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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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灰黑頭狼低吼一聲,率先撲來。

  它撲得極快,帶起一蓬碎沙。

  陳豐仍伏著。

  等它到了丈內,才猛一甩尾。

  那尾如黑鞭,破空聲極尖。

  頭狼想躲,已來不及。

  尾巴正抽在它腰肋上。

  它「嗷」地一聲橫飛出去,撞斷兩根風化的石樁,滾進沙地里,抽了兩下才爬起來。

  其餘幾隻見狀,全沒了凶焰,夾尾往後退。

  陳豐慢慢站起身。

  他自石樑上走下來,像片黑雲壓向狼群。

  頭狼終於撐不住,喉嚨里滾出一串示弱的嗚咽,趴伏在地。

  陳豐沒殺它。

  他朝狼群低低一喝,龍威如潮。

  幾頭沙狼頓時癱成一團,連叫都不敢叫了。

  陳豐從它們之間穿過,像穿過幾塊石頭。

  下到湖底,天已經黑透。

  陳豐尋了塊凸起的鹽殼坐下。

  那些沙狼沒敢跟來,遠遠退到石樑上,綠眼在夜裡像幾盞將滅的燈。

  陳豐沒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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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盤尾行功,龍訣緩緩運轉。

  北荒的夜極冷。

  可他體內像有團火。

  黑山石窟的龍氣已被他吸了個飽,如今沉澱在四肢百骸里,慢慢與他交融。

  陳豐只覺精力極旺,像隨時能再打一場。

  他抬頭看天。

  天極清,星子密得像撒了把鹽。

  陳豐數著星,忽然想起前世。

  也是這樣的夜,他在宿舍樓頂上看星星。

  那時他以為自己會在圖書館裡熬到答辯,然後找個地方上班。

  沒想到一覺醒來,成了條龍,在這片吃人的北荒里,與狼群爭道。

  陳豐笑了笑,從喉嚨里滾出極輕的氣音。

  他收回目光,繼續行功。

  這天地太大,他這條龍還太小。

  可這也沒關係。

  他還活著。

  還能走。

  還能吞。

  還能等。

  等他再強些,等道果再漲些。

  他要把這北荒里的秘密都挖出來。

  要把那些追過他的、害過他的、看不起他的,都掀個底朝天。

  風從北邊來,吹得他尾尖輕晃。

  陳豐合上眼。

  月光落在他身上,像層薄薄的霜。

  遠處,頭狼低低地叫了一聲,像在喚它的同伴。

  又像在認輸。

  陳豐沒睜眼。

  他只是把身子往鹽殼上靠了靠,讓月光把他整個蓋住。

  這北荒,到底誰是誰的獵物,還早得很。

  陳豐又走了三日。

  北荒深處的景色越來越單調。

  沙磧、石嶺、鹽殼,周而復始。

  白日極熱,夜裡極冷。

  風從未停過,像這片土地自己在喘氣。

  陳豐的龍軀已經徹底適應了這苦寒之地。

  鱗甲乾燥而亮,爪底磨出厚實的老繭。

  他不需要火堆,也不需要帳篷。

  夜裡往石頭下一伏,半隱著身子,便是一夜。

  只是越走,龍氣越濃。

  那氣息從地底滲出來,混在風裡,像千萬條極細的絲,把他往北拉。

  陳豐知道,自己離那源頭不遠了。

  第四日黃昏,陳豐翻過一道極高的大坡。

  坡頂的風大得幾乎把他掀下去。

  陳豐四爪扣地,朝前看去。

  坡下是一望無際的黑色平原。

  那黑不是土,是石頭。

  整片平原都是黑沉沉的,像被燒過。

  幾條極寬的裂縫橫貫其間,像大地的傷口。

  風從那些裂縫裡鑽出來,嗚嗚地響,像古戰場上的號角。

  陳豐的心跳驟然加快。

  龍血在血管里奔涌,像要衝出體外。

  他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不是從記憶里,而是從骨子裡。

  龍隕原。

  龍族最後一戰的古戰場。

  那龍氣,便是從這地底萬古不散的殘魂中來的。

  陳豐沒有立刻下去。

  這地方邪。

  遠看死寂,近看更死寂。

  可風裡有股極淡的焦臭味,數百年不散。

  像有誰把整片天都燒穿了。

  陳豐伏在坡頂,把龍訣催到極處。

  那龍氣更清楚了。

  不只是殘魂,還有一條斷斷續續的「脈」,從地底極深處往外冒,像條將死的河,還剩下最後幾滴水。

  陳豐沿著那「脈」的方向看。

  西北。平原最深處。

  幾座低矮的黑色石丘,像伏在暮色里的巨獸。

  陳豐決定夜裡去。

  這地方太大,若有人,他在坡頂便能看見。

  眼下四野無人,只有風在哭。

  陳豐下了坡,貼著地走。

  龍爪落處,黑石碎成齏粉。

  這些石頭早被燒酥了,踩上去像踩在炭渣上。

  他走得很慢。

  每一腳踏下去,那龍氣便濃上一分。

  到後來,他不得不半張著嘴,才能把那些從地底湧上來的氣息吞下。

  那氣息極沉,像鐵水入喉。

  陳豐覺得自己的龍骨都在發燙。

  到了那幾座石丘前,陳豐停下。

  石丘不高,卻是這平原上唯一完整的東西。

  它們圍成一圈,中間凹下去,像座極古的祭壇。

  陳豐繞著石丘走了一圈。

  沒有碑,沒有畫。

  連一道刻痕都沒有。

  可他站在這圈中,卻像被什麼從四面八方看著。

  陳豐抬頭。

  天已經全黑了。

  星子被風颳得直抖。

  陳豐就在這圈中伏下來,盤起尾巴。

  龍氣如潮,從地底湧上,將他層層包裹。

  他閉上眼,把半部龍訣與祖血同時催動。

  那股龍氣沖入他體內,像野獸入籠。

  陳豐渾身一顫。

  他感到自己的神魂被猛推了一把,直直墜入一片極亮的白光里。

  等他再睜眼,眼前已不是黑石平原。

  他站在一片火海里。

  天是紅的,地是紅的。

  無數的龍從天空墜落,像流星。

  火從雲里落下來,把一切活物燒成灰。

  陳豐看見了人。

  很多很多的人。

  修士。

  他們站在火海外,手裡舉著旗。

  陳豐看不清那些旗上的字。

  他只能聽見一個極遠的聲音,像哭,又像罵:

  「禍種!都是禍種!」

  陳豐猛一激靈,從幻象中掙出來。

  他仍伏在石丘中央。

  夜風冰涼。

  他渾身濕透。

  陳豐喘了幾口粗氣,慢慢站起。

  石丘還是那幾座。

  風還在哭。

  可陳豐再看這片黑原,心裡已明白了。

  那場火,是人放的。

  龍族覆滅,不只是天災。

  陳豐沒有再走。

  他伏在石丘中,把那股從地底湧出的龍氣一絲絲吞入體內。

  這地方是龍族的墳,也是他這條黑龍的根。

  龍隕原下,葬著的不止是龍。

  還有真相。

  陳豐閉上眼,讓龍氣繼續沖刷他的筋骨。

  他知道,等他把這地底的殘脈吸盡,築基中期的門檻,便該動了。

  陳豐在龍隕原上待了整整兩日。

  白日裡,黑石平原被太陽燒得滾燙。

  那股焦臭味從地縫裡蒸出來,像有無數具屍體在極深的地方慢慢腐爛。

  夜裡更靜,靜得嚇人。

  連狼嗥都沒有。

  整片平原只有風在哭,像在替那些死去的龍唱喪歌。

  陳豐伏在石丘中,把半部龍訣催到極致。

  地底殘脈中的龍氣如抽絲般被他吸上來,一點一點,沉進丹田。

  那龍氣極烈,帶著焚天煮海的餘溫。

  陳豐每吸一口,都像吞下一小塊燒紅的鐵。

  他咬著牙,把那些龍氣在體內轉開。

  黑炎種子被養得越來越盛,暗金色的火舌幾乎要從鱗縫裡竄出來。

  陳豐知道,這地方的龍氣不比黑山石窟。

  那是溫養,這是淬鍊。

  若說黑山是搖籃,這裡就是鐵砧。

  第三日,陳豐決定下到地縫裡看看。

  那些裂縫寬窄不一,有的只有一掌寬,有的能容數人並行。

  陳豐選了石丘後頭一條最大的。

  那裂縫斜斜切入地下,像被一爪撕開的傷口。

  陳豐側著身子鑽進去。

  一股熱風從深處撲出來,帶著極重的硫磺味。

  陳豐把龍息壓住,一步一步朝下走。

  洞壁黑得發亮,像抹了層焦油。

  陳豐用爪子在壁上劃了一下。

  石頭硬得驚人,爪尖只留了道白痕。

  陳豐暗驚。

  這地底果然有東西。

  又往下走了約莫一炷香,裂縫漸漸開闊。

  陳豐耳中忽然聽見了「咕嘟、咕嘟」的聲音。

  是水。

  他加快腳步。

  轉過一個急彎後,眼前出現了一片極大的地下空間。

  洞頂極高,漆黑如夜。

  地面中央,有一個極圓的池子。

  池中不是水,是火。

  淡金色的火漿在池中緩緩翻湧,像熔化的太陽。

  那「咕嘟」聲,便是火漿中偶有氣泡冒出的響動。

  池面上方,幾縷極細的金色龍氣成螺旋上升,沒入洞頂。

  陳豐只看了一眼,便覺全身龍血都要燒起來。

  這是龍脈的余火。

  古戰場底下,居然還存著一口龍火池。

  陳豐沒有靠近。

  他站在遠處,感受那火池的熱力。

  太烈了。

  以他築基之軀,若貿然跳進去,怕是連骨頭都剩不下。

  可他也沒走。

  他盤坐在火池邊,讓那股熱力慢慢蒸騰自己的鱗甲。

  半部龍訣像找到了源頭,運行得越來越快。

  陳豐只覺丹田中的黑炎種子在歡呼。

  像漂泊許久的兵卒,終於聽見了戰鼓。

  陳豐閉眼。

  龍氣從火池中散出來,比外頭地縫裡的純了何止十倍。

  他吞吸半日,只覺築基初期的壁壘搖搖欲墜。

  陳豐不敢貪。

  這地方詭異,若突破引發異象,天知道會驚動什麼。

  他慢慢收功,退出地縫。

  回到地面時,天色已近黃昏。

  幾片極黑極低的雲壓在北邊。

  風更冷了。

  陳豐抬頭看天。

  這北荒的天,從沒給過他什麼好臉色。

  他看著看著,忽然瞳孔一縮。

  北邊極遠處,有一道極淡的紅光閃了閃,像狼煙。

  陳豐眯起豎瞳。

  那光不是自然之物。

  是符火。

  有人來了。

  而且正朝龍隕原方向來。

  陳豐轉身,望了望自己這幾日棲身的石丘。

  不能多留了。

  他半隱了身子,借著暮色,朝東邊一片低矮的黑色石磧撤去。

  他不是怕。

  是不想在古戰場這等地界,和一群不知來路的人撞上。

  尤其這些人,極可能是沖他來的。

  陳豐走得極快。

  他的影子被夕陽拉長,像條在黑色大地上遊動的蛇。

  風沙漸起,很快把他來過的痕跡抹了個乾淨。

  陳豐在石磧後伏下,只露出一雙豎瞳,盯著那紅光的方向。

  他倒要看看,這北荒古戰場,究竟會來些什麼人。

  陳豐伏在石磧後,一動不動。

  天很快黑透了。

  北邊的紅光又閃了兩下,像誰在夜色里烙了幾個血紅的記號。

  陳豐數著那光的節奏。

  一下,兩下,三下。

  不是狼煙,是符火。

  有人在用符火通信。

  他眯起豎瞳。

  這地方除了他,還有別人,而且人不少。

  陳豐把身子壓得更低。

  石磧冷得像冰。

  他讓龍息沉到最底,連黑炎種子都黯了幾分。

  幽影鱗完全張開,把他融進一片濃墨里。

  約莫過了半炷香,幾道遁光從北邊貼地掠來。

  陳豐看得分明,遁光共四道。

  打頭的一身灰袍,腳下踩著柄極窄的飛劍。

  後頭三人騎的竟是三頭半人高的黑羽鷲。

  那鷲爪極利,落地時掀起一陣黑沙。

  四人中,有兩人手中各擎著一盞青灰色的燈。

  那燈光極淡,卻能照出數丈方圓。

  陳豐心頭一緊。

  是巡夜燈。

  周家的東西。

  他們竟真追到龍隕原來了。

  「就是這了。」踩飛劍那人落地,收了劍光。

  他年約四十,面白,眼細,聲音不重,卻帶著股冷厲。

  陳豐看他修為,已近築基後期。

  其餘三人各是築基初、中期。

  四人朝石丘方向走,像早知道這地方。

  陳豐不敢動。

  這陣仗不是來撞運氣的,是來尋他的。

  為首的細眼修士走到石丘前,突然止步,朝四周掃了一眼。

  「有龍氣。」他道,「很新。那畜生在這裡待過。」

  身旁一個騎鷲的接口:「周先生,這地方古古怪怪,夜裡搜怕有變。不如等天亮,再放追龍香。」

  細眼修士「嗯」了聲,卻沒走。

  他走到石丘中央,蹲下用手在石面上抹了抹。

  再起身時,指尖竟沾了層極淡的黑氣。

  他放在鼻下聞了聞,臉色微變:「好濃的龍息。這地方怕是不止有龍,還有龍脈殘口。」

  他揮了揮手,讓其餘三人去四下守著,自己則從袖中取出一隻羅盤,盤面轉得飛快。

  陳豐心中冷笑。

  這人倒有幾分眼力。

  可龍脈殘口,又豈是你能尋到的。

  那龍火池連他都不敢擅入,周家這些人若真找到,怕是有去無回。

  「周瑤那丫頭說,這龍崽子已入築基。」細眼修士對身旁那人道,「血手散人也栽在它手裡。上頭這次發了死令,生要見龍,死要見屍。都打起精神來。」

  眾人齊聲應是。

  陳豐在石磧後把他們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周瑤。又是周瑤。

  這女人像個鬼,他在哪都能聽見她的名字。

  陳豐忍著沒動。

  四個人,一個築基後期,三個初中期。

  他若此時偷襲,未必不能拼掉一兩個。

  可這不是黑山石窟,也不是廢營外。

  龍隕原太空曠,他身後沒有退路。

  要打,也得把他們引到個對自己有利的地方。

  陳豐正盤算著,那細眼修士忽然轉頭,朝他藏身的方向看來。

  陳豐渾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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