的時候，怎麼不說自己害人？我躲在這破屋子裡二十年，天天摸著臉上的疤，我活著就是為了今天。我抓這些姑娘，沒傷她們一根手指頭，每天給她們吃給她們喝，只是讓她們幫我繡完這幅《地獄變相圖》，等這幅圖繡完了，我就帶著圖去京城告御狀，把你和那些狗官的罪行，都繡在圖上，讓皇帝看看，他手下的官是怎麼草菅人命的！」
「你胡說！」顧萬貫色厲內荏地喊，「當年是你自己欺君犯上，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告訴你，你別想誣告我！」
「誣告？」沈雪娘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本帳本，扔在地上，「這二十年，你勾結官府、強占繡莊、逼死繡娘、偷稅漏稅的罪證，全在這帳本上，你以為你做的那些事天衣無縫？我收集了二十年的證據，就等著今天！」
鍾馗撿起帳本翻了翻，裡面一筆一筆記的清清楚楚，哪一年哪一月，顧萬貫送了哪個官員多少銀子，逼死了哪個繡娘，搶了哪家的繡莊，人證物證俱全。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一大群官兵沖了進來，為首的是蘇州城的守備，手裡拿著刀，身後跟著幾個穿黑袍的邪道，臉上帶著黑蓮印記——是幽冥教餘黨！守備喊道：「奉顧老爺的命令，把這裡的人全殺了！一個活口都不留！帳本搶回來！」
悟空一看有架打，眼睛都亮了，金箍棒掏出來一晃，碗口粗：「好啊！俺正手癢呢！幾個小毛賊，也敢在俺老孫面前放肆！」一棒打過去，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官兵立刻飛了出去。
楊戩三尖兩刃刀一揮，天眼射出一道金光，把那幾個幽冥教邪道打飛出去，撞在牆上，口吐黑血。
濟公蒲扇一扇，一陣大風颳過去，官兵們手裡的刀全飛了，一個個東倒西歪。
哪吒火尖槍一挺，衝上去和邪道打在一處，槍尖火焰冒起，燒得邪道嗷嗷叫。
那幾個幽冥教餘黨本來就是些小嘍囉，哪是這幾人的對手，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全被打趴在地上，守備也被悟空一棒打在腿上，跪在地上爬不起來。
顧萬貫一看形勢不對，轉身想跑，老黑虎一下子撲上去，把他按在地上，大嘴對著他的脖子，嚇得顧萬貫屎尿都出來了，連連求饒：「天師饒命！天師饒命！我錯了！我認罪！」
沈雪娘看著被按在地上的顧萬貫，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捂著臉哭了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仇恨，在這一刻全都涌了上來，哭得渾身發抖。
這時，一個繡娘站起來，走到沈雪娘面前，「噗通」跪下了，是顧萬貫的女兒顧明秀。
「沈阿姨……」顧明秀眼淚流得滿臉都是，「我替我爹給您賠罪……他做的錯事，我知道不對，我替他還債，您要殺要剮，我都認，只求您放了其他姐妹。」
蘇巧娘也跪了下來：「沈阿姨，我們都知道您冤，這幅《地獄變相圖》，我們幫您繡完，我們陪您一起去京城告御狀，給您平反。」
其他幾個繡娘也都跪了下來：「我們幫您！我們都知道您是被冤枉的！我們給您作證！」
沈雪娘看著這些姑娘，哭得說不出話，她以為所有人都忘了她的冤屈，她以為所有人都怕她、恨她，沒想到這些素不相識的姑娘，願意幫她。
鍾馗走到她面前，沉聲道：「沈雪娘，你受了冤屈，為什麼不報官？為什麼要自己抓這些姑娘？你知不知道她們的爹娘在家裡快急瘋了？」
沈雪娘擦了擦眼淚，哽咽道：「我報過……我剛逃出去的時候，去府衙告狀，被顧萬貫的人打了出來，差點死在亂葬崗；我去京城告御狀，在路上被他派的人追殺，臉上這道疤就是那時候留下的。我告了十年，沒有一個人肯幫我，所有官員都收了他的銀子，我一個弱女子，除了自己報仇，我能怎麼辦？我抓這些姑娘，真的沒想害她們，我就是想讓她們幫我繡完這幅圖，我知道我自己的臉毀了，繡不了最細的針法了……」
「你錯了。」鍾馗看著她，「這世道或許有貪官，有壞人，但公道從來不會缺席。你當年要是找到我，我一定幫你翻案。你用邪術擄人，雖然沒傷人，但也犯了法，不過念在你事出有因，又沒有傷害姑娘們，還收集了顧萬貫的罪證，我給你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沈雪娘抬起頭，看著鍾馗，眼淚又流了下來：「鍾天師……您真的願意幫我平反？」
「我鍾馗管了一輩子冤案，還你一個公道，是應該的。」鍾馗點了點頭，「但是擄掠良家女子的錯，你得認。等案子結了，你在蘇州開個繡坊，免費教窮苦人家的姑娘學繡活，教三年，就當贖罪了，行不行？」
沈雪娘「噗通」一聲跪下，磕了三個響頭：「我願意！我願意！謝謝天師！謝謝天師！」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旁邊的蘇巧娘忽然走到沈雪娘面前，從脖子上摘下來一個長命鎖，長命鎖是銀的，刻著一個「雪」字，背面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沈雪娘看見那個長命鎖，整個人都僵住了，渾身發抖，指著蘇巧娘，話都說不出來：「你……你這個鎖……哪裡來的？」
蘇巧娘哭著說：「我娘說，我是她撿來的，我親娘在我剛出生的時候，把這個鎖掛在我脖子上，說等我長大了，憑這個鎖找她。我左手腕上還有一個硃砂記，我娘說，是我出生的時候就有的。」
沈雪娘猛地抓起蘇巧娘的左手，手腕上果然有一顆小小的硃砂記，和她記憶里女兒身上的位置一模一樣。當年她被抓進大牢的時候，女兒才剛滿月，她把長命鎖掛在女兒脖子上，把孩子託付給了鄰居，等她逃出來去找的時候，鄰居家遭了火災，孩子不見了，她找了二十年，都沒找到，沒想到……沒想到自己抓來的知府女兒，就是她失散了二十年的親生女兒！
「巧娘……我的兒啊……」沈雪娘一把把蘇巧娘抱在懷裡，哭得撕心裂肺，二十年的思念、委屈、痛苦，在這一刻全都爆發出來，母女倆抱在一起，哭得說不出話。
王知府站在旁邊，也抹了抹眼淚：「巧娘是我二十年前在山塘街撿的，那時候著火，我看見一個老婆婆抱著孩子放在我家門口，我自己沒有女兒，就把她養大了……沒想到……沒想到是沈姑娘的女兒……」
顧明秀看著她們母女相認，也哭了，走到顧萬貫面前，「噗通」跪下：「爹，您認罪吧，別再錯下去了，您犯的錯，女兒陪著您還。」
顧萬貫看著抱在一起痛哭的母女，看著周圍人鄙夷的眼神，終於癱在地上，面如死灰：「我認罪……我都認……是我誣陷沈雪娘，是我賄賂官員，是我逼死了人……我認罪……」
【下·姑蘇城，公道人心】
第二天，蘇州府升堂問案，全城的百姓都來聽審，公堂外圍得水泄不通。顧萬貫和被抓的守備、邪道、當年收賄賂的官員、作偽證的繡娘，全都跪在堂下，人證物證俱全，顧萬貫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
鍾馗坐在公堂旁邊監審，王知府按照大唐律法判案：顧萬貫勾結官員、誣陷良善、逼死人命、資助邪道，數罪併罰，判斬立決，家產全部抄沒，一半充公，一半賠償給被他害過的繡娘家屬；收賄賂的官員革職查辦，流放三千里；作偽證的繡娘，念在是被脅迫，罰在雪娘繡坊做三年義工，教窮苦姑娘學繡活；幽冥教餘黨全部打入大牢，等候發落；當年判錯案的已故知府，革去功名，家產抄沒賠償沈家；守備通敵，判絞監候。
判完之後，百姓們拍手稱快，紛紛喊「青天」，幾個當年被顧萬貫逼死家人的百姓，跪在公堂外面磕頭，磕得額頭都流血了。
沈雪娘的冤案，當堂平反，皇帝下了聖旨，恢復沈雪娘「天下第一繡娘」的名號，賜了「雪娘繡坊」的牌匾，把顧萬貫抄家的一半銀子給她，讓她重開繡坊。沈雪娘把銀子都拿出來，在蘇州城辦了個繡娘學堂，專門教窮苦人家的女兒學蘇繡，管吃管住，不收學費，顧明秀也過來幫忙，蘇巧娘一邊幫著王知府處理公務，一邊在繡坊教繡活，母女倆終於團聚，日子過得安穩。
過了半月，那幅《地獄變相圖》終於繡完了，沈雪娘沒有把圖送到京城去告御狀，而是把圖掛在山塘街的繡坊門口，圖上的場景不是什麼地獄，是顧萬貫這些人做的惡，旁邊繡了一行字：「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公道自在人心。」百姓們看了，都拍手叫好，後來這幅圖成了蘇州城的一景，來往的客商都要來看一看，提醒自己做人要憑良心。
鍾馗一行人在蘇州又住了半月，天天逛山塘街，吃桂花糕、蟹黃湯包、松鼠桂魚，悟空吃了二十籠湯包，把整個蘇州城湯包店的老闆都認識他了，一看見他來就提前蒸包子；濟公喝遍了蘇州城的酒館，喝得醉醺醺的，天天給街上的孩子變戲法；哪吒最愛吃蘇州的糖粥，天天去粥攤喝三碗，最後攤主都不收他錢了；含煙跟著沈雪娘學了幾天雙面繡，給鍾馗繡了一個鍾馗捉鬼的香囊，針腳細密，繡得活靈活現，鍾馗天天掛在腰上；老黑虎天天吃蘇州的醬排骨，又胖了一圈，跑都跑不動了；楊戩給母親和妹妹帶了幾十匹蘇繡綢緞，裝了滿滿一包裹。
臨走那天，蘇州城的百姓都來送行，送了滿滿一馬車的蘇州特產：桂花糕、醬排骨、碧螺春、蘇繡手帕……沈雪娘帶著蘇巧娘和顧明秀，給每個人都繡了一個平安符，上面繡著各自的生肖，針腳細密，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沈雪娘對著鍾馗深深鞠了一躬：「鍾天師，大恩不言謝，我這輩子都會記得您的公道，雪娘繡坊永遠給您留著位置，您什麼時候來蘇州，都有熱飯熱酒等著您。」
鍾馗扶起她，笑了笑：「好好教繡活，好好過日子，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記住，以後再遇到冤屈，不要自己扛著，找官府，找我，總有地方說理。」
一行人剛坐上船，準備沿運河南下，遠處忽然跑來一個商人，背著包袱，跑得滿頭大汗，看見船上的鐘馗，大聲喊：「鍾天師！等一等！杭州出事了！西湖里出了水怪，半個月已經淹死了三個人，漁民都不敢下湖打魚了，求天師去看看吧！」
悟空一聽有妖怪，立刻來了精神：「好啊！剛吃完蘇州的好吃的，正好去杭州看看西湖！聽說西湖醋魚好吃！」
濟公搖著蒲扇笑道：「你這猴子，就知道吃，水怪有什麼好看的，西湖的黃酒才是真的好。」
鍾馗笑著接過商人的狀紙，看向杭州方向，運河上的風吹過來，帶著江南水鄉的濕潤氣息。他回頭看了一眼蘇州城的方向，山塘街上的酒旗飄著，百姓們熱熱鬧鬧的，沈雪娘的繡坊里傳來姑娘們的笑聲，心裡暖烘烘的。
他這一輩子斬妖除魔，打過大魔頭，管過小冤案，為的不就是眼前這樣的日子嗎？百姓安居樂業，一家人團團圓圓，街上有吆喝聲，家裡有煙火氣，有冤能伸，有仇能報，老人有人養，孩子有人疼，這就是人間最好的樣子。
什麼是道？什麼是公道？不是在凌霄殿上封什麼神位，不是受萬仙朝拜，就是在這煙火人間裡，給老百姓斷冤案，給受委屈的人說句公道話，讓好人有好報，壞人有惡報，讓每一個普通人都能踏踏實實過日子，不用怕邪祟，不用怕貪官，不用怕有冤無處伸。
船開了，沿著運河往杭州去，悟空趴在船舷上看水裡的魚，哪吒和濟公搶酒喝，楊戩在擦三尖兩刃刀，含煙在整理草藥，老黑虎趴在甲板上曬太陽，鍾馗靠在船舷上，喝了一口碧螺春，茶香四溢，風暖人閒。
陽光灑在運河上，波光粼粼，兩岸的稻子熟了，金黃金黃的，農民在地里收割，笑聲順著風飄過來，遠遠能看見杭州城的輪廓，雷峰塔的尖頂在陽光下閃著光。
下一樁案子，在西湖邊等著他們。但只要心裡有公道，手裡有劍，身邊有兄弟，不管是什麼妖魔鬼怪，什麼貪官污吏，都沒什麼可怕的。
船順水而下，一路向南，人間的故事，還在繼續。
長安城李硯冤案了結之後，鍾馗一行在長安城裡歇了半月，悟空天天去張記餛飩攤報到，一頓能吃八碗餛飩加三籠包子，把張老漢孫子樂得合不攏嘴，說這位毛臉客人是他見過最能吃的主；哪吒天天纏著濟公要學變戲法，把濟公蒲扇偷去扇得長安城滿街酒氣；楊戩每隔三日就去趟華山，看看母親和妹妹，回來總帶一筐華山的野桃子；含煙在終南山上采了半簍草藥，配齊了幾十種常用的金瘡藥、解毒丹，裝了滿滿一包裹；老黑虎天天趴在朱雀大街曬太陽，胖了一圈，連路都快走不動了，被悟空笑話「再胖就趕上八戒了」，氣得老黑虎追了悟空三條街。
這日正趕上中秋，長安城裡張燈結彩，百姓們都在家團圓賞月，鍾馗一行人包了酒樓三樓，擺了一桌酒菜，正喝得熱鬧，樓下忽然傳來馬蹄聲，一匹快馬停在酒樓門口，馬上的驛卒一身塵土，手裡舉著八百里加急的公文，問門口的小二：「敢問終南山鍾天師可在城中？蘇州府八百里急報，求天師救命！」
鍾馗聽見聲音，縱身從三樓躍下，接過驛卒手裡的公文，拆開一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蘇州府近半年來，接連有七名頂尖的蘇繡繡娘離奇失蹤，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姑娘，繡活在蘇州城數一數二，失蹤前毫無徵兆，前一日還在家中繡活，第二日家人推門進去，屋裡只剩半幅沒繡完的繡品，門窗從裡面閂著，人就憑空消失了。蘇州知府派了差役查了三個月，半點線索都沒有，三天前，第八個繡娘，也就是知府自己的獨生女蘇巧娘，半夜在繡樓里失蹤，窗台上留了一根繡著「沈」字的黑絲線，知府嚇得魂飛魄散，知道這案子不是普通差役能破的，八百里加急往長安送文書，求鍾天師南下蘇州查案。
驛卒跪在地上，磕了個頭：「鍾天師，我們知府大人說了，蘇州城現在人心惶惶，繡娘們都不敢在家繡花了，有的甚至把繡繃都燒了，再這樣下去，蘇繡這門手藝都要斷了，求天師發發慈悲，救救蘇州的百姓，救救我家小姐！」
鍾馗扶起驛卒，沉聲道：「你放心，我們明日一早就出發去蘇州。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擄掠良家女子，不管是鬼是人，我鍾馗都把他揪出來，給蘇州百姓一個交代。」
當天夜裡，眾人收拾行李，悟空一聽說去蘇州，眼睛都亮了：「俺早就聽說蘇州的桂花糕、松鼠桂魚、蟹黃湯包好吃，這次去正好嘗嘗！」濟公搖著破蒲扇，啃著狗腿笑道：「你這猴子，走到哪兒都忘不了吃，聽說蘇州的黃酒也不錯，老衲正好去喝兩壺。」哪吒拍著手：「我也要去！我聽說蘇州的糖粥甜得很！」楊戩笑著點頭：「我隨你們走一趟，正好去看看江南的景致。」含煙收拾著藥箱：「我跟你們一起去，說不定有受傷的人，我能幫上忙。」老黑虎甩了甩尾巴，往包袱上一趴，意思是它也去。
第二日天剛亮，一行人就出發了，沒有騰雲駕霧，沿著運河一路往南走，邊走邊看沿路的百姓生計。走了十日，終於到了蘇州城。剛進閶門，就覺出不對——本該是熱鬧繁華的姑蘇城，街上冷冷清清的，繡莊大半關著門，沿街的小販也沒幾個吆喝的，姑娘們出門都裹著頭巾，低著頭快步走，生怕被人盯上似的。
蘇州知府姓王，是個兩鬢斑白的老進士，聽說鍾馗到了，帶著衙役在城門口接，看見鍾馗一行人，「噗通」一聲就跪下了：「鍾天師！您可算來了！下官……下官無能，守了蘇州三個月，連姑娘們被誰擄走的都不知道，下官對不起蘇州的百姓啊！」
鍾馗扶起王知府：「王大人不必多禮，我們先去看看失蹤繡娘的家，現場比什麼都重要。」
一行人先去了第一個失蹤繡娘的家，是山塘街上開小繡莊的陳家，陳繡娘十八歲，最擅長繡貓，她繡的貓站在繡架上，連真貓見了都要上去撲。陳家老兩口眼睛都哭腫了，引著眾人進了女兒的繡房，繡房裡還保持著失蹤那天的樣子，繡架上繃著半幅沒繡完的《狸貓戲蝶圖》，針線筐擺在旁邊，窗戶從裡面閂著，門閂也好好的，沒有撬動的痕跡。
鍾馗在屋裡轉了一圈，指尖在窗台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點極細的黑絲，那絲線不是普通的絲線，泛著淡淡的幽光，湊到鼻子底下聞，有一股極淡的屍氣和蘇繡常用的皂角香混在一起。他又蹲下來看地面，地面的青磚縫裡，嵌著一點同樣的黑絲，還有幾滴已經幹了的、發黑的黏液，不是人血。
「不是普通的人販子。」鍾馗站起身，沉聲道，「這黑絲是用屍油浸過的陰絲，是邪道煉的控屍線，能穿牆過壁，被線纏住的人，喊不出聲，動不了，被人牽著就走。這案子，有邪道摻和，但不止邪道——陰絲上帶著蘇繡的皂角香，說明煉這線的人，本身就是個繡娘，懂繡活，在蘇州城住了很多年。」
悟空撓了撓頭：「繡娘？哪有繡娘會煉這種邪門東西？」
濟公搖著蒲扇，扇了扇那根黑絲，打了個酒嗝：「哎，猴子，你這話就錯了，兔子急了還咬人呢，說不定是有什麼冤屈，被逼得走投無路了。你聞這香味，是二十年前蘇州最有名的「雪娘線」，整個蘇州城，只有一個人會做這種線——沈雪娘。」
王知府一聽「沈雪娘」三個字，臉「唰」地就白了，後退了半步，差點摔在地上。
鍾馗看他臉色不對，問道：「王大人，沈雪娘是誰？」
王知府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支支吾吾半天，才嘆了口氣，說出了二十年前的一樁舊案。
二十年前，蘇州城最有名的繡娘叫沈雪娘，一手雙面繡絕活天下聞名，她繡的《百鳥朝鳳圖》進貢給皇宮，先帝看了讚不絕口，封她為「天下第一繡娘」，賜了她一塊「繡絕江南」的牌匾。當時蘇州最大的繡商顧萬貫，想把沈雪娘請到自己家的繡莊當掌柜，獨吞她的繡活生意，沈雪娘不肯，顧萬貫就買通了宮裡的太監，說沈雪娘給宮裡繡的龍袍用了錯線，是詛咒皇帝短命，又買通了幾個繡娘作偽證，說沈雪娘私通反賊，把她抓進了大牢。
當時的蘇州知府收了顧萬貫三千兩銀子的賄賂，判了沈雪娘斬立決，在閶門大街問斬。問斬那天，蘇州城的百姓都去送行，沈雪娘在刑場上笑著說：「我沈雪娘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今日含冤而死，化成鬼也不會放過害我的人。」
斬完之後，當天晚上下了大暴雨，雷劈了顧萬貫家繡莊的房頂，之後就有人說，夜裡看見沈雪娘穿著藍布衫，提著繡繃在山塘街上走，凡是當年害過她的人，家裡都出現黑絲線，沒過多久，那幾個作偽證的繡娘，一個接一個瘋了，當年收賄賂的知府，半夜掉進河裡淹死了。百姓都說沈雪娘回來報仇了，顧萬貫嚇得請了道士做法，把沈雪娘的墳挖開，想燒了她的屍骨鎮邪，結果挖開墳一看，棺材裡空空的，只有一根生鏽的繡花針。
「那之後，沈雪娘就成了蘇州城的禁忌，沒人敢提她的名字。」王知府聲音都在抖，「下官來蘇州當知府才五年，這案子是前任判的，下官……下官也以為只是傳說，沒想到現在……」
鍾馗聽完，冷聲道：「傳說？我看是當年你們官商勾結，害死了人，人家沒死，回來報仇了。走，去沈雪娘的墳上看看。」
一行人出了城，到了虎丘腳下的亂葬崗，找到了沈雪娘的墳，墳頭長滿了荒草，墓碑上的字都被人鑿平了。鍾馗讓差役挖開墳，棺材起出來，打開一看，裡面果然是空的，只有一根三寸長的繡花針，針上纏著一根黑絲，和陳家窗台上發現的一模一樣。
「假死。」鍾馗捏著那根繡花針，「當年沈雪娘根本沒被斬，有人用假死藥把她換了出來，瞞過了所有人，一藏就是二十年。王大人，當年給沈雪娘驗屍的仵作，現在還活著嗎？」
王知府想了想：「活著，姓周，七十多了，早就不干仵作了，在城外養老。」
一行人立刻趕去周仵作家，周老頭剛開始還嘴硬，說當年親眼看見沈雪娘被斬了，鍾馗把那根繡花針往桌上一放，老黑虎往他面前一站，呲了呲牙，周老頭嚇得「噗通」就跪下了，一五一十全招了。
當年顧萬貫買通了獄卒，在刑前給沈雪娘灌了假死藥，斬刑用的是掉包的死囚，沈雪娘被救出去之後，他收了顧萬貫五百兩銀子，做了假的驗屍記錄，之後就再也沒見過沈雪娘。但是他說，前幾個月他去山塘街買桂花糕，看見一個穿藍布衫的老婆婆，臉上有一道刀疤，走路輕飄飄的，腳不沾地，手裡提著一個繡線籃子，背影跟沈雪娘一模一樣，他嚇得連桂花糕都沒拿，跑回家病了半個月。
「臉上有刀疤？」鍾馗皺眉，「她當年在牢里被人毀容了？」
周仵作點頭：「是……是顧萬貫派獄卒乾的，說她長得太美，不毀了臉，怕有人認出她，一刀從額頭劃到下巴，整張臉都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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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煙聽得眼圈都紅了：「太過分了……人家好好的繡娘，就因為不肯給他們幹活，就被誣陷、毀容、判死刑，換了誰能咽下這口氣？」
就在這時，一個差役連滾帶爬地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大……大人！不好了！又……又失蹤了一個！顧萬貫家的繡樓，顧小姐不見了！窗台上留了字，寫著『欠的債，該還了』，還有一根繡著沈字的黑絲！」
王知府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完了……連顧萬貫的女兒都被抓了……沈雪娘真的回來了……」
【中·舊繡莊，冤魂有恨】
一行人趕到顧萬貫家的繡莊，顧萬貫穿著綢緞袍子，胖得像個球，正坐在地上哭，看見王知府來了，連滾帶爬過來：「大人！大人您可得救救我女兒啊！我就這一個閨女啊！沈雪娘那個賤人，她要報仇找我啊，抓我女兒幹什麼！」
鍾馗冷冷看著他：「你當年害沈雪娘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人家也是爹娘生養的？也是好好的姑娘？你誣陷她下大獄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會有今天？」
顧萬貫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低著頭不敢說話。
鍾馗走進顧家小姐的繡樓，繡樓里翻得亂七八糟，窗台上用黑絲擺著「欠債還錢」四個字，梳妝檯的鏡子上，用眉筆寫了一行字：「當年害我的人，一個都跑不了，你們的女兒，都要給我繡完這幅《地獄變相圖》，繡完了，我就放她們回去。」
繡架上扔著半幅繡品，繡的是十八層地獄的場景，針線細密，用色陰狠，繡的小鬼張牙舞爪，看得人後背發涼，針腳和沈雪娘當年的繡法一模一樣，是她獨創的「透骨針」，針腳藏在繡線底下，表面看不出來，摸上去才能感覺到凸起的針腳，整個蘇州城只有她一個人會。
「她把人抓去繡《地獄變相圖》？」濟公摸了摸下巴，「不對啊，她要是只想報仇，直接殺了顧萬貫不就完了，抓這些小姑娘繡什麼圖？」
楊戩睜開天眼，往四周掃了一圈，指向西北方向：「人在城外寒山寺附近，那邊怨氣最重，還有八個姑娘的生人氣，都活著，沒受傷。」
「走！」鍾馗提著軒轅劍，當先往外走，「去寒山寺。」
一行人趕到寒山寺，寒山寺早就荒廢了，和尚跑了大半，只剩後院的幾間破屋子，其中一間舊繡莊，當年就是沈雪娘出道時開的「雪娘繡坊」，關了二十年了，門虛掩著，裡面傳來隱隱的繡花針穿過絲綢的「沙沙」聲。
鍾馗推開門，屋裡點著幾盞豆油燈，八個失蹤的繡娘，還有知府的女兒蘇巧娘、顧萬貫的女兒顧明秀，都坐在繡架前，手裡拿著針，正在繡一幅巨大的《地獄變相圖》，圖已經繡了大半，十八層地獄的場景栩栩如生，油鍋、刀山、拔舌地獄，一個個受刑的人，臉都和當年害過沈雪娘的人一模一樣：收賄賂的知府、作偽證的繡娘、顧萬貫、動手毀她容的獄卒……
繡架前面坐著一個穿藍布衫的老婆婆，頭髮全白了，臉上一道長長的刀疤從額頭劃到下巴，毀了半張臉，剩下的半隻眼睛亮得像寒星，手裡拿著一根繡花針，正在指導幾個繡娘配線，正是失蹤了二十年的沈雪娘。
看見鍾馗一行人進來，沈雪娘沒有慌，只是放下手裡的針，淡淡地看著眾人：「你們終於找來了。比我想的慢了點。」
顧萬貫看見沈雪娘，嚇得躲在差役後面，哆哆嗦嗦地喊：「你……你這個鬼！你都死了二十年了，還出來害人！快把我女兒放了！」
沈雪娘看向他，剩下的那隻眼睛裡射出怨毒的光：「害人？顧萬貫，當年你害我全家、毀我容貌、搶我繡譜、判我死刑的時候，怎麼不說自己害人？我躲在這破屋子裡二十年，天天摸著臉上的疤，我活著就是為了今天。我抓這些姑娘，沒傷她們一根手指頭，每天給她們吃給她們喝，只是讓她們幫我繡完這幅《地獄變相圖》，等這幅圖繡完了，我就帶著圖去京城告御狀，把你和那些狗官的罪行，都繡在圖上，讓皇帝看看，他手下的官是怎麼草菅人命的！」
「你胡說！」顧萬貫色厲內荏地喊，「當年是你自己欺君犯上，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告訴你，你別想誣告我！」
「誣告？」沈雪娘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本帳本，扔在地上，「這二十年，你勾結官府、強占繡莊、逼死繡娘、偷稅漏稅的罪證，全在這帳本上，你以為你做的那些事天衣無縫？我收集了二十年的證據，就等著今天！」
鍾馗撿起帳本翻了翻，裡面一筆一筆記的清清楚楚，哪一年哪一月，顧萬貫送了哪個官員多少銀子，逼死了哪個繡娘，搶了哪家的繡莊，人證物證俱全。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一大群官兵沖了進來，為首的是蘇州城的守備，手裡拿著刀，身後跟著幾個穿黑袍的邪道，臉上帶著黑蓮印記——是幽冥教餘黨！守備喊道：「奉顧老爺的命令，把這裡的人全殺了！一個活口都不留！帳本搶回來！」
悟空一看有架打，眼睛都亮了，金箍棒掏出來一晃，碗口粗：「好啊！俺正手癢呢！幾個小毛賊，也敢在俺老孫面前放肆！」一棒打過去，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官兵立刻飛了出去。
楊戩三尖兩刃刀一揮，天眼射出一道金光，把那幾個幽冥教邪道打飛出去，撞在牆上，口吐黑血。
濟公蒲扇一扇，一陣大風颳過去，官兵們手裡的刀全飛了，一個個東倒西歪。
哪吒火尖槍一挺，衝上去和邪道打在一處，槍尖火焰冒起，燒得邪道嗷嗷叫。
那幾個幽冥教餘黨本來就是些小嘍囉，哪是這幾人的對手，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全被打趴在地上，守備也被悟空一棒打在腿上，跪在地上爬不起來。
顧萬貫一看形勢不對，轉身想跑，老黑虎一下子撲上去，把他按在地上，大嘴對著他的脖子，嚇得顧萬貫屎尿都出來了，連連求饒：「天師饒命！天師饒命！我錯了！我認罪！」
沈雪娘看著被按在地上的顧萬貫，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捂著臉哭了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仇恨，在這一刻全都涌了上來，哭得渾身發抖。
這時，一個繡娘站起來，走到沈雪娘面前，「噗通」跪下了，是顧萬貫的女兒顧明秀。
「沈阿姨……」顧明秀眼淚流得滿臉都是，「我替我爹給您賠罪……他做的錯事，我知道不對，我替他還債，您要殺要剮，我都認，只求您放了其他姐妹。」
蘇巧娘也跪了下來：「沈阿姨，我們都知道您冤，這幅《地獄變相圖》，我們幫您繡完，我們陪您一起去京城告御狀，給您平反。」
其他幾個繡娘也都跪了下來：「我們幫您！我們都知道您是被冤枉的！我們給您作證！」
沈雪娘看著這些姑娘，哭得說不出話，她以為所有人都忘了她的冤屈，她以為所有人都怕她、恨她，沒想到這些素不相識的姑娘，願意幫她。
鍾馗走到她面前，沉聲道：「沈雪娘，你受了冤屈，為什麼不報官？為什麼要自己抓這些姑娘？你知不知道她們的爹娘在家裡快急瘋了？」
沈雪娘擦了擦眼淚，哽咽道：「我報過……我剛逃出去的時候，去府衙告狀，被顧萬貫的人打了出來，差點死在亂葬崗；我去京城告御狀，在路上被他派的人追殺，臉上這道疤就是那時候留下的。我告了十年，沒有一個人肯幫我，所有官員都收了他的銀子，我一個弱女子，除了自己報仇，我能怎麼辦？我抓這些姑娘，真的沒想害她們，我就是想讓她們幫我繡完這幅圖，我知道我自己的臉毀了，繡不了最細的針法了……」
「你錯了。」鍾馗看著她，「這世道或許有貪官，有壞人，但公道從來不會缺席。你當年要是找到我，我一定幫你翻案。你用邪術擄人，雖然沒傷人，但也犯了法，不過念在你事出有因，又沒有傷害姑娘們，還收集了顧萬貫的罪證，我給你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沈雪娘抬起頭，看著鍾馗，眼淚又流了下來：「鍾天師……您真的願意幫我平反？」
「我鍾馗管了一輩子冤案，還你一個公道，是應該的。」鍾馗點了點頭，「但是擄掠良家女子的錯，你得認。等案子結了，你在蘇州開個繡坊，免費教窮苦人家的姑娘學繡活，教三年，就當贖罪了，行不行？」
沈雪娘「噗通」一聲跪下，磕了三個響頭：「我願意！我願意！謝謝天師！謝謝天師！」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旁邊的蘇巧娘忽然走到沈雪娘面前，從脖子上摘下來一個長命鎖，長命鎖是銀的，刻著一個「雪」字，背面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沈雪娘看見那個長命鎖，整個人都僵住了，渾身發抖，指著蘇巧娘，話都說不出來：「你……你這個鎖……哪裡來的？」
蘇巧娘哭著說：「我娘說，我是她撿來的，我親娘在我剛出生的時候，把這個鎖掛在我脖子上，說等我長大了，憑這個鎖找她。我左手腕上還有一個硃砂記，我娘說，是我出生的時候就有的。」
沈雪娘猛地抓起蘇巧娘的左手，手腕上果然有一顆小小的硃砂記，和她記憶里女兒身上的位置一模一樣。當年她被抓進大牢的時候，女兒才剛滿月，她把長命鎖掛在女兒脖子上，把孩子託付給了鄰居，等她逃出來去找的時候，鄰居家遭了火災，孩子不見了，她找了二十年，都沒找到，沒想到……沒想到自己抓來的知府女兒，就是她失散了二十年的親生女兒！
「巧娘……我的兒啊……」沈雪娘一把把蘇巧娘抱在懷裡，哭得撕心裂肺，二十年的思念、委屈、痛苦，在這一刻全都爆發出來，母女倆抱在一起，哭得說不出話。
王知府站在旁邊，也抹了抹眼淚：「巧娘是我二十年前在山塘街撿的，那時候著火，我看見一個老婆婆抱著孩子放在我家門口，我自己沒有女兒，就把她養大了……沒想到……沒想到是沈姑娘的女兒……」
顧明秀看著她們母女相認，也哭了，走到顧萬貫面前，「噗通」跪下：「爹，您認罪吧，別再錯下去了，您犯的錯，女兒陪著您還。」
顧萬貫看著抱在一起痛哭的母女，看著周圍人鄙夷的眼神，終於癱在地上，面如死灰：「我認罪……我都認……是我誣陷沈雪娘，是我賄賂官員，是我逼死了人……我認罪……」
【下·姑蘇城，公道人心】
第二天，蘇州府升堂問案，全城的百姓都來聽審，公堂外圍得水泄不通。顧萬貫和被抓的守備、邪道、當年收賄賂的官員、作偽證的繡娘，全都跪在堂下，人證物證俱全，顧萬貫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
鍾馗坐在公堂旁邊監審，王知府按照大唐律法判案：顧萬貫勾結官員、誣陷良善、逼死人命、資助邪道，數罪併罰，判斬立決，家產全部抄沒，一半充公，一半賠償給被他害過的繡娘家屬；收賄賂的官員革職查辦，流放三千里；作偽證的繡娘，念在是被脅迫，罰在雪娘繡坊做三年義工，教窮苦姑娘學繡活；幽冥教餘黨全部打入大牢，等候發落；當年判錯案的已故知府，革去功名，家產抄沒賠償沈家；守備通敵，判絞監候。
判完之後，百姓們拍手稱快，紛紛喊「青天」，幾個當年被顧萬貫逼死家人的百姓，跪在公堂外面磕頭，磕得額頭都流血了。
沈雪娘的冤案，當堂平反，皇帝下了聖旨，恢復沈雪娘「天下第一繡娘」的名號，賜了「雪娘繡坊」的牌匾，把顧萬貫抄家的一半銀子給她，讓她重開繡坊。沈雪娘把銀子都拿出來，在蘇州城辦了個繡娘學堂，專門教窮苦人家的女兒學蘇繡，管吃管住，不收學費，顧明秀也過來幫忙，蘇巧娘一邊幫著王知府處理公務，一邊在繡坊教繡活，母女倆終於團聚，日子過得安穩。
過了半月，那幅《地獄變相圖》終於繡完了，沈雪娘沒有把圖送到京城去告御狀，而是把圖掛在山塘街的繡坊門口，圖上的場景不是什麼地獄，是顧萬貫這些人做的惡，旁邊繡了一行字：「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公道自在人心。」百姓們看了，都拍手叫好，後來這幅圖成了蘇州城的一景，來往的客商都要來看一看，提醒自己做人要憑良心。
鍾馗一行人在蘇州又住了半月，天天逛山塘街，吃桂花糕、蟹黃湯包、松鼠桂魚，悟空吃了二十籠湯包，把整個蘇州城湯包店的老闆都認識他了，一看見他來就提前蒸包子；濟公喝遍了蘇州城的酒館，喝得醉醺醺的，天天給街上的孩子變戲法；哪吒最愛吃蘇州的糖粥，天天去粥攤喝三碗，最後攤主都不收他錢了；含煙跟著沈雪娘學了幾天雙面繡，給鍾馗繡了一個鍾馗捉鬼的香囊，針腳細密，繡得活靈活現，鍾馗天天掛在腰上；老黑虎天天吃蘇州的醬排骨，又胖了一圈，跑都跑不動了；楊戩給母親和妹妹帶了幾十匹蘇繡綢緞，裝了滿滿一包裹。
臨走那天，蘇州城的百姓都來送行，送了滿滿一馬車的蘇州特產：桂花糕、醬排骨、碧螺春、蘇繡手帕……沈雪娘帶著蘇巧娘和顧明秀，給每個人都繡了一個平安符，上面繡著各自的生肖，針腳細密，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沈雪娘對著鍾馗深深鞠了一躬：「鍾天師，大恩不言謝，我這輩子都會記得您的公道，雪娘繡坊永遠給您留著位置，您什麼時候來蘇州，都有熱飯熱酒等著您。」
鍾馗扶起她，笑了笑：「好好教繡活，好好過日子，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記住，以後再遇到冤屈，不要自己扛著，找官府，找我，總有地方說理。」
一行人剛坐上船，準備沿運河南下，遠處忽然跑來一個商人，背著包袱，跑得滿頭大汗，看見船上的鐘馗，大聲喊：「鍾天師！等一等！杭州出事了！西湖里出了水怪，半個月已經淹死了三個人，漁民都不敢下湖打魚了，求天師去看看吧！」
悟空一聽有妖怪，立刻來了精神：「好啊！剛吃完蘇州的好吃的，正好去杭州看看西湖！聽說西湖醋魚好吃！」
濟公搖著蒲扇笑道：「你這猴子，就知道吃，水怪有什麼好看的，西湖的黃酒才是真的好。」
鍾馗笑著接過商人的狀紙，看向杭州方向，運河上的風吹過來，帶著江南水鄉的濕潤氣息。他回頭看了一眼蘇州城的方向，山塘街上的酒旗飄著，百姓們熱熱鬧鬧的，沈雪娘的繡坊里傳來姑娘們的笑聲，心裡暖烘烘的。
他這一輩子斬妖除魔，打過大魔頭，管過小冤案，為的不就是眼前這樣的日子嗎？百姓安居樂業，一家人團團圓圓，街上有吆喝聲，家裡有煙火氣，有冤能伸，有仇能報，老人有人養，孩子有人疼，這就是人間最好的樣子。
什麼是道？什麼是公道？不是在凌霄殿上封什麼神位，不是受萬仙朝拜，就是在這煙火人間裡，給老百姓斷冤案，給受委屈的人說句公道話，讓好人有好報，壞人有惡報，讓每一個普通人都能踏踏實實過日子，不用怕邪祟，不用怕貪官，不用怕有冤無處伸。
船開了，沿著運河往杭州去，悟空趴在船舷上看水裡的魚，哪吒和濟公搶酒喝，楊戩在擦三尖兩刃刀，含煙在整理草藥，老黑虎趴在甲板上曬太陽，鍾馗靠在船舷上，喝了一口碧螺春，茶香四溢，風暖人閒。
陽光灑在運河上，波光粼粼，兩岸的稻子熟了，金黃金黃的，農民在地里收割，笑聲順著風飄過來，遠遠能看見杭州城的輪廓，雷峰塔的尖頂在陽光下閃著光。
下一樁案子，在西湖邊等著他們。但只要心裡有公道，手裡有劍，身邊有兄弟，不管是什麼妖魔鬼怪，什麼貪官污吏，都沒什麼可怕的。
船順水而下，一路向南，人間的故事，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