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他們在場
那是音樂節之後的第三天。
李東勛在圖書館坐了一整天。工程力學的書攤在面前，翻了三頁，一個字沒讀進去。
期末考還有兩周。他這學期選了六門課，三門的作業堆在一起。昨晚熬到三點，今天早上八點又來了圖書館。他坐的位置靠窗，窗外是陰天。
他刷了一下論壇。首頁上有人發音樂節清唱視頻。他點進去。
那天他也在現場。他站在第三排靠左，手裡還拿著一根烤腸。
伴奏斷的時候，他愣住了。然後有一個女孩清唱了第一句。聲音不大。但那個聲音像一隻手，從台上伸下來，按住了他的胸口。
他忘了自己手裡還有烤腸。烤腸掉了。他沒撿。他站在那裡，聽完了整段清唱。周圍的聲音全沒了。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掌聲響起來，他才回過神來。
那種感覺——他後來怎麼想都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不是「好聽」。他聽過好聽的歌。也不是「震撼」。他在網上看過更炸的舞台。但那天晚上，他有那麼幾秒鐘，忘了自己在哪，忘了自己是誰，忘了明天還有考試。
他從小就這樣。學工程是因為父母說這個好找工作。成績中游，不掛科，也不拔尖。他有個表弟，比他小兩歲，考上了首爾大。他媽媽每次打電話都要提一句「你表弟又拿獎學金了」。他不嫉妒。他只是覺得自己好像差了什麼。不是差在努力上。是差在「有」。
室友說他是「最沒存在感的人」。他不否認。有些人生來就知道自己要什麼。他不知道。
他看著視頻。畫面很晃，但那個聲音穿過喇叭，還是讓他手指有點麻。他忽然想：人家難不難？難。人家唱得好不好？好。那我難不難？也難。那我能不能變好？也能！
這個念頭不是道理。是身體裡的。胸口有點熱，他然後拿起筆，想把沒畫完的受力圖畫完，但筆停了。手擱在草稿紙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才繼續畫。
畫完之後，他回了一句：「我在現場。我烤腸都掉了。」
發完，他又補了一句：「我右邊有幾個女生，舉著一塊牌子。字很醜。但她們一直舉著。」
然後他合上書。今天不看了。明天再來。
---
朴鎮宇在錄製棚後台的走廊里收對講機。他入行五年，做舞台調度。
他今年三十一。大學學傳媒，畢業進了這行。一開始覺得做節目挺有意思。現在他每天想的是「什麼時候能換份工作」。但他不知道換什麼。這五年他只學會了收對講機、排時間表、跟經紀人扯皮。這些東西換到別的行業，沒人要。
他討厭加班。但不加班就拿不到加班費。他要養家。他老婆也在上班。孩子兩歲。每個月的房貸、奶粉、幼兒園，算得清清楚楚。他不敢辭職。
他不會嘴甜。不會站隊。所以好處輪不到他。活沒少干。評優的時候，領導提都沒提他。他習慣了。他只是幹活。
今天有三組藝人。第一組是一個小火的男團，經紀人帶了六個，陣仗很大。第二組是頂流女團「流光紀」同公司的師妹團，叫NI什麼的。第三組是個叫天神隊的女團，名字很神氣。
朴鎮宇對偶像團體的印象分幾種：有的團熱鬧，有的團安靜。他見過有的團走的時候把一次性紙杯、紙巾、化妝棉全留在桌上。也見過有團把垃圾都帶走。後者少見。
天神隊是第三組。他推門進去說「準備」的時候，五個人已經站起來了。沒有人喊「加油」。其中看起來像隊長的女孩點了一下頭。然後他出來，在走廊里看到師妹團路過。師妹團前面有兩個工作人員開路，後面三個經紀人跟著。成員們呼啦啦走過，有低頭看手機，有和同伴打鬧的。朴鎮宇沒說什麼。但他回頭看了一眼天神隊的待機室門。門關著。裡面很安靜。
他站到側幕後面。天神隊開始唱了。他沒注意，在收對講機、收線。忽然聽到一個聲音。不是高音。是那種「貼著耳朵」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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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他站在那裡，聽完了整首歌。他忘了自己下一組要工作，忘了對講機還攥在手裡——有那麼一瞬間，或是幾秒鐘，他好像又回到了剛入行的時候。那時候他還覺得舞台是活的。
然後掌聲響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對講機。屏幕還亮著。
錄製結束之後，他在走廊里聽到PD打電話，說了一句「第三組那個團，下次可以再請」。他後來跟同事說了一句：「PD很少說這種話。」同事說：「哪個團？」他說：「天神隊。」同事說：「沒聽過。」他說：「以後會聽說的。」
他回到後台，把對講機放回充電座，然後把今天三組藝人的待機室都查驗一遍。天神隊那間，水杯帶走了。桌子乾淨。椅子推回原位。
他站在那間空待機室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燈關了。把門帶上。轉身去下一間。
---
金秀雅從地方來到首爾三個月了。她還沒交到朋友。
她不是不想交。她試過。她參加過一次社團活動，站在人群里，不知道該說什麼。別人聊得熱火朝天，她只能站在旁邊點頭。活動結束之後，沒有人加她聯繫方式。她也沒有主動加別人。
她長得不醜。但也不出眾。就是普通。沒有人追她。她也沒主動過。她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誰。她只是覺得，好像應該要有一個人。但她不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
她平時一個人去食堂，偶爾和同學拼桌吃飯，聽著她們聊天；平時一個人去圖書館，遇不到同宿舍的人。閒下來時，她喜歡刷論壇。看小說。看綜藝。看別人的生活。
那天她去音樂節，是因為在論壇上看到有人發天神隊的顏值帖。她看了，感覺那個妹妹真好看。後來，她看了生放送，心想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啊。她想去看看真人了。
她站在第三排靠右邊。旁邊有一個女生，也是一個人來的，帶了一塊應援牌。旁邊還有幾個女生，舉著同一塊牌子。金秀雅問她：「你也來看天神隊？」那個女生說：「不是。我在等下一個團。」金秀雅說：「那你可以先聽一下。」那個女生沒說話。
她左邊站著一個男生，手裡拿著一根烤腸。她沒注意他長什麼樣。
伴奏斷的時候，金秀雅愣了一下。然後她聽到隊裡的主唱清唱。後來她才知道，那個清唱的女孩也姓金，叫金泰妍。
就在泰妍開口的那一瞬間，金秀雅覺得四周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她說不上來是什麼。不是燈光。不是音響。感覺里台上的五個人忽然變亮變朦朧了。不是燈光打出來的亮。是那種從身體裡透出來的光。她看不清她們的臉了。她只能看見五個影子站在台上，每一個都在發光。
她忘了自己是一個人來的，忘了旁邊那個女生不認識她。她站在那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台上。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等掌聲響起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臉上是濕的。她想：我什麼時候也能光彩奪目一次啊。
她看了一眼旁邊那個女生。那個女生也轉頭看她。女生忽然問她：「她們叫什麼？」
金秀雅說：「天神隊。」
那個女生說：「記住了。」然後笑了一下。
金秀雅也笑了一下。她忽然覺得，好像沒那麼孤獨了。不是交到了朋友。是感覺有了強烈的渴望和目標。
後來她在論壇上發帖：「今天音樂節，天神隊的現場特別特別好聽。我旁邊一個別的團的粉絲都被鎮住了，問我她們是誰。我告訴她，她說記住了。還有我左邊不遠有個男生，副歌的時候烤腸都掉了。他沒撿起來，一副心疼的表情特別搞笑。」
帖子發出去之後，有人回了一句：「我也在。我也看到了。」金秀雅點進去看，是一個陌生ID。她沒有回。
然後她關掉論壇，打開課程表。明天周一，上午有課。她看了一會兒，關掉電腦。宿舍里很安靜。她想起那天音樂節上，旁邊那個女生最後笑了一下。她忽然覺得，有些事，一個人也能看到。但如果有個人能聊，也挺好。
---
林默打開面板，看到安運營錄入了三條信息。
第一條是一個觀眾的回帖：「我在現場。我烤腸都掉了。我右邊有幾個女生，一直舉著一塊牌子。字很醜。」
第二條是老趙的備註：「錄製那天，有個工作人員跟同事說，PD說了『下次可以再請天神隊』。」
第三條是一個粉絲的發帖：「今天音樂節，我旁邊的人問我她們是誰。我說你等下聽。唱完，她主動問我她們的名字，說記住了。我左邊有個男生，副歌的時候烤腸都掉了。他一副心疼的表情特別搞笑。」
他看完第一條。又看第二條。又看第三條。
他把面板翻到「今日動態」那一頁，把三條信息留在最上面。沒有關掉。
然後他起身，去了練習室。
五個人已經在練了。泰妍在開聲。素妍在看譜子。恩靜在壓腿。宋茜在擦鏡子。Irene在繞麥線。
林默靠在門框上，聽著。
素妍沒說話。她把和聲往上頂了一點。
（本章完）
李東勛在圖書館坐了一整天。工程力學的書攤在面前，翻了三頁，一個字沒讀進去。
期末考還有兩周。他這學期選了六門課，三門的作業堆在一起。昨晚熬到三點，今天早上八點又來了圖書館。他坐的位置靠窗，窗外是陰天。
他刷了一下論壇。首頁上有人發音樂節清唱視頻。他點進去。
那天他也在現場。他站在第三排靠左，手裡還拿著一根烤腸。
伴奏斷的時候，他愣住了。然後有一個女孩清唱了第一句。聲音不大。但那個聲音像一隻手，從台上伸下來，按住了他的胸口。
他忘了自己手裡還有烤腸。烤腸掉了。他沒撿。他站在那裡，聽完了整段清唱。周圍的聲音全沒了。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掌聲響起來，他才回過神來。
那種感覺——他後來怎麼想都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不是「好聽」。他聽過好聽的歌。也不是「震撼」。他在網上看過更炸的舞台。但那天晚上，他有那麼幾秒鐘，忘了自己在哪，忘了自己是誰，忘了明天還有考試。
他從小就這樣。學工程是因為父母說這個好找工作。成績中游，不掛科，也不拔尖。他有個表弟，比他小兩歲，考上了首爾大。他媽媽每次打電話都要提一句「你表弟又拿獎學金了」。他不嫉妒。他只是覺得自己好像差了什麼。不是差在努力上。是差在「有」。
室友說他是「最沒存在感的人」。他不否認。有些人生來就知道自己要什麼。他不知道。
他看著視頻。畫面很晃，但那個聲音穿過喇叭，還是讓他手指有點麻。他忽然想：人家難不難？難。人家唱得好不好？好。那我難不難？也難。那我能不能變好？也能！
這個念頭不是道理。是身體裡的。胸口有點熱，他然後拿起筆，想把沒畫完的受力圖畫完，但筆停了。手擱在草稿紙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才繼續畫。
畫完之後，他回了一句：「我在現場。我烤腸都掉了。」
發完，他又補了一句：「我右邊有幾個女生，舉著一塊牌子。字很醜。但她們一直舉著。」
然後他合上書。今天不看了。明天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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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鎮宇在錄製棚後台的走廊里收對講機。他入行五年，做舞台調度。
他今年三十一。大學學傳媒，畢業進了這行。一開始覺得做節目挺有意思。現在他每天想的是「什麼時候能換份工作」。但他不知道換什麼。這五年他只學會了收對講機、排時間表、跟經紀人扯皮。這些東西換到別的行業，沒人要。
他討厭加班。但不加班就拿不到加班費。他要養家。他老婆也在上班。孩子兩歲。每個月的房貸、奶粉、幼兒園，算得清清楚楚。他不敢辭職。
他不會嘴甜。不會站隊。所以好處輪不到他。活沒少干。評優的時候，領導提都沒提他。他習慣了。他只是幹活。
今天有三組藝人。第一組是一個小火的男團，經紀人帶了六個，陣仗很大。第二組是頂流女團「流光紀」同公司的師妹團，叫NI什麼的。第三組是個叫天神隊的女團，名字很神氣。
朴鎮宇對偶像團體的印象分幾種：有的團熱鬧，有的團安靜。他見過有的團走的時候把一次性紙杯、紙巾、化妝棉全留在桌上。也見過有團把垃圾都帶走。後者少見。
天神隊是第三組。他推門進去說「準備」的時候，五個人已經站起來了。沒有人喊「加油」。其中看起來像隊長的女孩點了一下頭。然後他出來，在走廊里看到師妹團路過。師妹團前面有兩個工作人員開路，後面三個經紀人跟著。成員們呼啦啦走過，有低頭看手機，有和同伴打鬧的。朴鎮宇沒說什麼。但他回頭看了一眼天神隊的待機室門。門關著。裡面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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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他站在那裡，聽完了整首歌。他忘了自己下一組要工作，忘了對講機還攥在手裡——有那麼一瞬間，或是幾秒鐘，他好像又回到了剛入行的時候。那時候他還覺得舞台是活的。
然後掌聲響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對講機。屏幕還亮著。
錄製結束之後，他在走廊里聽到PD打電話，說了一句「第三組那個團，下次可以再請」。他後來跟同事說了一句：「PD很少說這種話。」同事說：「哪個團？」他說：「天神隊。」同事說：「沒聽過。」他說：「以後會聽說的。」
他回到後台，把對講機放回充電座，然後把今天三組藝人的待機室都查驗一遍。天神隊那間，水杯帶走了。桌子乾淨。椅子推回原位。
他站在那間空待機室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燈關了。把門帶上。轉身去下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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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秀雅從地方來到首爾三個月了。她還沒交到朋友。
她不是不想交。她試過。她參加過一次社團活動，站在人群里，不知道該說什麼。別人聊得熱火朝天，她只能站在旁邊點頭。活動結束之後，沒有人加她聯繫方式。她也沒有主動加別人。
她長得不醜。但也不出眾。就是普通。沒有人追她。她也沒主動過。她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誰。她只是覺得，好像應該要有一個人。但她不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
她平時一個人去食堂，偶爾和同學拼桌吃飯，聽著她們聊天；平時一個人去圖書館，遇不到同宿舍的人。閒下來時，她喜歡刷論壇。看小說。看綜藝。看別人的生活。
那天她去音樂節，是因為在論壇上看到有人發天神隊的顏值帖。她看了，感覺那個妹妹真好看。後來，她看了生放送，心想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啊。她想去看看真人了。
她站在第三排靠右邊。旁邊有一個女生，也是一個人來的，帶了一塊應援牌。旁邊還有幾個女生，舉著同一塊牌子。金秀雅問她：「你也來看天神隊？」那個女生說：「不是。我在等下一個團。」金秀雅說：「那你可以先聽一下。」那個女生沒說話。
她左邊站著一個男生，手裡拿著一根烤腸。她沒注意他長什麼樣。
伴奏斷的時候，金秀雅愣了一下。然後她聽到隊裡的主唱清唱。後來她才知道，那個清唱的女孩也姓金，叫金泰妍。
就在泰妍開口的那一瞬間，金秀雅覺得四周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她說不上來是什麼。不是燈光。不是音響。感覺里台上的五個人忽然變亮變朦朧了。不是燈光打出來的亮。是那種從身體裡透出來的光。她看不清她們的臉了。她只能看見五個影子站在台上，每一個都在發光。
她忘了自己是一個人來的，忘了旁邊那個女生不認識她。她站在那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台上。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等掌聲響起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臉上是濕的。她想：我什麼時候也能光彩奪目一次啊。
她看了一眼旁邊那個女生。那個女生也轉頭看她。女生忽然問她：「她們叫什麼？」
金秀雅說：「天神隊。」
那個女生說：「記住了。」然後笑了一下。
金秀雅也笑了一下。她忽然覺得，好像沒那麼孤獨了。不是交到了朋友。是感覺有了強烈的渴望和目標。
後來她在論壇上發帖：「今天音樂節，天神隊的現場特別特別好聽。我旁邊一個別的團的粉絲都被鎮住了，問我她們是誰。我告訴她，她說記住了。還有我左邊不遠有個男生，副歌的時候烤腸都掉了。他沒撿起來，一副心疼的表情特別搞笑。」
帖子發出去之後，有人回了一句：「我也在。我也看到了。」金秀雅點進去看，是一個陌生ID。她沒有回。
然後她關掉論壇，打開課程表。明天周一，上午有課。她看了一會兒，關掉電腦。宿舍里很安靜。她想起那天音樂節上，旁邊那個女生最後笑了一下。她忽然覺得，有些事，一個人也能看到。但如果有個人能聊，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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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打開面板，看到安運營錄入了三條信息。
第一條是一個觀眾的回帖：「我在現場。我烤腸都掉了。我右邊有幾個女生，一直舉著一塊牌子。字很醜。」
第二條是老趙的備註：「錄製那天，有個工作人員跟同事說，PD說了『下次可以再請天神隊』。」
第三條是一個粉絲的發帖：「今天音樂節，我旁邊的人問我她們是誰。我說你等下聽。唱完，她主動問我她們的名字，說記住了。我左邊有個男生，副歌的時候烤腸都掉了。他一副心疼的表情特別搞笑。」
他看完第一條。又看第二條。又看第三條。
他把面板翻到「今日動態」那一頁，把三條信息留在最上面。沒有關掉。
然後他起身，去了練習室。
五個人已經在練了。泰妍在開聲。素妍在看譜子。恩靜在壓腿。宋茜在擦鏡子。Irene在繞麥線。
林默靠在門框上，聽著。
素妍沒說話。她把和聲往上頂了一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