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2章 山場清理,餘波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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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楓留下范國安,帶著那兩個走山脊的人繼續往裡。

  路面在礦屋這兒寬了一截,看得出來是被重車反覆壓出來的,車轍很深,邊上散著從車上顛下來的碎石。

  再往裡走了大半個鐘頭,山坳里透出光來。

  透出光的地方並不是礦口。

  一小片被推平的場地,三面全是山,兩間鐵皮棚,中間空地上堆著編織袋,堆了好幾摞,一人多高。

  角落裡一台發電機在響,幾盞掛燈用鐵絲吊在鋼架上,把整個場子照出一片發黃的亮。

  一台破碎機停著,旁邊斜支著一道篩子,篩子下面積了厚厚一層細渣。

  賀楓在坡上趴了很久,把這個地方看明白了。

  這裡做的活很簡單。

  料拉進來,倒在篩子上過一遍,大塊的送進破碎機砸開,挑出來的裝袋,剩下的渣就堆在邊上。

  除了這些,場地上再沒有別的東西。

  一口池子、一根管子都看不見,也沒有一個像是技術員的人。

  從這兒裝袋出去的東西,離能賣的成品還差著不知道多少道工序,那些工序在哪兒做,這一趟看不出來。

  場子裡有十幾個工人。

  他們沒有在裝貨下山。

  兩個人爬在鋼架上,正把頂棚那幾塊鐵皮一塊一塊卸下來往地上扔。

  另一頭,有人把破碎機底下的螺栓一個個敲松。

  棚子門口生了一小堆火,一個穿夾克的人蹲在旁邊,往火里一沓一沓地扔紙。

  賀楓盯著那堆火看了一會兒。

  場地邊上停著一輛貨車,車斗上已經碼了一半的編織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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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往左邊挪了一段,找了個角度,把那輛車的駕駛室門看清楚了。

  門上噴的是一家礦產運輸公司的名號,字下面還有一串編號。

  這輛車他見過。

  河內城外那排老庫房外面蹲的那些通宵,進出的車身上都有這個名號。

  到這一步,從山裡到河內的這段路總算是接上了。

  可袋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這些東西出了那排庫房又去了哪裡,賀楓手上仍舊一個字的證據都沒有。

  真正讓他心裡沉下去的是場子裡那些人的動作。

  停工無非是把料留在場上,車停好,人回去睡覺。

  這些人在拆棚頂,在卸機器,把紙一沓一沓地燒掉,剩下的料全往車上堆。

  這座礦是不打算再開了?

  三天時間是他拿武雄的貪心換來的。

  可一座礦說停就停,能下這個令的人肯定不是武雄。

  真到了那個人要收攤的時候,武雄那點貪心值幾個錢,誰也說不準。

  今天夜裡的一輛舊車已經把人挪走了一次,從礦上挪進了山里。

  第二次往哪兒挪,就不好講了。

  天快亮的時候,賀楓退了出來。

  出到車轍那一段,他蹲下去,在路邊草棵子裡撿了幾塊從車上顛下來的碎礦。

  黃褐色,掂在手裡比看上去沉。

  他把碎塊塞進外衣口袋,用手壓了壓,站起來接著往回走。

  電話是在他快回到礦屋那道坡的時候響的。

  守在公開礦口外面那一組:「剛才進去四輛車,三輛越野,後面跟著一輛封閉廂貨。」

  「崗亭查了嗎?」

  「橫杆直接抬起來的,一輛都沒停。」

  天已經泛白,賀楓把手機揣回口袋,腳下快了起來。

  ……

  同一個時候,公開礦口那邊。

  武雄在橫杆底下站了快一個鐘頭。

  車是天蒙蒙亮的時候到的,三輛越野在前,那輛封閉廂貨跟在後面。

  下來十來個人,有兩三個他見過,其餘的沒見過。

  這些人下車以後沒有東張西望,也沒有跟他打招呼,各自從後備箱裡往下搬東西。

  礦上死人,本來不算什麼大事。

  這些年這座山上摔下去過人,被石頭砸過人,也有在炮眼邊上把手炸沒了的。

  礦上的辦法一直是一樣的,人送到縣裡的醫院去,錢按內部的工傷給,家裡人接進來住兩天再送出去,走的是自己的手續,縣裡不會有人為這個專門上山。

  這一回不行。

  翻的那輛車走的是北面那條路,裝的東西不能見人,袋子破了口,礦石灑了一坡,寨子裡幾十號人站在跟前看著。

  武雄當時封了現場,說那是不值錢的螢石廢料,一邊說一邊讓人把碎塊從泥里摳出來裝回袋子。

  看的人不傻。

  更麻煩的是這座礦和山下那個寨子有著多年的舊怨。

  寨子在礦區下面那道溝里,靠梯田和一條溪水過日子。

  礦區擴建那幾年,山體削開,渣土往溝里推,溪水的顏色跟從前不一樣了。

  寨子裡陸續出過事,有人家的媳婦懷不住孩子,也有孩子生下來手腳不齊全,上了年紀的人裡頭咳嗽的比早年多。

  村民認定這是礦上鬧的,礦上不認,兩邊都拿不出一張檢測報告,誰也說不服誰。

  這些年寨子裡的人去縣裡跑過好幾趟,要礦上賠錢,賠不了就上來堵路,不讓車進出。

  每一次礦上的辦法也是一樣的,給一筆錢,請管事的幾個下館子,把帶頭的那兩個安撫住,路就通了。

  錢不多,礦上出得起。

  可這一回死的是寨子裡那戶人家的男人,副駕上那個年輕的當場就沒了。

  前一天下午武雄就得到消息,寨子裡已經有兩個人往縣裡去了。

  到這一步,礦只能停。

  停多久沒有人說得准,往年這樣的麻煩短的停十天半個月,長的拖到一兩個月。

  這一次死了人,出事的又是那條路上的車,武雄自己估摸著半年也說不定。

  一座礦怎麼停,是有規矩的。

  先動的是廉工。

  這些人多半是附近幾個寨子和鄰村的,農閒進山,農忙回家,工錢壓得極低,乾的是篩料、扛袋子、推車這些活。

  停工頭一件事就是把這個月的工錢結了,讓他們各自回家。

  這些人一走,山上一下就空了一半。

  黑工是另一回事。

  礦上還有一批人不在名冊上,有欠了債被人帶進山來抵工的,也有稀里糊塗讓人一路捎過來、證件早就不在自己手裡的。

  不發工錢,只管吃住,住在最裡面那排鐵皮房,山上最髒最累的活都是他們干。

  這些人不能留在山上讓外頭看見,也不能像廉工那樣一放了事,只能連夜裝車運走,到別的地方接著用。

  在這座山上,這批人死了是沒有人問的。

  摔死一個,人埋在山裡,外面沒有一個人知道。

  最後是長工。

  跟著公司幹了多年的那些人,武雄、潘忠,還有幾個班組上的頭,都算這一類,他們不解僱,撤到別處去,等下一個地方開工再用。

  礦上停工對他們來說無非是換個山頭。

  機器能拆的拆走,拆不動的留在原地蓋起來,最後留幾個長工看場子。

  清理的人是最後到的。

  這些人到山上不動手搬東西。

  他們看的是這座礦有沒有留下尾巴,哪些人見過不該見的,哪些帳對不上,哪一個嘴不嚴,看完以後該抹的抹掉,該帶走的帶走,碰上難辦的就在山上一併辦乾淨。

  這一套武雄熟。

  他在這行里幹了這麼多年,前幾個礦關的時候,站在旁邊看著的人就是他。

  有幾回是他自己動的手。

  所以四輛車進橫杆的時候,武雄心裡很清楚接下來的流程。

  不過,清楚歸清楚,這一次他有些心虛……他心裡擱著兩樣東西。

  頭一樣是庫房裡那兩個人。

  前一天夜裡已經挪走了,人在北面那條路裡頭,礦上的名冊和現場都沒有他們。

  可挪這件事潘忠知道,那天夜裡押車的四個也知道,人一多就容易走漏風聲。

  第二樣比第一樣更讓他睡不著。

  他在這座山上管了這麼多年,手底下過的不只是礦。

  食堂的伙食費按人頭報,人頭是他填的。

  廉工的工錢他壓過一手,壓下來那部分沒有往上走。

  礦上出的廢料前後賣過幾批,錢只有一部分進了帳。

  這些數目上面從來沒有查過,上面要的是貨按時出山、山上不出亂子,別的都不問。

  可帳本是最容易翻的東西。

  清理的人在山上沒有別的事情做,閒下來最順手的,就是坐在辦公室里把這幾年的本子一本一本翻過去。

  武雄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下,這座山上要收拾的尾巴,自己算不算是其中之一?

  這個念頭剛起來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

  他跟著公司這麼多年,山上這條路是他帶人修出來的,貨是他一趟一趟發出去的,不至於。

  那人從頭一輛車上下來,繞過他伸出去的手,徑直往辦公室那排平房走。

  武雄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來,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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