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不能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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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透亮,陳豐便醒了。

  霧散了大半,河上白茫茫一片。

  周婉靠在他身側,蜷得像只煮熟的蝦。

  他湊近去聽,呼吸比昨夜更淺,若有若無,像隨時會斷。

  周婉沒醒,眉頭仍緊緊蹙著,嘴唇灰白得嚇人。

  陳豐用鼻尖碰了碰她面頰,涼冰冰的,只有額頭還留著一層薄熱。

  他抬頭望官道。

  不能再等了。

  陳豐起身,輕咬住周婉的衣領,慢慢將她往竹林更深的地方拖。

  那裡有處淺淺的土凹,三面有竹根盤結,能擋些風。

  陳豐把她弄進去,又折了些枯竹枝搭在凹口上,再用幾片寬大的芭蕉葉遮住。

  遠遠望去,只當是堆野生的雜竹。

  做完這些,他退後幾步,催動幽影鱗。

  整條龍伏在竹影中,像塊生了苔的石頭。

  他在等。

  等白氏藥鋪那方向有沒有人過來,也等追兵會不會摸到河邊。

  周婉這狀態,已進不了城。

  若今日再找不到藥,她這條命,就算交代了。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官道那頭傳來腳步聲。

  陳豐豎起耳朵。

  那腳步聲不重,只有一人,走走停停,像在尋什麼。

  陳豐將氣息壓到最低,整個身子幾乎陷進竹根縫裡。

  不多時,一個灰袍少年從官道拐角處冒出來,手裡提著根竹杖,背上斜挎個舊包袱。

  他邊走邊東張西望,走得極慢,像頭一次出遠門。

  陳豐盯著他。

  那少年十五六歲,修為不過練氣三層,生得瘦,膽子卻似乎不小。

  他在河邊停下,蹲下掬了捧水洗了臉,又摸出塊乾糧啃了兩口。

  陳豐本不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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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少年吃完乾糧,竟朝竹林這邊走來。

  陳豐尾巴繃緊,豎瞳透過竹葉縫,一瞬不瞬地鎖住他。

  少年撥開幾叢矮竹,像在找地方歇腳。

  他走得很近,已能聽見周婉那極輕的呼吸聲。

  陳豐幾乎要動。

  少年卻先一步看見了那堆蓋著芭蕉葉的竹枝。

  他「嗯」了一聲,停住腳步,探頭去瞧。

  風吹起芭蕉葉一角,露出下面半截染血的裙角。

  少年臉色驟變,正要叫出聲,陳豐從旁邊躥了出來。

  前爪按住他腳踝,尾巴捲住他小腿。

  少年站立不住,仰面摔進竹叢里,竹竿滾到一旁。

  他嚇得渾身打抖,嘴裡「龍——龍——」地連不成句。

  陳豐沒傷他。

  他把前爪壓在他胸口,力道不輕不重,像座小石磨。

  赤紅豎瞳正對著少年的臉。

  少年怕得眼淚都出來了,卻不敢喊。

  因為陳豐的尾尖正點在他喉嚨上,輕輕一動,他便喘不上氣。

  「別出聲。」陳豐心道。

  他知道這人聽不懂,便用尾巴捲起那根竹杖,輕輕一折。

  竹杖「啪」地斷成兩截。

  少年眼睛瞪得溜圓,使勁點頭。

  陳豐慢慢鬆開他。

  少年縮在竹叢里,抖如篩糠,卻真沒叫。

  他看看陳豐,又看看那堆芭蕉葉,忽然小聲道:「那、那是人嗎?她還活著嗎?」

  陳豐沒動。

  少年咬咬牙,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一軟又跪坐下去。

  他解下背上的舊包袱,在裡面摸出一隻小陶瓶,顫巍巍地舉起來:「我、我這裡有傷藥。

  是我從家裡帶的。

  你看……能不能給她用上?」

  陳豐盯著那陶瓶,又看少年的眼睛。

  那眼睛雖怕,卻沒多少躲閃。

  陳豐退開一步,示意他去。

  少年爬過去,掀開芭蕉葉,見了周婉的模樣,倒吸一口冷氣。

  他愣了一瞬,還是拔開瓶塞,把藥粉倒在那條傷腿上。

  藥粉灰黃色,帶股極重的土腥氣。

  周婉在昏睡中「嗯」了一聲,眉頭皺得更緊。

  少年又撕了自己半截袖子,要給她裹傷。

  陳豐在旁看著,沒阻止。

  等少年裹完,天已大亮。

  他蹲在周婉旁邊,低聲道:「我叫周瑾。

  你呢?」話是對陳豐說的。

  陳豐自然不答。

  周瑾又看看周婉,像猜到了什麼:

  「你是不是……青屏那頭逃出來的?我聽說過你。周婉,還有一條黑……」

  他沒敢把「龍」字說完。

  陳豐心裡卻是一動。

  周瑾。

  周家的人。

  他眯起豎瞳,重新打量這少年。

  周瑾卻像看穿了他的戒備,忙道:「我也是逃出來的。

  青屏現在被周瑤把持著,我打碎了她房裡的花瓶,待不下去了。」

  他似覺失言,又低下頭,「我娘還在族裡。

  我本想往邊城去,投奔我舅舅。

  可錢不夠,沒有路引,怕連城門都進不去。」

  他說著,忽然看向陳豐,「你這麼大本事,能不能……帶我一程?我會找藥,會認路。」

  陳豐沒應。

  他轉頭看向周婉。

  周婉的呼吸仍弱,卻不像剛才那般斷斷續續。

  那灰黃藥粉似乎真有些效用。

  陳豐伏下身,用尾巴把芭蕉葉重新蓋好,然後頭也不回地朝竹林外走去。

  周瑾愣了下,忙抓起包袱跟上。

  「你等等我。」他小跑著追在陳豐身後,「我知道條小路,能繞過城門衛兵。

  只是要再往西走七八里,有座廢渡口……」

  陳豐聽到「廢渡口」三字,腳步微頓。

  周瑾見狀,臉上露出點喜色,「你也知道?那咱們從渡口過去,再順河往南,能進邊城的西角。

  那裡守衛最松。」

  陳豐還是沒回頭。

  可他沒再趕周瑾走。

  少年便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側,像條瘦小的尾巴。

  官道上的霧散了。

  太陽從東邊山頂躍起,把河面照成一片碎銀。

  陳豐走得極穩。

  周瑾跟得費力,卻不敢落下。

  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竹林方向,低聲問:「周婉她……就留在那裡嗎?」

  陳豐用尾巴掃了他一下,像在說「別問」。

  周瑾便不說話了。

  兩人一前一後,沿官道西去。

  風從河面吹來,把周瑾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陳豐沒有回頭。

  竹林已被遠遠拋在身後。

  他卻在心裡記著路。

  等找到了藥,他還要回來。

  回到那幾叢矮竹下,回到那女人身邊。

  因為道果告訴他,周婉的氣運,又降了。

  陳豐和周瑾沿著官道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拐入一條羊腸小徑。

  那路被荒草掩了大半,周瑾卻走得熟稔。

  他舅舅從前在邊城西角賣過炊餅,他幼時來住過兩回,這條廢渡口的路,便是那時貪玩摸出來的。

  「再走不遠,就能看見渡口的老槐樹了。」周瑾走在陳豐左後側,伸手指著前頭一處微微隆起的土坡。

  他個子瘦小,走路卻快,像只野地里長大的黃鼠狼。

  陳豐沒作聲,只放慢步子讓他跟近些。

  這少年雖有些囉嗦,但對路徑確實熟悉。

  他說的那條繞城小路,比周婉原先打算走的官道更隱蔽。

  陳豐自己倒無所謂,有幽影鱗在身,就算從城門大搖大擺過去,尋常守衛也未必看得見他。

  可他還帶著個周瑾。

  少年沒有隱匿之能,若被邊城衛兵截住,問不出路引,便要壞事。

  「過了渡口,河對岸有片蘆葦盪。

  蘆葦後頭就是西城牆根。

  那裡有道水門,是給城裡運泔水、菜筐子走的。

  天快黑時有一批菜農出城,我們混在人群里進去就行。」周瑾邊走邊講,聲音壓得低,卻掩不住幾絲興奮。

  他到底年紀小,沒經過真正的陣仗,只當這是一場新奇歷險。

  陳豐掃了他一眼,沒有打斷。

  不多時,廢渡口到了。

  老槐樹半截身子歪在水裡,樹冠倒還濃綠。

  渡口只剩幾根爛木樁,被水泡得發黑。

  河面到這裡變得極寬,水勢卻緩,像被什麼攔住了。

  周瑾脫了鞋,捲起褲腳,率先下了水。

  那水沒到他膝彎,涼得他「嘶」了一聲。

  他回頭朝陳豐招手:「這河床平,能蹚過去。

  你……」他頓了頓,像在措辭,「你要不要變個樣子?城門口有測妖氣的銅鏡,我聽說龍氣會照出來。」

  陳豐沒解釋,只把幽影鱗催到極致。

  他的身子在光下微微一晃,像有層水霧從鱗上漫開。

  周瑾揉了揉眼睛,再看時,陳豐已與河灘亂石混作一團,連輪廓都模糊了。

  「神了。」周瑾低低道,也不敢再廢話,轉身蹚水往對岸走。

  陳豐跟在他後面。

  水沒過他的四爪,冰得他腹下生寒。

  他強忍著,把龍息壓到最小。

  河水沖刷著他的鱗片,像無數根細針在扎。

  他忽然有些想念那方荒山石洞,雖也濕冷,到底比這河中有依靠。

  兩人過了河,鑽進蘆葦盪。

  那蘆葦極高,足有一人多,風一吹,滿盪皆響。

  周瑾在前頭撥葦開路,陳豐跟在後面,鼻間全是水草氣與爛泥味。

  他想,若沒有這少年,自己獨自入城怕也使得,但找白氏藥鋪、買藥、尋路,樣樣都要費工夫。

  周瑾雖弱,倒是個能用的。

  天近黃昏,水門旁果然熱鬧起來。

  幾輛拉菜的板車堵在城門下,幾個穿灰布衣的菜農正與守城的小校爭執。

  周瑾朝陳豐使了個眼色,兩人從蘆葦盪里摸出去,借著最後一隊糞車的掩護,貼著城牆根溜進了西角。

  那水門極小,僅容兩人並過。

  陳豐半隱著身子,幾乎沒被任何目光掃到。

  周瑾則低頭縮背,混在幾個挑擔的小販身後,也混了進去。

  入了城,周瑾輕車熟路地拐進一條背街。

  此處與邊城正街的喧鬧大不一樣,兩邊多是低矮土房,牆皮剝落,幾個光腳的小孩子蹲在門口玩石子。

  周瑾領著陳豐走了三條巷子,在一間門面極窄的藥鋪前停下。

  那藥鋪門外沒掛招牌,只在門楣上貼了張褪色的紙,上面寫著「白氏」二字。

  陳豐看了一眼周婉的方向,隔著數里城牆與街巷。

  他不知她此刻是醒是睡。

  道果跳得厲害,像在催他。

  陳豐壓下心緒,朝藥鋪門內看去。

  那門半掩著,裡面黑洞洞的,一股子陳藥味從門縫裡鑽出來,苦且澀,像熬了太多年的老湯。

  「到了。」周瑾小聲道,「我先去叫門。」

  他整了整衣襟,上前敲門。

  陳豐退入對面牆影里,渾身鱗甲與暮色融為一體,只餘一雙豎瞳,在暗處靜靜發亮。

  藥鋪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開門的是個乾瘦老頭,一張臉像風乾的棗。

  他先看見周瑾,眉頭皺了皺,又朝巷中望了一眼。

  陳豐半隱在牆影里,那老頭目光掃過去,沒多停,只當是巷中堆的幾捆柴火。

  他把門又開大了些,壓著嗓子道:「買藥?還是典當?」

  「白掌柜,我舅舅從前在您這鋪子裡幫過工。」周瑾忙道,「我從青屏來,路上遭了妖獸,我姐傷得重,想跟您買幾味藥。」

  白掌柜瞅了他兩眼,沒多問,側身讓兩人進了鋪。

  陳豐跟著周瑾閃進門內,身後門板又掩上了。

  鋪中極暗,只有一盞油燈擱在柜上,光如豆。

  那老頭走到櫃後,點著一小撮艾草,在屋裡熏了熏,才道:「要什麼藥?」

  周瑾報出幾味藥名,都是治外傷潰爛與退熱固本的。

  白掌柜聽完,搖了搖頭:「前頭兩味有,後頭那『地骨回陽散』早半月就斷了貨。

  邊城查得緊,此類藥需有官憑,小鋪不敢亂賣。」

  周瑾一聽急了:「那可有替代的?」

  白掌柜從櫃下摸出兩個紙包,道:「這個能消炎止血,頂不頂用看命。」

  周瑾接過,似想起什麼,朝門口看了眼,壓低聲音:「我路上聽說,青屏那邊換了個女管事,姓周。

  外頭現在查得嚴,這藥……」

  白掌柜抬眼:「你是說周瑤?」

  周瑾點頭。

  白掌柜哼了一聲:「那女人幾天前就讓人往邊城幾個藥鋪都遞了話。

  說誰若收治青屏逃出來的人,尤其是帶著黑龍的,便是跟周氏分家過不去。

  昨日城東頭那家『濟和堂』一個夥計,不過多嘴問了句黑龍長什麼樣,當夜就被人堵在巷子裡打折了胳膊。

  你自己當心。」

  周瑾聽得後頸發涼。

  陳豐在暗處,豎瞳微眯。

  周瑤。

  這名字他聽周婉提過,是個慣會笑裡藏刀的。

  如今竟把爪子伸到邊城來了。

  陳豐朝藥鋪後牆看了一眼,隔了幾堵牆,不知哪條巷子裡有人。

  他屏息聽了一陣,外頭只有風聲和遠處更夫的梆子響。

  白掌柜把藥包推給周瑾,又補了一句:「要出城就快。

  明早城門口會加一道盤查,專門查帶靈獸的。

  你當心些。」

  周瑾點頭,把幾塊碎靈石放在柜上。

  那老頭數也不數,攏入袖中,吹了燈。

  鋪中徹底暗下來。

  兩人出了藥鋪,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周瑾懷裡抱著藥包,腳步飛快,像後頭有鬼追著。

  陳豐跟在他身側,半隱在黑暗中,像道流動的陰影。

  他忽然想到周婉。

  不知她醒了沒有。

  不知那灰黃藥粉有沒有用。

  周瑤既然已把網撒到邊城,那河邊竹林也不安全了。

  他得儘快回去。

  「陳……陳哥。」周瑾忽然小聲叫他,「那周瑤手伸得這麼長,我們回去的路會不會被堵?」

  陳豐沒答,只把尾巴在他後腰一托,催他快走。

  周瑾會意,不再多言。

  兩人沿著來路朝西水門摸去。

  城門已關了,夜裡只能走水路。

  好在周瑾來時記了蘆葦盪的路線,兩人繞過城角,從一道塌了半邊的豁口下到河邊。

  河水黑沉沉的,映著半片殘月。

  陳豐沒猶豫,當先下了水。

  周瑾咬牙跟上。

  水聲極小。

  兩人貼著岸,慢慢蹚過河去。

  對岸的蘆葦盪在夜裡比白日更高,像片沒有邊際的黑林。

  陳豐一上岸便全速朝竹林方向趕。

  周瑾小跑著跟在後頭,幾次踩進泥坑,鞋都掉了一隻。

  可他不敢停。

  他知道那女人若死了,陳豐這條龍,絕不會再帶他。

  自己便又成了一條沒人管的野狗。

  到了竹林時,月亮已經西斜。

  陳豐沒走正路,從矮竹叢里斜插進去。

  他一眼便看見了那堆芭蕉葉。

  風把葉子掀開一角,周婉還躺在裡面,姿勢與走時一樣。

  陳豐幾步上前,湊近去聽。

  呼吸還在。

  比走前還實了些,只是仍發著熱。

  周瑾把藥包拆開,手腳麻利地給周婉換藥。

  那藥粉一撒上去,周婉便渾身一抽,像被冰水澆了。

  周瑾連忙按住她,陳豐也把尾巴壓在她膝上。

  過了好一陣,周婉才慢慢安靜下來。

  「這藥靈。」周瑾小聲道,「我舅舅那會兒被毒蛇咬了,也是用這個吊住命的。」

  陳豐沒應,眼睛卻一直盯著周婉的臉。

  那臉上沒有痛苦,也沒有生氣的顏色,只像個睡得太久的人。

  周瑾又把那半截袖子撕成幾條,給她把腿傷重新裹好。

  陳豐看著,心裡道:這少年倒還中用。

  天亮前,陳豐讓周瑾歇了。

  他自己伏在竹叢外,半隱在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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