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殺局
他本也沒想殺誰。
周瑤跑了，她留下的人不過是一群驚弓之鳥。
殺之無益。
他要找的，是周家主家。
是那些真正在北荒撒網的人。
陳豐走到山腳，在「周氏青屏別府」的界碑前停了停。
那界碑上沾滿露水。
陳豐抬起尾巴，在碑上極輕地一敲。
碑面應聲裂開幾道細紋，像蛛網。
陳豐收勢。
這石頭不硬。
青屏的天，該變了。
他轉而朝西走。
西邊是青屏坊市的方向。
陳豐不再隱去身形。
他就在山道上走，像位歸來的主。
道上偶有散修遠遠望見，嚇得掉頭便跑。
陳豐也不追。
他走到坊市口時，坊市已空了大半。
幾家鋪面剛開門，又慌忙上了板。
一個賣菜的老頭腿軟跪在地上，菜筐翻了一地。
陳豐從他身邊過去，尾巴掃過地面，連片菜葉都沒碰。
他不是來禍害人的。
他要讓人知道，黑龍回來了。
而且，不走了。
陳豐在坊市最西頭的一棵大榕樹下伏下。
那樹極老，冠蓋如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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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豐把身子盤在樹根旁，像塊極大的黑石。
樹蔭把他罩住，只留一雙豎瞳在暗處發紅。
陽光從葉縫漏下，落在他鱗上，像撒了把碎金。
陳豐閉目。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消息便會傳回周家。
他等。
等他們來。
等他們自己把脖子伸過來。
這坊市他從前混過，那時他還是條剛出殼的小龍，連坊門都要躲著走。
如今他大模大樣地臥在坊市口，倒沒人敢近前。
幾隻野狗遠遠地吠了幾聲，又夾著尾巴跑了。
陳豐就在這滿坊市的死寂里，慢慢睡著了。
這一覺，他睡得很淺。
風裡有什麼，他都能醒。
可這一日，除了鳥鳴和幾陣山風，再沒什麼敢靠近。
陳豐在榕樹下待了一整天。
等天光漸暗，他才從樹根旁起身，抖了抖鱗甲上的落葉。
西邊極遠處，似有幾道遁光貼地而來。
陳豐眯起豎瞳。
來得好。
他正愁沒處再試這身新鱗。
「今晚，青屏坊市口。」陳豐低低道。
來的遁光共三道。
陳豐站在坊市口外的土路上，沒再往前。
那三道遁光在半里外便散了，落下來，似乎有些猶豫。
陳豐把龍威壓了壓，只留兩分，像給這片夜色添了層看不見的霜。
他不想把人全嚇跑。
總得留個能說話的。
幾息後，三道身影從暗處走出來。
打頭的是個絡腮鬍修士，練氣九層，手裡提著把鬼頭刀。
後頭跟著兩個同樣裝束的漢子，像哪家鏢局裡的武修。
三人走到離陳豐二十丈處就停了。
鬼頭刀在月光下泛著青白。
絡腮鬍咽了口唾沫，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到底沒出聲。
陳豐先開口：「周瑤在哪？」
那三人身子一顫。
絡腮鬍強笑道：「龍……龍爺，我們不是周家的人。我們是青岩北市震遠鏢局的。接了周家的賞帖，來、來瞧瞧。」
陳豐「哦」了一聲，尾巴慢慢從身後甩到前頭。
那尾巴尖上幾根黑刺，在夜裡像針。
他問：「賞帖上寫了什麼？」
絡腮鬍忙道：「寫您在北荒出沒。說誰要能尋著您的蹤跡，報與周家，便有五十塊中品靈石。若能拖住您一個時辰，再加三顆聚氣丹。」
他說完，又補一句：「我們兄弟沒想跟您動手。就是想賺個報信的靈石。」
陳豐看他們一眼。
三人站得筆直，刀都還沒出鞘。
陳豐道：「周瑤逃了。周家在這附近，還有什麼暗點？」
絡腮鬍與同伴對視一眼，猶豫著道：「青岩南市有個周家開的茶鋪，叫『青和居』。掌柜的姓文，暗地裡專管這一帶的消息。周瑤若走，必會去那。」
陳豐點頭。
他朝三人走近幾步。
三人嚇得連退，絡腮鬍的刀差點脫手。
陳豐道：「我不殺你們。你們替我做件事。」
三人連聲應下。
陳豐道：「去青岩南市，找到周家茶鋪，告訴那姓文的。就說黑龍陳豐回來了，在青屏等他。限他明日午時前到。若不來，我便去青岩南市掀他的鋪子。」
絡腮鬍的臉都白了。
他哪敢去傳這種話？
可看著陳豐那雙眼睛，他到底沒敢搖頭，只顫聲道：「是、是。我們這便去。」
三人倒退著走，一轉身，像被鬼追似的跑了。
陳豐看他們跑遠，才慢慢退回榕樹下。
他不想追。
讓人去傳話，比他自己去更省事。
若那文掌柜是個明白人，自會來。
若不來，他也正好拿這青和居開刀，讓周家的人知道，這條龍已經回來了。
陳豐在榕樹下盤了一夜。
他一邊等，一邊把體內的龍氣又理了理。
北荒得來的龍火與那半部龍訣已經融得七七八八。
只差最後幾處極細的關竅，便能再進半步。
天將亮時，陳豐睜開眼。
坊市口的露水很重，像下了場小雨。
他把身子一抖，水珠從鱗上滾落。
遠處山道上，有馬蹄聲。
不是遁光，是馬。
一匹，兩匹。
陳豐數了數，四騎。
陳豐半眯豎瞳，望向山道。
馬蹄聲越來越近。
四騎在山道口停住，為首那人勒馬，遠遠地望著坊市口。
天還沒亮透。
那人看不真切，只看見老榕樹下一雙極亮的紅眼。
他一勒馬，沉聲道：「哪位朋友在此？」
陳豐不答。
那人還想再問，他座下的馬忽然前蹄一軟，整匹馬跪了下去。
馬上修士慌忙跳下。
另外三匹馬也嘶鳴起來，原地打轉，怎麼也不肯再往前一步。
陳豐從榕樹下站起來。
天光從他背後漫開。
四個修士看得真切，那是一條龍。
黑鱗，赤瞳，體型不大，卻沉得像用整塊黑鐵鑄成。
為首那人臉色劇變，連馬都顧不得，轉身便朝來路跑。
陳豐沒追。
他只是把龍威又放出了一分。
那四匹馬幾乎同時癱倒在地，幾個修士被釘在原地，像腳底生了根。
陳豐慢慢走到他們身後，問：「周瑤呢？」
沒人敢答。
陳豐把尾巴在沙地上一拍。
地面一顫。
其中一個年輕修士腿一軟，撲通跪了：「她、她往祖山去了！」
陳豐抬頭。
祖山。
周家主家。
那女人跑得倒快。
他低頭看那修士：「祖山怎麼走？」
另一個稍年長的修士顫聲道：「往南二百里，有片青石嶺，那便是周家祖山外圍。再往裡，有護山大陣。我們進不去。」
陳豐不語。
二百里。
以他腳程，一夜便到。
周瑤以為躲進祖山便無事。
他正要去看看，這祖山，到底是龍潭，還是紙糊的。
陳豐轉身，朝南去了。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懶。
晨光把他的影子拖得極長。
四個修士癱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直到陳豐的影子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他們才敢互相扶著爬起來。
四匹馬仍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像從一場大夢裡醒不過來。
陳豐沒管。
他已在去祖山的路上。
這一回，他不再是逃。
他要去那周家最看重的山門前，問一問：你們，不是要龍嗎？
我來了。
陳豐沿官道南行。
他沒有刻意趕路，只把龍息放開，由著那龍軀本身的力量推著他走。
蜀中的官道比北荒的沙路好走太多。
路面鋪著青石板，被來往車馬磨得發亮。
日頭從東邊一路追著他。
陳豐走在道邊，半隱著形。
偶有車馬經過，只覺一陣怪風卷過，連他的影子都看不清。
走了一日，天擦黑時，陳豐到了青石嶺外圍。
那嶺極好認。
滿山都是青黑色的石頭，草木不生，像誰從地底捅出來的一排刀脊。
陳豐在嶺下停了。
他能覺出這地方的靈氣比旁處濃上許多，且極有章法，像被什麼梳理過。
是陣。
周家的護山大陣，就在前頭。
陳豐沒有硬闖。
他繞到西邊，沿一條極窄的石溪往上走。
溪水已經斷流，只剩一溝圓石，踩上去「喀喀」響。
陳豐把身子壓得極低。
他知道這種大陣，外頭必有暗哨。
果不其然，走了不到半里，前頭便閃過一道人影。
那人藏在一棵歪脖子松後，正朝外張望。
陳豐繞到上風處，屏住龍息。
他如今對氣息的掌控已到入微之境。
那暗哨在松後蹲了半炷香，愣是沒發現他。
陳豐繼續往西。
他並不想今晚就進祖山。
祖山裡的周家人，他一個都不熟。
冒然進去，或許正中周瑤下懷。
他得先尋個地方，看一看這祖山的氣象。
周婉的記憶里有祖山。
可那些記憶太舊，是周婉幼年時被帶著走過幾回，只記得山門、石階、幾處大殿。
陳豐不滿足。
他要知道祖山的陣眼在哪，出入口怎麼開，夜裡換不換防。
他得把這山看透。
陳豐爬上一處高崖。
崖頂生著幾叢矮樹。
陳豐伏在樹後。
從這裡望，青石嶺盡收眼底。
山間有燈火。
極淡，像誰在青黑的幕布上點了數十點黃星。
那些燈火不散亂，照著幾條極規整的山道。
山道上有人。
陳豐眯起豎瞳。
每隔一段，便有兩人提著燈來回走。
燈火移動得極有規律。
是巡夜。
陳豐數了數，繞山一圈，至少有八隊。
每隊兩人。
暗哨另算。
這祖山，守得比青屏那小地方嚴多了。
陳豐在崖上伏到半夜。
他看見有幾隊巡夜在山腳換崗。
看見有飛舟從南邊來，落在半山腰處。
更看見山頂處，時不時有極淡的靈光衝起，像誰往天上打了一記鞭子。
那是陣在轉。
護山大陣，十二個時辰輪轉不息。
陳豐把這一切都記下。
然後他退下高崖，尋了處極偏的山洞棲身。
洞不大，但極乾爽。
陳豐盤尾坐下，閉目養神。
明日，他還要再看一天。
他不信這祖山沒有破綻。
這世上的陣，沒有一個是天衣無縫的。
越是像周家這樣的大族，越容易從裡頭爛出來。
周瑤跑了進去，正好。
陳豐倒要看看，這破山，能不能護住她。
夜風從洞口吹進來，帶著青石嶺特有的乾燥氣。
陳豐在黑暗裡睜開豎瞳，像兩粒極遠極冷的星。
陳豐在山洞中待到次日正午。
白日裡的青石嶺與夜裡又不同。
山道上的巡夜人少了，做活的弟子多了。
陳豐瞧見有人從山腳往半山腰挑水，有人把一車車靈谷往東邊偏門送。
那偏門極小，平日用青石堵著，只送貨時才開。
陳豐默默記下。
這祖山再嚴，也不是鐵板一塊。
他要等的，就是這送貨的車。
又過了半日。
天近黃昏，西邊山道上來了一隊人馬。
領頭的是個穿灰衫的管事，身後幾輛驢車，車上堆滿麻袋。
陳豐從崖上望下去，那管事正與守偏門的弟子說著什麼。
片刻後，石門緩緩移開，幾輛驢車依次進去。
陳豐沒有動。
他把那管事的長相記得清楚。
又從下山的車裡挑了一輛最破的。
那驢車落在最後，車上是半車空罈子。
陳豐趁那車在一個緩坡處減速時，悄然從道旁滾出，半隱著形，從車尾的空隙鑽進去。
他縮在罈子後頭，像塊黑布。
趕車的是個老漢，耳力不濟，渾然不覺。
車又行了一陣，果然在偏門外停下。
陳豐屏住呼吸。
外頭有人在問：「老齊頭，今兒空車回？貨呢？」
那趕車老漢道：「都送西市了。明日還得來。」
守門弟子又玩笑幾句，便放車進去。
陳豐伏在壇後，隨車過了偏門。
祖山外圍那層靈氣波動如水幕般從他身上掠過去，沒有異樣。
陳豐暗鬆一口氣。
這護山大陣對外，對內卻松。
尤其是這等常來常往的車駕，弟子們早查得厭了。
陳豐等車拐進一處舊庫，才從車尾翻下，貼著牆根往僻靜處去。
祖山果然比青屏別府大了太多。
陳豐一連穿過幾道石巷，處處可見周家旁支的弟子。
他半隱著身，走得又輕又快。
那些弟子修為不高，多是練氣，偶有一兩個築基，也都行色匆匆。
陳豐不急著找周瑤。
這山太大。
他得先摸清主家人在哪。
他拐進一處無人的柴房，伏在柴堆後。
外頭有腳步聲。
兩個女修正說著話。
陳豐豎耳聽。
一人道：「青屏來的那個周瑤，今日又去主堂哭訴了。」
另一人冷笑：「哭什麼？說那條黑龍追到山門了。我看她是瘋了。真當主家會為她跟條龍硬碰？」
前一人嘆道：「可她手裡捏著那龍的消息。主家總要用她。」
陳豐聽到這，便不再聽。
周瑤在祖山，果真還拿他當幌子。
陳豐從柴房後頭出去，朝兩名女修來路相反的方向走。
天已經全黑。
祖山裡的燈火比青屏亮得多，像撒了滿山的金豆。
陳豐半隱在燈火照不到的陰影里，如魚入水。
他知道，自己已經進來了。
這周家祖山，從這一刻起，不再只是他們的山。
陳豐穿行在石階與舊殿之間，豎瞳在夜裡微微發亮。
像只進了羊圈的黑虎。
他不急。
這山裡有太多雙眼睛，太多條路。
他得再等等。
等更深夜靜，等那些燈火一盞一盞熄了，再去找那個該算帳的人。
夜風從山頂吹下，帶著股極淡的桂香。
陳豐嗅了嗅。
這香氣很甜，像誰在極近處點了一爐好香。
陳豐順著那香氣，朝更深的地方去了。
周瑤跑了，她留下的人不過是一群驚弓之鳥。
殺之無益。
他要找的，是周家主家。
是那些真正在北荒撒網的人。
陳豐走到山腳，在「周氏青屏別府」的界碑前停了停。
那界碑上沾滿露水。
陳豐抬起尾巴，在碑上極輕地一敲。
碑面應聲裂開幾道細紋，像蛛網。
陳豐收勢。
這石頭不硬。
青屏的天，該變了。
他轉而朝西走。
西邊是青屏坊市的方向。
陳豐不再隱去身形。
他就在山道上走，像位歸來的主。
道上偶有散修遠遠望見，嚇得掉頭便跑。
陳豐也不追。
他走到坊市口時，坊市已空了大半。
幾家鋪面剛開門，又慌忙上了板。
一個賣菜的老頭腿軟跪在地上，菜筐翻了一地。
陳豐從他身邊過去，尾巴掃過地面，連片菜葉都沒碰。
他不是來禍害人的。
他要讓人知道，黑龍回來了。
而且，不走了。
陳豐在坊市最西頭的一棵大榕樹下伏下。
那樹極老，冠蓋如雲。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陳豐把身子盤在樹根旁，像塊極大的黑石。
樹蔭把他罩住，只留一雙豎瞳在暗處發紅。
陽光從葉縫漏下，落在他鱗上，像撒了把碎金。
陳豐閉目。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消息便會傳回周家。
他等。
等他們來。
等他們自己把脖子伸過來。
這坊市他從前混過，那時他還是條剛出殼的小龍，連坊門都要躲著走。
如今他大模大樣地臥在坊市口，倒沒人敢近前。
幾隻野狗遠遠地吠了幾聲，又夾著尾巴跑了。
陳豐就在這滿坊市的死寂里，慢慢睡著了。
這一覺，他睡得很淺。
風裡有什麼，他都能醒。
可這一日，除了鳥鳴和幾陣山風，再沒什麼敢靠近。
陳豐在榕樹下待了一整天。
等天光漸暗，他才從樹根旁起身，抖了抖鱗甲上的落葉。
西邊極遠處，似有幾道遁光貼地而來。
陳豐眯起豎瞳。
來得好。
他正愁沒處再試這身新鱗。
「今晚，青屏坊市口。」陳豐低低道。
來的遁光共三道。
陳豐站在坊市口外的土路上，沒再往前。
那三道遁光在半里外便散了，落下來，似乎有些猶豫。
陳豐把龍威壓了壓，只留兩分，像給這片夜色添了層看不見的霜。
他不想把人全嚇跑。
總得留個能說話的。
幾息後，三道身影從暗處走出來。
打頭的是個絡腮鬍修士，練氣九層，手裡提著把鬼頭刀。
後頭跟著兩個同樣裝束的漢子，像哪家鏢局裡的武修。
三人走到離陳豐二十丈處就停了。
鬼頭刀在月光下泛著青白。
絡腮鬍咽了口唾沫，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到底沒出聲。
陳豐先開口：「周瑤在哪？」
那三人身子一顫。
絡腮鬍強笑道：「龍……龍爺，我們不是周家的人。我們是青岩北市震遠鏢局的。接了周家的賞帖，來、來瞧瞧。」
陳豐「哦」了一聲，尾巴慢慢從身後甩到前頭。
那尾巴尖上幾根黑刺，在夜裡像針。
他問：「賞帖上寫了什麼？」
絡腮鬍忙道：「寫您在北荒出沒。說誰要能尋著您的蹤跡，報與周家，便有五十塊中品靈石。若能拖住您一個時辰，再加三顆聚氣丹。」
他說完，又補一句：「我們兄弟沒想跟您動手。就是想賺個報信的靈石。」
陳豐看他們一眼。
三人站得筆直，刀都還沒出鞘。
陳豐道：「周瑤逃了。周家在這附近，還有什麼暗點？」
絡腮鬍與同伴對視一眼，猶豫著道：「青岩南市有個周家開的茶鋪，叫『青和居』。掌柜的姓文，暗地裡專管這一帶的消息。周瑤若走，必會去那。」
陳豐點頭。
他朝三人走近幾步。
三人嚇得連退，絡腮鬍的刀差點脫手。
陳豐道：「我不殺你們。你們替我做件事。」
三人連聲應下。
陳豐道：「去青岩南市，找到周家茶鋪，告訴那姓文的。就說黑龍陳豐回來了，在青屏等他。限他明日午時前到。若不來，我便去青岩南市掀他的鋪子。」
絡腮鬍的臉都白了。
他哪敢去傳這種話？
可看著陳豐那雙眼睛，他到底沒敢搖頭，只顫聲道：「是、是。我們這便去。」
三人倒退著走，一轉身，像被鬼追似的跑了。
陳豐看他們跑遠，才慢慢退回榕樹下。
他不想追。
讓人去傳話，比他自己去更省事。
若那文掌柜是個明白人，自會來。
若不來，他也正好拿這青和居開刀，讓周家的人知道，這條龍已經回來了。
陳豐在榕樹下盤了一夜。
他一邊等，一邊把體內的龍氣又理了理。
北荒得來的龍火與那半部龍訣已經融得七七八八。
只差最後幾處極細的關竅，便能再進半步。
天將亮時，陳豐睜開眼。
坊市口的露水很重，像下了場小雨。
他把身子一抖，水珠從鱗上滾落。
遠處山道上，有馬蹄聲。
不是遁光，是馬。
一匹，兩匹。
陳豐數了數，四騎。
陳豐半眯豎瞳，望向山道。
馬蹄聲越來越近。
四騎在山道口停住，為首那人勒馬，遠遠地望著坊市口。
天還沒亮透。
那人看不真切，只看見老榕樹下一雙極亮的紅眼。
他一勒馬，沉聲道：「哪位朋友在此？」
陳豐不答。
那人還想再問，他座下的馬忽然前蹄一軟，整匹馬跪了下去。
馬上修士慌忙跳下。
另外三匹馬也嘶鳴起來，原地打轉，怎麼也不肯再往前一步。
陳豐從榕樹下站起來。
天光從他背後漫開。
四個修士看得真切，那是一條龍。
黑鱗，赤瞳，體型不大，卻沉得像用整塊黑鐵鑄成。
為首那人臉色劇變，連馬都顧不得，轉身便朝來路跑。
陳豐沒追。
他只是把龍威又放出了一分。
那四匹馬幾乎同時癱倒在地，幾個修士被釘在原地，像腳底生了根。
陳豐慢慢走到他們身後，問：「周瑤呢？」
沒人敢答。
陳豐把尾巴在沙地上一拍。
地面一顫。
其中一個年輕修士腿一軟，撲通跪了：「她、她往祖山去了！」
陳豐抬頭。
祖山。
周家主家。
那女人跑得倒快。
他低頭看那修士：「祖山怎麼走？」
另一個稍年長的修士顫聲道：「往南二百里，有片青石嶺，那便是周家祖山外圍。再往裡，有護山大陣。我們進不去。」
陳豐不語。
二百里。
以他腳程，一夜便到。
周瑤以為躲進祖山便無事。
他正要去看看，這祖山，到底是龍潭，還是紙糊的。
陳豐轉身，朝南去了。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懶。
晨光把他的影子拖得極長。
四個修士癱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直到陳豐的影子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他們才敢互相扶著爬起來。
四匹馬仍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像從一場大夢裡醒不過來。
陳豐沒管。
他已在去祖山的路上。
這一回，他不再是逃。
他要去那周家最看重的山門前，問一問：你們，不是要龍嗎？
我來了。
陳豐沿官道南行。
他沒有刻意趕路，只把龍息放開，由著那龍軀本身的力量推著他走。
蜀中的官道比北荒的沙路好走太多。
路面鋪著青石板，被來往車馬磨得發亮。
日頭從東邊一路追著他。
陳豐走在道邊，半隱著形。
偶有車馬經過，只覺一陣怪風卷過，連他的影子都看不清。
走了一日，天擦黑時，陳豐到了青石嶺外圍。
那嶺極好認。
滿山都是青黑色的石頭，草木不生，像誰從地底捅出來的一排刀脊。
陳豐在嶺下停了。
他能覺出這地方的靈氣比旁處濃上許多，且極有章法，像被什麼梳理過。
是陣。
周家的護山大陣，就在前頭。
陳豐沒有硬闖。
他繞到西邊，沿一條極窄的石溪往上走。
溪水已經斷流，只剩一溝圓石，踩上去「喀喀」響。
陳豐把身子壓得極低。
他知道這種大陣，外頭必有暗哨。
果不其然，走了不到半里，前頭便閃過一道人影。
那人藏在一棵歪脖子松後，正朝外張望。
陳豐繞到上風處，屏住龍息。
他如今對氣息的掌控已到入微之境。
那暗哨在松後蹲了半炷香，愣是沒發現他。
陳豐繼續往西。
他並不想今晚就進祖山。
祖山裡的周家人，他一個都不熟。
冒然進去，或許正中周瑤下懷。
他得先尋個地方，看一看這祖山的氣象。
周婉的記憶里有祖山。
可那些記憶太舊，是周婉幼年時被帶著走過幾回，只記得山門、石階、幾處大殿。
陳豐不滿足。
他要知道祖山的陣眼在哪，出入口怎麼開，夜裡換不換防。
他得把這山看透。
陳豐爬上一處高崖。
崖頂生著幾叢矮樹。
陳豐伏在樹後。
從這裡望，青石嶺盡收眼底。
山間有燈火。
極淡，像誰在青黑的幕布上點了數十點黃星。
那些燈火不散亂，照著幾條極規整的山道。
山道上有人。
陳豐眯起豎瞳。
每隔一段，便有兩人提著燈來回走。
燈火移動得極有規律。
是巡夜。
陳豐數了數，繞山一圈，至少有八隊。
每隊兩人。
暗哨另算。
這祖山，守得比青屏那小地方嚴多了。
陳豐在崖上伏到半夜。
他看見有幾隊巡夜在山腳換崗。
看見有飛舟從南邊來，落在半山腰處。
更看見山頂處，時不時有極淡的靈光衝起，像誰往天上打了一記鞭子。
那是陣在轉。
護山大陣，十二個時辰輪轉不息。
陳豐把這一切都記下。
然後他退下高崖，尋了處極偏的山洞棲身。
洞不大，但極乾爽。
陳豐盤尾坐下，閉目養神。
明日，他還要再看一天。
他不信這祖山沒有破綻。
這世上的陣，沒有一個是天衣無縫的。
越是像周家這樣的大族，越容易從裡頭爛出來。
周瑤跑了進去，正好。
陳豐倒要看看，這破山，能不能護住她。
夜風從洞口吹進來，帶著青石嶺特有的乾燥氣。
陳豐在黑暗裡睜開豎瞳，像兩粒極遠極冷的星。
陳豐在山洞中待到次日正午。
白日裡的青石嶺與夜裡又不同。
山道上的巡夜人少了，做活的弟子多了。
陳豐瞧見有人從山腳往半山腰挑水，有人把一車車靈谷往東邊偏門送。
那偏門極小，平日用青石堵著，只送貨時才開。
陳豐默默記下。
這祖山再嚴，也不是鐵板一塊。
他要等的，就是這送貨的車。
又過了半日。
天近黃昏，西邊山道上來了一隊人馬。
領頭的是個穿灰衫的管事，身後幾輛驢車，車上堆滿麻袋。
陳豐從崖上望下去，那管事正與守偏門的弟子說著什麼。
片刻後，石門緩緩移開，幾輛驢車依次進去。
陳豐沒有動。
他把那管事的長相記得清楚。
又從下山的車裡挑了一輛最破的。
那驢車落在最後，車上是半車空罈子。
陳豐趁那車在一個緩坡處減速時，悄然從道旁滾出，半隱著形，從車尾的空隙鑽進去。
他縮在罈子後頭，像塊黑布。
趕車的是個老漢，耳力不濟，渾然不覺。
車又行了一陣，果然在偏門外停下。
陳豐屏住呼吸。
外頭有人在問：「老齊頭，今兒空車回？貨呢？」
那趕車老漢道：「都送西市了。明日還得來。」
守門弟子又玩笑幾句，便放車進去。
陳豐伏在壇後，隨車過了偏門。
祖山外圍那層靈氣波動如水幕般從他身上掠過去，沒有異樣。
陳豐暗鬆一口氣。
這護山大陣對外，對內卻松。
尤其是這等常來常往的車駕，弟子們早查得厭了。
陳豐等車拐進一處舊庫，才從車尾翻下，貼著牆根往僻靜處去。
祖山果然比青屏別府大了太多。
陳豐一連穿過幾道石巷，處處可見周家旁支的弟子。
他半隱著身，走得又輕又快。
那些弟子修為不高，多是練氣，偶有一兩個築基，也都行色匆匆。
陳豐不急著找周瑤。
這山太大。
他得先摸清主家人在哪。
他拐進一處無人的柴房，伏在柴堆後。
外頭有腳步聲。
兩個女修正說著話。
陳豐豎耳聽。
一人道：「青屏來的那個周瑤，今日又去主堂哭訴了。」
另一人冷笑：「哭什麼？說那條黑龍追到山門了。我看她是瘋了。真當主家會為她跟條龍硬碰？」
前一人嘆道：「可她手裡捏著那龍的消息。主家總要用她。」
陳豐聽到這，便不再聽。
周瑤在祖山，果真還拿他當幌子。
陳豐從柴房後頭出去，朝兩名女修來路相反的方向走。
天已經全黑。
祖山裡的燈火比青屏亮得多，像撒了滿山的金豆。
陳豐半隱在燈火照不到的陰影里，如魚入水。
他知道，自己已經進來了。
這周家祖山，從這一刻起，不再只是他們的山。
陳豐穿行在石階與舊殿之間，豎瞳在夜裡微微發亮。
像只進了羊圈的黑虎。
他不急。
這山裡有太多雙眼睛，太多條路。
他得再等等。
等更深夜靜，等那些燈火一盞一盞熄了，再去找那個該算帳的人。
夜風從山頂吹下，帶著股極淡的桂香。
陳豐嗅了嗅。
這香氣很甜，像誰在極近處點了一爐好香。
陳豐順著那香氣，朝更深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