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青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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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葵從懷裡摸出半塊青玉牌。

  是周婉那半塊,一直被她收著。

  她遞還給陳豐:「這個你拿著。周家在蜀中的人還認它。你雖然用不著,可有時候,有個身份比沒有強。」

  陳豐低頭看了眼那玉牌。

  他本不想再碰周家之物。

  可周葵說得對。

  這世上,有個能用的身份,便多一條路。

  他把玉牌按進前爪的鱗縫裡,像按下一枚釘子。

  後半夜,周葵與周瑾都睡了。

  陳豐沒睡。

  他守在洞口,看山下風沙在月光下翻湧。

  周家、周瑤、主家、散修、北荒秘境、化龍池裡的老龍。

  這一路走來,他像被無數隻腳追著,一步一步,從荒山石洞走到了這裡。

  如今他築基了,殺了血手散人,也算真正入了局。

  這局還大得很。

  陳豐望著北方。

  月光下,北荒像片銀灰色的海。

  海盡頭有龍,有他未曾見過的東西。

  陳豐把爪子往地里抓了抓。

  石屑簌簌落下。

  天亮之後,他要先把這兩個人送走。

  然後,再回來。

  天快亮時,陳豐把周葵和周瑾叫了起來。

  火堆已經熄了,只剩幾縷極淡的白煙,被晨風從洞口卷出去。

  周瑾揉著眼,右臂還吊著,動作有些笨。

  周葵已經起來了,正用洞外石縫裡積的一小窪水洗臉。

  陳豐站在洞口,看山下沙塵在灰青色的天光里慢慢亮起來。

  他昨夜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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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送他們回蜀中邊境。

  別的,等到了再說。

  「走。」陳豐道。

  三人出了岩洞,朝山下走。

  路過血手散人滾落處時,那裡只剩幾塊被黑炎燒黑的碎石,半截暗紅布條掛在石棱上,像片死去的花。

  周瑾別過頭去。

  周葵只看了一眼,便快步跟上陳豐。

  陳豐走在最前,半隱著身子。

  晨光落下來,他身上的黑金色氣暈已經收了。

  整條龍又像從前一樣,沉默、尋常,像塊會走的黑石。

  他們繞開野駝嶺,折向東,順著一條極窄的干河道往南。

  周葵說這條道能避開正路,直通蜀中邊城的外圍。

  陳豐點頭。

  三人的腳程不慢。

  周葵與周瑾都知道,多耽擱一分,便多一分危險。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日頭已高。

  風沙不大,天卻熱得厲害。

  周瑾臉色發白,卻一聲不吭。

  周葵從兜里摸出半塊干餅,掰成兩半,和周瑾分吃了。

  陳豐依舊不吃。

  他如今已能數日不食。

  北荒的靈氣粗糲,入喉如沙,可仍能補益。

  他一邊走,一邊運轉那半部龍訣,把這些風裡的濁氣嚼碎了,吐出去。

  快到蜀中邊境時,天已經暗了。

  前頭有幾座低矮的土丘,丘後升起幾縷炊煙。

  周葵道:「那是青岩鎮,蜀中北邊最後一個鎮子。有官家驛站,也有散修落腳。我們在這分手?」

  陳豐搖頭:「再近些。」

  他帶著兩人又走了一程,直送到離鎮子不過兩里的一處棗林邊。

  暮色里,鎮口的燈火已經能看見。

  陳豐停下。

  周葵轉過身,看著他。

  火光從鎮口遙遙映來,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她像有話說,可到最後只道:「你往北走,夜裡風大,找個背風處再歇。」

  陳豐「嗯」了聲。

  周瑾上前一步,嘴唇抖了抖:「陳哥……」

  陳豐用尾巴在他肩頭輕輕一按。

  周瑾就說不下去了。

  這孩子跟了他這麼久,從青屏到北荒,從廟裡到洞裡,身上添了傷,腿腳也磨得不成樣。

  可到底還是站著的。

  「去吧。」陳豐道。

  周葵拉了周瑾一把。

  兩人轉身,朝鎮子走去。

  走了幾步,周瑾又回頭,朝陳豐揮了揮手。

  陳豐立在棗林邊,沒有動。

  風從北荒吹來,捲起他的尾尖。

  他看那兩個瘦小的影子一前一後走進鎮口的燈火里,像兩粒沙落進了大河。

  陳豐這才轉身。

  他沒有回頭。

  北荒在他身後鋪開,像片無邊無際的黑海。

  陳豐朝著那海,越走越快。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條龍,註定是要一個人走的。

  周婉說得不對。

  這世上,有些路,誰也替不了誰。

  他陳豐的路,從頭到尾,都只有他一個。

  月亮從東邊升起來,把北荒照成一片灰白。

  陳豐跑了起來。

  四爪翻沙,如道黑電劈開夜色。

  他要去的地方,還在很遠很遠的天邊。

  陳豐跑了整整一夜。

  天將明時,他才停下。

  身後的青岩鎮早已被風沙吞沒。

  眼前是片極開闊的戈壁。

  沒有路,也沒有人。

  天色灰藍,幾塊雲低低壓在遠處山樑上。

  陳豐喘勻了氣,四爪陷進粗糲的沙石里。

  他抬頭朝北望。

  北荒深處,像有層極淡的霧,從地面一直連到天。

  那霧不散,不流,就那樣橫在那裡,仿佛天地盡頭。

  他繼續走。

  日頭從東邊慢慢爬起來,把戈壁烤得發白。

  陳豐的影子和自己並行,又黑又小,像貼在地上的另一條龍。

  他數著自己心跳,一步步往裡走。

  半部龍訣在體內緩緩流轉,把北荒粗糲的靈氣碾碎、吞下、吐出。

  他不需要水。

  也不需要方向。

  祖血告訴他,正北方,有更濃的龍氣。

  那氣極淡,像被什麼反覆洗過,卻一直不斷。

  陳豐跟著它走。

  像在追一條看不見的河。

  走了一個白日,到黃昏時,陳豐看見了一座山。

  那山極高,通體漆黑,像從大地深處拱出來的龍骨。

  山頭隱在灰白色的霧裡。

  山腳遍布黑色的碎石。

  陳豐站住。

  龍血在體內滾燙。

  他認得這山。

  不是從記憶里,而是從血脈里。

  幼龍破殼前最後的夢境裡,總有這樣一座山,山上有雲,雲中有龍。

  陳豐低低吟了一聲。

  那聲音傳出去,黑山像震了一下。

  風從山頂卷下,帶著股極淡極古的龍腥氣。

  陳豐不再猶豫,朝山腳跑去。

  到了山前,他才發現黑山上布滿石窟。

  大大小小,像被無數條龍用爪子掏出來的。

  洞口多已塌毀,只幾座還張著黑口。

  陳豐挑了處較高的石窟,攀進去。

  洞內極深,四壁光滑如鏡。

  最裡頭有片平整的石台,石台上竟鋪著幾片極大的鱗。

  那鱗足有磨盤大,灰撲撲的,早已失了光澤。

  陳豐用爪尖一碰,那鱗便碎成粉。

  他明白了。

  這裡曾是一處龍巢。

  也許是他這龍軀最古早的祖輩曾住過的地方。

  陳豐伏在那石台上,把身子縮進黑暗裡。

  外頭的天徹底黑了。

  風從洞口灌進來,像有無數條龍在哭。

  陳豐閉著眼,把半部龍訣催到極處。

  祖血在體內如暗火,與這龍巢中殘存的龍氣慢慢勾連。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被這山抱住了。

  不是暖,是沉。

  沉得讓人安心。

  「就這裡了。」陳豐心想。

  這裡可以做他暫時的巢穴。

  北荒雖苦,但此地龍氣未盡,石台堅硬,石窟隱蔽。

  他需要一個地方,把半部龍訣徹底吃透,把築基境界鞏固下來。

  更需要一個地方,想想接下來的路。

  陳豐把尾巴盤起來,下巴擱在前爪上。

  夜風在洞外嗚咽,像在給他守門。

  陳豐就在這風中,慢慢睡著了。

  夢裡沒有海,沒有群龍。

  只有一座黑山,還有一條極小的黑龍,蜷在石台上,像在等誰回來。

  陳豐是被一道風叫醒的。

  那風從石窟深處吹出來,極細極涼,像有誰在他耳邊「噓」了一聲。

  陳豐睜眼。

  洞中仍舊漆黑,只有洞口方向透進幾線灰白。

  他支起前爪,凝神去聽。

  風是從石台後頭來的。

  昨夜他睡得太沉,竟沒發覺這石台後面還有路。

  他翻身下來,朝石台後方走去。

  那裡有道極窄的裂縫,藏在幾片脫落的大鱗下。

  陳豐用爪子把碎石撥開。

  裂縫斜斜向下,時寬時窄。

  陳豐側著身子擠了進去。

  風從深處往外鑽,帶著股極淡的土腥氣。

  陳豐順著那風往裡走。

  走了約莫百步,眼前豁然開朗。

  是個天然的大洞,比外頭那石窟還大上數倍。

  四周石壁上,密布著無數刻痕。

  陳豐走近一看。

  那些刻痕不是文字,是畫。

  是龍。無數條龍。

  有些騰雲,有些盤山。

  有些仰天嘶鳴,有些低頭飲水。

  畫的線條極古,像用爪子直接刻進石壁的。

  陳豐順著石壁往前走,越走越慢。

  那些畫漸漸變了。

  龍少了,人多了。

  有人騎馬,有人彎弓。

  有船。有火。

  最後幾幅,刻的是黑山被火海包圍,十幾條龍從山頂飛起,又紛紛墜落。

  最後一幅畫上,沒有龍。

  只剩一個空空的龍巢,和幾枚被黃土埋了半截的蛋。

  陳豐立在畫前,許久不動。

  這些畫刻得如此之重,像要把那個夜晚從石頭裡再挖出來。

  他抬爪,在那幅空巢圖上極輕地碰了一下。

  石頭冰涼。

  他忽然想,自己這枚蛋,當年是不是也被誰從這樣的畫面里撈出來,帶去了南方。

  陳豐收回爪子,朝深處再看。

  大洞最裡頭,有一方極小的石穴,穴中有幾根斷掉的象牙。

  象牙發黃,上面也刻著東西,卻比外頭精細得多。

  陳豐湊近看。

  那上面的龍畫得極小,卻栩栩如生。

  斷牙根處,還嵌著一枚極小的銅釘。

  銅釘上長了綠鏽。

  陳豐沒有去碰。

  他退後兩步,朝這滿壁的龍畫低低吟了一聲。

  像在向這些不知道名字的同族問安。

  風又從洞外灌進來,把幾塊碎石子吹得滾到他腳邊。

  陳豐轉身,沿原路返回。

  回到外洞時,天已經大亮。

  陳豐走到洞口。

  日光打在他臉上,熱烘烘的。

  他半眯起豎瞳。

  北荒的白天是另一種樣子。

  風沙小些,天藍得發白。

  遠處有幾隻極大的鳥在半空盤旋,像在找吃的。

  陳豐看了一會兒,退回洞中。

  他盤坐在石台上,開始行功。

  半部龍訣在祖血的催動下,像條極溫順的河。

  陳豐閉著眼,把這幾日所得一一理順。

  道果沉在識海深處,被那黑金色的祖血裹著,竟不再躁動。

  陳豐試著去探。

  那數字仍停在「無主」二字上。

  他心中一松。

  周婉死了,這契主便再也沒了。

  可這道果似乎不認「無主」。

  它像在等下一個倒霉的人,自己送上門來。

  陳豐沒有急著去找。

  他如今有龍訣,有祖血,有道果。

  三樣東西,足夠他走很遠。

  夜裡,陳豐又去了深處石洞。

  他借著那點微光,把石壁上的畫一幅一幅看過去。

  有幾幅他沒看懂的,今夜看懂了。

  是龍族在教幼龍吞吐天地之氣。

  畫中的小龍伏在山巔,張嘴仰頭。

  陳豐照那樣子試了試。

  這一吸,黑山中的龍氣如潮水般朝他湧來。

  陳豐渾身鱗甲都張開了。

  那龍氣濃得化不開,卻極馴順,像認得他。

  陳豐吞了一夜。

  天將亮時,他睜開眼。

  丹田中那團黑金色的火已經脹大一圈。

  築基初期的底子,徹底打實了。

  陳豐吐出一口濁氣,走到洞口。

  北荒的風正緊。

  風裡夾著雪粒似的碎沙,打在鱗上,叮叮響。

  陳豐卻覺著痛快。

  他揚起身子,朝北荒深處望。

  他還要再往裡走。

  這黑山只是龍巢的邊。

  真正的龍族舊地,還在更深處。

  那裡有更多的窟,更大的山,也許還有別的龍。

  陳豐沒等風停,便下了山。

  他要去看一看,這片北荒,到底還藏了多少龍族的東西。

  天光從他背後照來,把他的影子投得極長。

  他朝著北邊,越走越快。

  像條回家的龍。

  陳豐一路向北,走了兩天。

  黑山已被遠遠拋在身後。

  北荒深處的天更低了,像口倒扣的灰鍋。

  風沙時起時歇。

  陳豐的鱗甲上積了層黃灰,像穿件舊袍子。

  他也不再刻意去抖。

  這裡沒有路,只有無盡的沙磧與石嶺。

  可龍氣愈發清晰,引著他往一個方向去。

  他餓了就吞風裡的靈氣,渴了便尋些沙棘根嚼。

  黑炎種子在丹田穩穩燒著,祖血像條暗河,從早流到晚。

  這日黃昏,陳豐攀上一道石樑。

  梁下是片極寬的干湖。

  湖底龜裂,白花花的鹽鹼泛著光。

  陳豐正想下去,忽覺背脊一緊。

  他伏低身子,朝西首看去。

  暮色里,幾隻灰黃影子從石樑另一端緩緩逼來。

  是狼。北荒沙狼。

  比他在舊營盤遇見的還大,共有六隻。

  為首那隻通體灰黑,肩高過胸,眼中竟有幾分凶光。

  修為不弱,約是練氣七層。

  其餘幾隻稍遜,但勝在成群。

  陳豐沒有動。

  他伏在石樑上,看它們分開,從兩翼包來。

  狼群顯然餓久了,把他當成了獵物。

  陳豐心中冷笑。

  這北荒妖獸,也敢把龍當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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