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3章 舊人離場,舊帳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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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礦山的廉工是上午走的。

  來的人在食堂門口擺了一張桌子,本子攤開,錢壓在本子底下,一個一個叫名字。

  叫到誰,誰過去按個手印,把錢接過來,當場點清。

  給的是現錢,一分不少,有幾個人的零頭還往上抹了。

  桌子後面那個人一邊發錢一邊跟他們講,礦上要修一陣子東西,先放幾天假,修好了再叫他們上來。

  沒有人多問。

  這些人本來就是農閒進山、農忙回家的,工錢拿到手,假還多放幾天,走的時候有幾個是笑著的。

  到中午的時候,山上一下就空了一半。

  下午輪到黑工。

  那輛封閉廂貨倒進最裡面那排鐵皮房前面,車門打開,人一個跟一個上去,上完就把門關上了。

  裝人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喊叫。

  這些人本來就不在名冊上,進山的時候沒有留下名字,出山的時候也不會有人點數。

  車開出橫杆的時候天還亮著,從外面看,跟一輛拉設備的車沒有分別。

  武雄這一整天都在辦公室外面轉。

  上午他還是穩的。

  這套流程他熟,頭一天走人、搬東西,坐下來說話的事總要排在後面。

  中午他回宿舍換了一件乾淨衣服,把領子翻好。

  上午他去食堂那邊站了一會兒,發錢那個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跟他講話。

  下午他去看裝車,管事的那幾個只朝他點了點頭。

  鐵皮房那邊上車的時候,有一個年輕的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是去年冬天帶上山的,還認得他。

  武雄把臉轉開了。

  前幾個礦關的時候,站在旁邊看著裝車的人就是他自己,那時候他從來沒有多看過一張臉。

  礦上的事一件一件在辦,沒有一件要問他。

  在這座山上說了這麼多年話的人,忽然沒有人來問他了。

  到下午的時候他心裡已經有點發毛,可他還是把這個念頭壓住了。

  山上的事情千頭萬緒,人家忙,顧不上他,這也說得通。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有人從辦公室出來叫他。

  武雄在門口站了一下,把衣服下擺抻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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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講的他一路上都想好了,最近除了車禍一切正常。

  帳上那些零碎,人家真要翻,他認,願意從今年的辛苦錢里扣。

  講得好,這一趟說不定還能往上走一走。

  這次領頭過來的姓阮,他認識,對方坐在他自己那張桌子後面。

  五十歲上下,個子不高,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腳上是一雙布鞋,坐在那兒像是來查帳的會計。

  桌上攤著兩本子,手裡捏著一支筆,筆尖在本子邊上一下一下地敲。

  「你坐。」

  武雄拉開對面那把椅子坐下。

  這把椅子他自己坐了很多年,坐上去他才發現,從這一邊看過去,窗戶外面什麼都看不見。

  「你在這座山上幾年了?」

  武雄報了個數。

  阮先生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

  「這幾年山上出貨沒有斷過。」他把筆放下,「北面那條路是你帶人修出來的,山上這些工人也是你一個一個招上來的。寨子那邊幾次鬧起來,去按住的都是你。這些事公司都記得。」

  武雄的背鬆了一點。

  「公司對你怎麼樣?」

  「公司待我很好。」

  「我也是這樣想的。」阮先生說完這句就沒有再往下說,隔著桌子看著他,看了有好一會兒,「那你為什麼要背著公司做不該做的事?」

  武雄張了一下嘴。

  他腦子裡第一個想出來的是帳,是伙食費和廢料那幾筆,他已經想好了要怎麼講。

  而就在這個時候,辦公室的門從外面推開了。

  潘忠走進來,把門帶上,站在門邊沒有再往前。

  武雄扭過頭去看他。

  那一眼看過去,先前那些散著的東西一下子全串上了。

  前一天夜裡把人從庫房挪出來,潘忠在場。

  押車那四個是潘忠挑的!

  再往前,北面那條路每天幾點通車,這座山上除了他自己,只有潘忠一個人知道!

  武雄張著嘴,一個字都沒有出來。

  阮先生朝潘忠那邊看了一眼。

  「處理乾淨。」

  說完他把桌上那兩本子收起來夾在腋下,從武雄旁邊走過去,拉開門出去了,門在他身後合上。

  外面的人還在往車上裝東西,卷揚機的鋼絲繩拖在地上響。

  過了一會兒,屋裡響了一槍,隔了兩三秒又是兩槍。

  聲音悶在那間平房裡,外面裝車的人連頭都沒有抬。

  潘忠走出來,手垂在身側,臉上什麼都沒有。

  他跟著武雄好幾年,這幾年裡武雄給他的錢不算少。

  可清理的人到了山上,頭一個要找的就是站在管事人旁邊、又知道得最多的那一個……

  門口候著的幾個人進去,過了片刻拖出來一個麻袋,兩個人抬著往後面走,麻袋底下拖過的地方,土上留下一道印子。

  阮先生在院子當中站著等他。

  「北面那兩個外鄉人,天黑以前處理掉。」

  潘忠點頭應道:「明白。」

  「走掉的那一個不用你管。」阮先生把夾克的拉鏈往上拉了拉,「公司會去處理。」

  ……

  後山坡上,范國安已經守了一整天。

  賀楓是天亮以後走的。

  他把口袋裡那幾塊碎礦掏出來給范國安看過一眼,說這個東西要送出去,山上剩下的事情交給他。

  臨上車之前賀楓只講了一句話,情況不對就動手,不要等他。

  這邊的情況范國安該摸的都摸清了。

  中午屋裡只剩兩個人的時候,他手底下有一個提過一句,要不要就在這會兒進去。

  范國安沒有點頭。

  賀楓交代的是情況不對才動手,眼下屋門關著,人還在裡面,看不出哪裡不對。

  礦屋裡外一共四個人,兩個在屋裡,兩個在外面那棵樹底下抽菸。

  上午換過一次班,下午又換過一次。

  屋子只有一個門,後面那面牆上有個窗洞,釘了兩根木條,人從裡面鑽不出來。

  一天下來都沒有什麼動靜,就在太陽還沒有落到山後面,屋門開了。

  出來的是賀楓說的一男一女。

  女的還是架著那個走不動的男的,一步一步往外挪。

  後面跟著三個人。

  范國安起初以為又要挪地方,眼睛去找車。

  車還停在原來那個位置,一個人也沒有上去。

  那三個人押著他們,繞過礦屋,往後面那片林子裡走。

  范國安眉頭忍不住皺了一下。

  挪地方要用車,山里這麼大,走著能走到哪兒去?

  往林子裡帶的人,是不打算再帶出來了!

  他沒有再等,回頭朝底下那幾個人打了個手勢。

  四個人從坡上往下滑,碎石跟著一起往下走,他們顧不上了。

  下到溝底再往上,那片林子已經在眼前,樹長得密,底下全是半人高的蕨,進去十幾米就看不見人。

  范國安在最前面。

  他能聽見前面有腳踩斷枯枝的聲音,隔著樹,聽著不遠。

  他往那個方向撲過去。

  蕨杆刮在臉上,他沒有停。

  身後那三個人的腳步聲跟著壓過來。

  前面那點聲音聽著已經很近了,隔著幾層樹,再有二三十步就能看見人。

  而就在這個時候,林子裡傳來一聲槍響……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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