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蛻變
陳豐聽在耳中。
周瑤還在青屏，而且要升執事。
主家加賞。
血手散人的死，讓周家更急，也讓他這龍的名號更響。
陳豐往巷子裡退了退。
青岩南市人多眼雜，不是久留之處。
他得去青屏。
周瑤在青屏，有些帳，該清一清了。
出了南市，陳豐又搭了輛往南的運貨馬車。
這回是拉陶器的。
他縮在空罈子里，由著馬車把他帶向青屏方向。
車輪聲斷斷續續，像在數步子。
陳豐在壇中睜開豎瞳。
壇口極小，只漏進一線天光。
他知道，青屏已經不遠了。
周瑤，青屏，還有那些把他當獵物的周家人。
他一個一個，都要還回去。
這蜀中的路，從前是逃命，如今是去討債。
兩樣路，同一條。
只是走的人，不一樣了。
陶器馬車在官道上走了一天一夜。
陳豐縮在那口空罈子里，途中只出去過一回，在道旁淺溪里飲了幾口水。
溪水冰涼，帶著山間青苔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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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望了望，天邊已透出魚肚白，遠處山影如黛，極淡極淡的一抹，像誰用舊筆在灰紙上勾出來的。
那是青屏山。
陳豐站在溪邊，許久沒動。
他曾在夜裡被周婉裝進靈獸袋從這帶出去，也曾馱著她沿山道沒命地逃。
那時他連築基都不到，連條土紋蛇都要避著。
如今他回來了。
青屏山還是那座青屏山，山勢依著舊態，半山腰處似有幾片新土，像被火燎過。
陳豐收回目光，鑽回壇中。
車輪繼續轉動。
清晨的風從壇口灌進來，涼津津的。
陳豐把身子盤得更緊。
他得在到青屏前，把幾樣東西都理清楚。
周瑤還縮在青屏。
主家要提她做執事。
青屏後山被燒過。
這幾個消息拼在一處，便是一幅極亂的畫。
陳豐把斷劍從儲物袋中喚出半寸，指尖在劍身上極輕地一划。
那劍涼得像從深井裡剛撈出來。
陳豐讓龍氣在劍中走了一遭。
劍身不響，只微微發顫，像在應和。
陳豐收劍。
他如今不是來殺人的。
至少，不是來只殺一個周瑤的。
青屏欠他太多，周家欠他太多。
他得先摸清山上如今是什麼情形。
日中時，馬車停在了離青屏山十里外的一處小集。
車夫要去送貨。
陳豐從壇中出來，隱著形，貼著牆根往西走。
他對這一帶太熟了。
哪條路通後山，哪處山坳能望見青屏別府，哪個坡上有巡山弟子常歇，他都清清楚楚。
陳豐選了後山那條荒徑。
這路他從前只走過一回，是周婉帶他逃向裂谷時走的。
如今再走，已是另一副心境。
道旁的野草被誰燒過，黑茬子從土裡竄出來，像在告訴他那場火燒得有多凶。
陳豐越走越慢。
因為他聞到了人味。
極淡，混在草木灰與山風裡。
是巡山的。
兩個人，修為都在練氣中段。
陳豐半隱著，繞到上風處，像道灰影貼著山石過去。
那兩人坐在一棵倒木上，正分吃一塊餅。
陳豐離他們不到十丈。
他聽見其中一人道：「這破山，人都跑光了，還巡什麼巡。」
另一個道：「周瑤執事讓巡的。說龍可能回來。」
先前那人「嘁」了聲：「回來就回來。我看那龍若真回來，先吃的就是她。」
陳豐沒再聽。
他順著山勢往上，像片霧般穿過那片曾被他龍息燒過的荒草坡。
青屏別府已在眼前。
只是樣子變了。
不少屋舍被推倒，山門處的石坊也斷了一角。
幾處新修的木樓杵在舊院之間，顯得極不搭調。
陳豐伏在坡上，豎瞳如刀。
這地方他住了沒多久，卻像走了一輩子。
他看見有婦人抱著木盆從院中穿過。
有孩子追著一隻雞跑。
也有修士站在高處，負手朝北望。
陳豐把目光停在最西邊那間半新的木樓上。
那樓外掛著幾盞白燈籠。
周瑤就住那。
陳豐能聞見那樓里飄出的藥氣，混著極淡的女人香。
他伏著，沒動。
直到天徹底黑下來。
青屏山上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像把舊年的鬼火都點了回來。
陳豐從坡上滑下。
他要去會一會周瑤。
不，他要先聽聽，這女人到了夜裡，會吐出些什麼話來。
風從西邊吹來，把陳豐的影子與夜色壓成一片。
他朝那木樓去了。
無聲，無息，無影。
像北荒來的風。
像舊債。
第一百零五章夜探木樓
陳豐繞到木樓後頭時，天已經全黑了。
樓檐下吊著幾盞白燈籠，火光如豆，被夜風吹得一搖一晃。
樓中有人。
陳豐貼著牆根，把呼吸壓到最輕。
他聽見了水聲，像有人把帕子打濕，在慢慢擦臉。
陳豐從木牆的縫隙往裡看。
周瑤正坐在一面銅鏡前。
她比從前瘦了，也白了些。
頭髮鬆鬆地挽著，只穿了件半舊的淺青衫子。
鏡中映出她的臉，眼下有青影，像許久沒睡好。
陳豐原以為她如今得意，怎麼都該有些紅光。
可她看上去，倒像被什麼從裡到外啃掉了一塊。
「誰在外頭？」周瑤忽然開口。
聲音不高，卻極冷。
陳豐沒有動。
周瑤慢慢轉過身。
她手裡已多了柄短劍。
劍是青竹色，劍尖極細。
周瑤盯著門，像能從木板上看穿出去。
外頭除了風，再沒別的。
陳豐像片真正的夜色，貼在牆外。
他不動，那夜色便不動。
周瑤等了半晌，又把劍放下了。
她沒再有動作，只盯著鏡中的自己，像在數眉梢的紋路。
「又來了。」她低低道。
也不知說給誰聽。
陳豐心中冷哼。
這女人做多了虧心事，連風都當鬼。
他正想再聽些，院外傳來腳步聲。
周瑤像被針扎了一下，忙把短劍塞回枕下，又理了理頭髮。
進來的是個中年婦人，端著一碗烏黑的藥汁。
那婦人低聲道：「執事，藥煎好了。」
周瑤接過藥，一口飲盡，連眉頭也不皺。
婦人收了碗，又輕手輕腳出去了。
陳豐聞見那藥氣，極腥，像用活物熬的。
周瑤喝完後便不再照鏡。
她走到窗邊，背對著陳豐，像在望外頭的山。
陳豐退開一步。
今夜不殺她。
殺了太便宜。
他還要再看看，這女人到底還在盤算什麼。
陳豐像陣黑煙從木樓後頭離開。
他去了後山。
有些舊地，他今晚想去走一走。
青屏後山那條裂谷，不知還在不在。
陳豐順著舊路往上。
果然，還沒到裂谷口，便見那一片山體像被掀過一層皮。
土是新的，石頭是塌的。
裂谷被埋了大半，只剩一道極細的黑縫，像誰用刀在山上劃了道淺痕。
陳豐站了站。
這裡曾是他藏身之地。
如今連那口潭都幹了。
風從谷里吹出來，嗚嗚響。
陳豐把尾巴盤起，就地伏下。
他不想去別處。
這一夜，就宿在後山。
讓周瑤再夢幾場。
讓周家再找幾日。
等他歇夠了，再下山，把該點的那把火點起來。
夜風更急。
陳豐把身子隱入半塌的山石後。
遠處，幾粒星子從雲後露出來，像誰在極高處點亮了燈。
陳豐抬頭望了一眼，便合了眼。
他睡在黑山的餘燼里。
像回到了家。
陳豐伏在半塌的山石後，聽著風從裂谷深處灌上來。
那風聲像哭，又像有什麼東西被埋得太久，在夜裡自己跟自己說話。
後山比別處更黑。
連星子都被山勢遮去大半。
陳豐把尾巴盤緊，讓身體貼著山石。
石面冰涼，像周婉當年按在他額上的那枚血釘。
他閉上眼。
這一夜，他不打算動。
周瑤就在山下，跑不了。
他要等天亮，等青屏的巡山弟子換過班，再混進去看看這座別府如今到底還剩多少人。
半夜裡，有腳步聲從山下上來，極慢，走走停停。
陳豐睜眼。
他半隱在石後，像塊黑岩。
來的是個老頭，提一盞紙糊的小燈籠。
陳豐認得他。
是當年守角門的老僕。
老頭走到裂谷旁，蹲下來，朝那黑縫裡望了望，嘴裡念念有詞。
陳豐聽不真切，只聽見「小婉」「對不住」幾個字。
老頭燒了幾張黃紙，又拄著拐慢慢下去了。
陳豐沒動。
那幾片紙灰被風吹進谷中，像幾隻黑蝶。
他忽然想，這山上恨周婉的人多，記著她的竟也有。
周婉這女人，活著時不討人喜，死了倒有人燒紙。
世事就是這樣。
天快亮時，陳豐動了。
他順著舊路下山。
晨霧未散，青屏別府像浸在牛奶里。
陳豐從西邊菜地的小門進去。
那門虛掩著，門軸都鏽了。
院中無人。
幾隻雞縮在牆根，被他的氣息驚得炸了毛，又不敢叫。
陳豐半隱著，穿過兩道月門，進了東邊一片舊院。
這院子比周瑤住的那木樓冷清得多。
青苔從磚縫裡漫出來。
陳豐看見正屋門框上還貼著半截褪色的春聯。
是周婉那支的住處。
他站了片刻，轉身欲走，忽聽西廂傳來極輕的咳聲。
陳豐豎耳。
那咳聲壓得極低，像怕被人聽見。
他走近，從窗縫看進去。
一個少年縮在窄榻上，裹著薄被，臉燒得通紅。
是周顯。
周婉的弟弟。
陳豐在周婉記憶里見過他。
少年瘦脫了形，只有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
陳豐沒有進去。
他聞見屋裡有藥味，極淡，像幾天前熬的。
這院子裡已經沒人管他了。
陳豐退開。
他朝木樓方向看了一眼。
周瑤。
你連孩子都不放過。
陳豐爪下用力，在青磚上按出幾道極細的裂。
他再不猶豫，轉身朝木樓去。
天已經亮透。
晨霧散盡。
青屏山上的鳥叫得極歡，像在替誰唱一支早該唱的歌。
陳豐從舊院走到木樓，不過百步。
這百步，他從一個逃命的幼龍，走成了一個討債的。
木樓前有兩個守夜弟子，正靠柱打盹。
陳豐從他們面前過。
他們連眼皮都沒抬。
不是他們太困，是陳豐太快、太輕，像晨光里的一道灰。
陳豐進了樓。
他一步步上樓。
木梯發出極輕的「吱呀」聲。
陳豐不怕。
就算此刻周瑤醒了，也來不及了。
可他走到房門前，卻停住了。
門是開著的。
周瑤不在。
房裡極亂。
藥碗翻在地上。
枕邊短劍也不見了。
陳豐走到窗邊。
遠處山道上，幾匹快馬正朝山門方向疾馳。
最前頭那人穿淺青衫子，沒有回頭。
是周瑤。
她跑了。
陳豐站在窗前，豎瞳如冰。
他不怒，反而笑了。
笑得極輕，像從喉嚨里滾出的一串小雷。
「跑吧。」他心道。
這青屏山就這麼大。
這蜀中也就這麼大。
你跑，我追。
從前是你派人在北荒堵我。
如今換過來，我在這青屏山等你。
陳豐轉身下樓。
守門弟子已經醒了，見他下來，目瞪口呆。
陳豐沒理會。
他出了木樓，朝山門方向走。
走到那斷了一角的石坊下時，他停下，抬頭看。
石坊還是那座石坊。
只是少了角，像被誰啃了一口。
陳豐從這裡被通緝，從這裡被趕進荒山。
如今，他回來了。
光明正大，從正門走了進來。
沒有人來攔他。
他走到石坊外的土坪上，忽然仰頭，發出一聲極長極亮的龍吟。
整座青屏山都被震動了。
後山的鳥群「嘩」地飛起，黑壓壓遮了半片天。
青屏別府里，驚呼聲此起彼伏。
陳豐垂下頭，慢慢朝山下走去。
他不急。
周瑤已經跑了，可這山還在。
周家的人還沒死絕。
他還有許多事要做。
龍吟過後，整座山都在嗡嗡迴響。
陳豐就在這滿山餘震里，走向他真正該去的地方。
日頭剛冒出來，把山道照得金黃。
陳豐的鱗甲在晨光下，黑得發光。
像從北荒來的一尊煞星。
陳豐沒有回頭。
他沿著青屏山門外的石階往下走。
晨光正好，把他整條龍照得如黑金鑄成。
身後別府里已亂作一團。
驚呼、犬吠、瓦片落地，還有幾道遁光倉皇朝後山掠去。
陳豐不管。
他走得很慢，像要把這山道再走一遍。
每踏一步，龍威便重一分。
路旁的草全伏下去，連露水都像被壓得不敢滾落。
走到半山腰時，陳豐停了。
他聽見前頭有腳步聲，極亂，像有人連滾帶爬地往上趕。
陳豐側身讓到道旁，半隱在樹影里。
來的是兩個外門弟子，邊跑邊喊：「龍！山上有龍！」
他們從陳豐面前衝過去，帶起一陣風。
陳豐看他們跑遠，才繼續下山。
周瑤還在青屏，而且要升執事。
主家加賞。
血手散人的死，讓周家更急，也讓他這龍的名號更響。
陳豐往巷子裡退了退。
青岩南市人多眼雜，不是久留之處。
他得去青屏。
周瑤在青屏，有些帳，該清一清了。
出了南市，陳豐又搭了輛往南的運貨馬車。
這回是拉陶器的。
他縮在空罈子里，由著馬車把他帶向青屏方向。
車輪聲斷斷續續，像在數步子。
陳豐在壇中睜開豎瞳。
壇口極小，只漏進一線天光。
他知道，青屏已經不遠了。
周瑤，青屏，還有那些把他當獵物的周家人。
他一個一個，都要還回去。
這蜀中的路，從前是逃命，如今是去討債。
兩樣路，同一條。
只是走的人，不一樣了。
陶器馬車在官道上走了一天一夜。
陳豐縮在那口空罈子里，途中只出去過一回，在道旁淺溪里飲了幾口水。
溪水冰涼，帶著山間青苔氣。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抬頭望了望，天邊已透出魚肚白，遠處山影如黛，極淡極淡的一抹，像誰用舊筆在灰紙上勾出來的。
那是青屏山。
陳豐站在溪邊，許久沒動。
他曾在夜裡被周婉裝進靈獸袋從這帶出去，也曾馱著她沿山道沒命地逃。
那時他連築基都不到，連條土紋蛇都要避著。
如今他回來了。
青屏山還是那座青屏山，山勢依著舊態，半山腰處似有幾片新土，像被火燎過。
陳豐收回目光，鑽回壇中。
車輪繼續轉動。
清晨的風從壇口灌進來，涼津津的。
陳豐把身子盤得更緊。
他得在到青屏前，把幾樣東西都理清楚。
周瑤還縮在青屏。
主家要提她做執事。
青屏後山被燒過。
這幾個消息拼在一處，便是一幅極亂的畫。
陳豐把斷劍從儲物袋中喚出半寸，指尖在劍身上極輕地一划。
那劍涼得像從深井裡剛撈出來。
陳豐讓龍氣在劍中走了一遭。
劍身不響，只微微發顫，像在應和。
陳豐收劍。
他如今不是來殺人的。
至少，不是來只殺一個周瑤的。
青屏欠他太多，周家欠他太多。
他得先摸清山上如今是什麼情形。
日中時，馬車停在了離青屏山十里外的一處小集。
車夫要去送貨。
陳豐從壇中出來，隱著形，貼著牆根往西走。
他對這一帶太熟了。
哪條路通後山，哪處山坳能望見青屏別府，哪個坡上有巡山弟子常歇，他都清清楚楚。
陳豐選了後山那條荒徑。
這路他從前只走過一回，是周婉帶他逃向裂谷時走的。
如今再走，已是另一副心境。
道旁的野草被誰燒過，黑茬子從土裡竄出來，像在告訴他那場火燒得有多凶。
陳豐越走越慢。
因為他聞到了人味。
極淡，混在草木灰與山風裡。
是巡山的。
兩個人，修為都在練氣中段。
陳豐半隱著，繞到上風處，像道灰影貼著山石過去。
那兩人坐在一棵倒木上，正分吃一塊餅。
陳豐離他們不到十丈。
他聽見其中一人道：「這破山，人都跑光了，還巡什麼巡。」
另一個道：「周瑤執事讓巡的。說龍可能回來。」
先前那人「嘁」了聲：「回來就回來。我看那龍若真回來，先吃的就是她。」
陳豐沒再聽。
他順著山勢往上，像片霧般穿過那片曾被他龍息燒過的荒草坡。
青屏別府已在眼前。
只是樣子變了。
不少屋舍被推倒，山門處的石坊也斷了一角。
幾處新修的木樓杵在舊院之間，顯得極不搭調。
陳豐伏在坡上，豎瞳如刀。
這地方他住了沒多久，卻像走了一輩子。
他看見有婦人抱著木盆從院中穿過。
有孩子追著一隻雞跑。
也有修士站在高處，負手朝北望。
陳豐把目光停在最西邊那間半新的木樓上。
那樓外掛著幾盞白燈籠。
周瑤就住那。
陳豐能聞見那樓里飄出的藥氣，混著極淡的女人香。
他伏著，沒動。
直到天徹底黑下來。
青屏山上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像把舊年的鬼火都點了回來。
陳豐從坡上滑下。
他要去會一會周瑤。
不，他要先聽聽，這女人到了夜裡，會吐出些什麼話來。
風從西邊吹來，把陳豐的影子與夜色壓成一片。
他朝那木樓去了。
無聲，無息，無影。
像北荒來的風。
像舊債。
第一百零五章夜探木樓
陳豐繞到木樓後頭時，天已經全黑了。
樓檐下吊著幾盞白燈籠，火光如豆，被夜風吹得一搖一晃。
樓中有人。
陳豐貼著牆根，把呼吸壓到最輕。
他聽見了水聲，像有人把帕子打濕，在慢慢擦臉。
陳豐從木牆的縫隙往裡看。
周瑤正坐在一面銅鏡前。
她比從前瘦了，也白了些。
頭髮鬆鬆地挽著，只穿了件半舊的淺青衫子。
鏡中映出她的臉，眼下有青影，像許久沒睡好。
陳豐原以為她如今得意，怎麼都該有些紅光。
可她看上去，倒像被什麼從裡到外啃掉了一塊。
「誰在外頭？」周瑤忽然開口。
聲音不高，卻極冷。
陳豐沒有動。
周瑤慢慢轉過身。
她手裡已多了柄短劍。
劍是青竹色，劍尖極細。
周瑤盯著門，像能從木板上看穿出去。
外頭除了風，再沒別的。
陳豐像片真正的夜色，貼在牆外。
他不動，那夜色便不動。
周瑤等了半晌，又把劍放下了。
她沒再有動作，只盯著鏡中的自己，像在數眉梢的紋路。
「又來了。」她低低道。
也不知說給誰聽。
陳豐心中冷哼。
這女人做多了虧心事，連風都當鬼。
他正想再聽些，院外傳來腳步聲。
周瑤像被針扎了一下，忙把短劍塞回枕下，又理了理頭髮。
進來的是個中年婦人，端著一碗烏黑的藥汁。
那婦人低聲道：「執事，藥煎好了。」
周瑤接過藥，一口飲盡，連眉頭也不皺。
婦人收了碗，又輕手輕腳出去了。
陳豐聞見那藥氣，極腥，像用活物熬的。
周瑤喝完後便不再照鏡。
她走到窗邊，背對著陳豐，像在望外頭的山。
陳豐退開一步。
今夜不殺她。
殺了太便宜。
他還要再看看，這女人到底還在盤算什麼。
陳豐像陣黑煙從木樓後頭離開。
他去了後山。
有些舊地，他今晚想去走一走。
青屏後山那條裂谷，不知還在不在。
陳豐順著舊路往上。
果然，還沒到裂谷口，便見那一片山體像被掀過一層皮。
土是新的，石頭是塌的。
裂谷被埋了大半，只剩一道極細的黑縫，像誰用刀在山上劃了道淺痕。
陳豐站了站。
這裡曾是他藏身之地。
如今連那口潭都幹了。
風從谷里吹出來，嗚嗚響。
陳豐把尾巴盤起，就地伏下。
他不想去別處。
這一夜，就宿在後山。
讓周瑤再夢幾場。
讓周家再找幾日。
等他歇夠了，再下山，把該點的那把火點起來。
夜風更急。
陳豐把身子隱入半塌的山石後。
遠處，幾粒星子從雲後露出來，像誰在極高處點亮了燈。
陳豐抬頭望了一眼，便合了眼。
他睡在黑山的餘燼里。
像回到了家。
陳豐伏在半塌的山石後，聽著風從裂谷深處灌上來。
那風聲像哭，又像有什麼東西被埋得太久，在夜裡自己跟自己說話。
後山比別處更黑。
連星子都被山勢遮去大半。
陳豐把尾巴盤緊，讓身體貼著山石。
石面冰涼，像周婉當年按在他額上的那枚血釘。
他閉上眼。
這一夜，他不打算動。
周瑤就在山下，跑不了。
他要等天亮，等青屏的巡山弟子換過班，再混進去看看這座別府如今到底還剩多少人。
半夜裡，有腳步聲從山下上來，極慢，走走停停。
陳豐睜眼。
他半隱在石後，像塊黑岩。
來的是個老頭，提一盞紙糊的小燈籠。
陳豐認得他。
是當年守角門的老僕。
老頭走到裂谷旁，蹲下來，朝那黑縫裡望了望，嘴裡念念有詞。
陳豐聽不真切，只聽見「小婉」「對不住」幾個字。
老頭燒了幾張黃紙，又拄著拐慢慢下去了。
陳豐沒動。
那幾片紙灰被風吹進谷中，像幾隻黑蝶。
他忽然想，這山上恨周婉的人多，記著她的竟也有。
周婉這女人，活著時不討人喜，死了倒有人燒紙。
世事就是這樣。
天快亮時，陳豐動了。
他順著舊路下山。
晨霧未散，青屏別府像浸在牛奶里。
陳豐從西邊菜地的小門進去。
那門虛掩著，門軸都鏽了。
院中無人。
幾隻雞縮在牆根，被他的氣息驚得炸了毛，又不敢叫。
陳豐半隱著，穿過兩道月門，進了東邊一片舊院。
這院子比周瑤住的那木樓冷清得多。
青苔從磚縫裡漫出來。
陳豐看見正屋門框上還貼著半截褪色的春聯。
是周婉那支的住處。
他站了片刻，轉身欲走，忽聽西廂傳來極輕的咳聲。
陳豐豎耳。
那咳聲壓得極低，像怕被人聽見。
他走近，從窗縫看進去。
一個少年縮在窄榻上，裹著薄被，臉燒得通紅。
是周顯。
周婉的弟弟。
陳豐在周婉記憶里見過他。
少年瘦脫了形，只有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
陳豐沒有進去。
他聞見屋裡有藥味，極淡，像幾天前熬的。
這院子裡已經沒人管他了。
陳豐退開。
他朝木樓方向看了一眼。
周瑤。
你連孩子都不放過。
陳豐爪下用力，在青磚上按出幾道極細的裂。
他再不猶豫，轉身朝木樓去。
天已經亮透。
晨霧散盡。
青屏山上的鳥叫得極歡，像在替誰唱一支早該唱的歌。
陳豐從舊院走到木樓，不過百步。
這百步，他從一個逃命的幼龍，走成了一個討債的。
木樓前有兩個守夜弟子，正靠柱打盹。
陳豐從他們面前過。
他們連眼皮都沒抬。
不是他們太困，是陳豐太快、太輕，像晨光里的一道灰。
陳豐進了樓。
他一步步上樓。
木梯發出極輕的「吱呀」聲。
陳豐不怕。
就算此刻周瑤醒了，也來不及了。
可他走到房門前，卻停住了。
門是開著的。
周瑤不在。
房裡極亂。
藥碗翻在地上。
枕邊短劍也不見了。
陳豐走到窗邊。
遠處山道上，幾匹快馬正朝山門方向疾馳。
最前頭那人穿淺青衫子，沒有回頭。
是周瑤。
她跑了。
陳豐站在窗前，豎瞳如冰。
他不怒，反而笑了。
笑得極輕，像從喉嚨里滾出的一串小雷。
「跑吧。」他心道。
這青屏山就這麼大。
這蜀中也就這麼大。
你跑，我追。
從前是你派人在北荒堵我。
如今換過來，我在這青屏山等你。
陳豐轉身下樓。
守門弟子已經醒了，見他下來，目瞪口呆。
陳豐沒理會。
他出了木樓，朝山門方向走。
走到那斷了一角的石坊下時，他停下，抬頭看。
石坊還是那座石坊。
只是少了角，像被誰啃了一口。
陳豐從這裡被通緝，從這裡被趕進荒山。
如今，他回來了。
光明正大，從正門走了進來。
沒有人來攔他。
他走到石坊外的土坪上，忽然仰頭，發出一聲極長極亮的龍吟。
整座青屏山都被震動了。
後山的鳥群「嘩」地飛起，黑壓壓遮了半片天。
青屏別府里，驚呼聲此起彼伏。
陳豐垂下頭，慢慢朝山下走去。
他不急。
周瑤已經跑了，可這山還在。
周家的人還沒死絕。
他還有許多事要做。
龍吟過後，整座山都在嗡嗡迴響。
陳豐就在這滿山餘震里，走向他真正該去的地方。
日頭剛冒出來，把山道照得金黃。
陳豐的鱗甲在晨光下，黑得發光。
像從北荒來的一尊煞星。
陳豐沒有回頭。
他沿著青屏山門外的石階往下走。
晨光正好，把他整條龍照得如黑金鑄成。
身後別府里已亂作一團。
驚呼、犬吠、瓦片落地，還有幾道遁光倉皇朝後山掠去。
陳豐不管。
他走得很慢，像要把這山道再走一遍。
每踏一步，龍威便重一分。
路旁的草全伏下去，連露水都像被壓得不敢滾落。
走到半山腰時，陳豐停了。
他聽見前頭有腳步聲，極亂，像有人連滾帶爬地往上趕。
陳豐側身讓到道旁，半隱在樹影里。
來的是兩個外門弟子，邊跑邊喊：「龍！山上有龍！」
他們從陳豐面前衝過去，帶起一陣風。
陳豐看他們跑遠，才繼續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