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合同
林默先看的窗外。
那一排樹已經長在窗後了。五六棵，葉子在風裡輕輕翻。他站了一會兒，才去洗漱。
吃早飯時沒人說話。恩靜喝了兩口粥就往外看。宋茜已經換好衣服，站在門邊等。素妍低頭啃麵包，眼睛還沒全睜開。泰妍從房間出來，頭髮已經梳好，只別了一邊。Irene最早坐下，也最先吃好，把筷子擺回原位。
宋茜問林默：「系統說今天要去工作區？」
林默點頭：「首期文件已經生成。」
「什麼文件？」素妍問。
「合同。」林默說。
五個人都停了一下。不是慌，是這個詞本身就像塊石頭，往哪放都沉。
宋茜把水杯放下，說：「走吧。」
工作區在駐地北側，順著走廊走到底就是。宋茜走在最前面。她推開門，先往裡看。一張長桌，幾把椅子，靠牆有一扇大窗。步行街已經被太陽曬白。賣烤玉米的大叔剛把爐子點起來。
五個人坐下。林默坐在最邊上。
桌上五份文件，紙都不厚。但誰也沒先拿。
宋茜起身，倒了五杯水，一杯一杯放回各人手邊。Irene小聲說：「謝謝歐尼。」
宋茜這才坐下，先翻到最後兩頁。她的眼睛停在分成那幾行，來回掃了兩遍，又翻回前面找期限。她問：「十年？」
「第四頁中間。」素妍已經看到了那一頁，手指按在紙上，「初始合約十年。練習生時間不算。」
宋茜沒抬頭，只輕輕「嗯」了一聲。她當過那個完整履行十年合約的人。這個數字她不陌生。
「那如果公司中途要散呢？」宋茜又問。她沒看誰，像在問這張紙，「十年裡，公司沒了，我們算什麼？」
沒人接話。
泰妍沒翻到那裡。她合上合同，問：「簽了以後，我們唱過的歌，版權算誰的？」
「我寫的，我唱的。以後還是不是我的？」泰妍又補了一句。
她聲音不大，但屋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素妍還停在「藝人行為規範」那一頁。她忽然說：「這裡寫，藝人不得擅自對外發布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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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靜抬頭看她。
「那出了事，我們也不能自己說？」素妍說，「想澄清什麼，得先等公司批？」
恩靜問：「那如果公司不批呢？」
素妍沒再說話。她把那一頁按住，過了幾秒才鬆開。
林默坐在邊上，沒有插嘴。他看見宋茜看的是錢，也是隊伍以後會不會散。素妍看的是發聲權。泰妍問的是自己唱過的歌，有沒有再唱的自由。恩靜問的是說好的事會不會變。Irene問的是選歌能不能做主。
五個人都停在自己的那頁上。
這時候，系統彈出來一條。
【檢測到成員對專業法務支持的需求。法務專員生成中。】
五個人都看到了。恩靜說：「哦，我們有律師了。」
「別高興太早。」素妍說，「看她站哪邊。」
門被敲響。第二聲更輕。林默剛要去開，門開了。
朴律師進來。側分的小燙卷短髮，耳垂上一顆很小的珍珠耳釘。深色西裝，腰收得剛好，褲線筆直。她先看素妍，再看桌上那五份合同。然後走到素妍旁邊，拿起她面前那份。
「我姓朴。法務。合同的事，我負責把關。我的工作，是把每一個條款的風險告訴你們。簽不簽，你們定。」
素妍抬了一下眼。兩個女人對視了一秒，誰都沒笑。
朴律師翻開合同，說：「合同要簽。但簽之前，有幾個地方必須先看。」
她沒從第一頁開始念，直接報：
「第一，期限。這個世界一般七年，最長不超過十年。這份十年，算貼著頂。尤其練習生時間還不算進去的。」
「第二，分成基數。有的寫『收益』，有的寫『銷售額』，有的寫『利潤』。我們要的是銷售額。利潤是扣完成本以後的數，水分大、貓膩多，有的公司能讓利潤趨近於零，藝人自然就分不到錢。新人團體，銷售額分成一般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第三，費用扣除。培訓費、造型費、食宿費等等多種多樣，什麼價位，扣到什麼時候。不能只寫『公司墊付』。墊付後面怎麼還，有沒有利息，也得寫。」
「第四，活動安排。『統一安排』要有前提。哪類活動公司直接定，哪類需要成員同意才能定。不能只寫『應積極配合』這種軟詞。」
「第五，違約金。要看前面寫的是『實際損失』還是『預期收益』。我見過有團因為『預期收益』四個字，最後賠了比商演費多三倍的錢。合同合法。也疼。」
朴律師說完，停了一下。
宋茜沒急著翻回前面，她問：「分成，怎麼分？」
朴律師翻到對應那頁，手指壓住其中一段，說：「新人團體一般銷售額百分之十五到二十。這是你們六個作為公司跟外面結算的部分。至於這百分之十五到二十進了公司以後，你們六個人內部怎麼分，這份合同里沒有寫。需要你們自己定。」
「那怎麼定？」恩靜問。
「你們說。」朴律師說，「我只負責把你們定下來的東西寫成條款。」
宋茜想了想，說：「團隊活動收入，扣除公司運營成本和NPC薪酬後，五個人均分。個人活動收入，大頭歸個人，小頭入公司。這樣誰都不會白干，也不會有人被團隊捆著吃虧。」
素妍補了一句：「個人活動入公司的那部分，用來養團隊。法務、運營、造型、場地，都從這裡出。不是公司抽成，是平台費用。」
朴律師點頭，在便簽上記下。
宋茜又說：「還有一條。誰為了團隊推掉個人機會，下一次團隊有好資源，優先給誰。不能讓人白白犧牲。」
素妍「嗯」了一聲：「這條必須寫。不然以後誰都不敢為團隊讓路。」
泰妍抬頭，說：「對。團隊活著，誰都有保底。一個人掉下去了，另外四個還能拉。個人跑得再快，摔了就是摔了。」
恩靜說：「所以要輪著來。這次你出彩，下次換她。團里五個人，機會不能總壓在一個人身上。壓久了，那個人也累，別人也心涼。」
Irene一直沒說話。等大家都不說了，她小聲問：「如果我以後接了單獨的畫報，錢也是大頭歸我嗎？」
朴律師說：「對。團隊約里會寫清楚。個人活動，你拿大頭。公司拿小頭，用來付平台和團隊的開銷。」
Irene點了一下頭。她不是關心錢多錢少，她只是確認：公司不會把個人當成提款機。
「那如果以後我們五個意見不一樣怎麼辦？聽誰的？」恩靜忽然問。
宋茜說：「聽最懂那個人的。都不懂的，五個人一起商量。」
素妍補了一句：「商量不下來的，請更專業的人來解惑。」
朴律師把這幾條都記在便簽上，說：「原則清楚了。今晚我落成條款。團隊收入均分、個人收入大頭歸個人、犧牲者優先補給、機會輪換，這些都可以寫進補充條款，不複雜。」
林默坐在邊上，沒說話。
他本來以為今天只是來看合同，聽她們挑條款。沒想到談著談著，自己的錢也被擺到了桌上。宋茜說「誰都不會白干」時，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素妍補那句，也沒有看他。但他的心裡卻響起了驚雷。
他想起以前待過的地方。
公費團建，五分之一的人去，通知從頭到尾沒發到他這兒。他也沒問。那時候覺得，被漏掉是正常的。幹活的時候想著你，分東西的時候忘了你，日子就是這麼過的。後來有一個項目出了紕漏，上面追責追下來，負責的那個組長把材料往他桌上一扔，說「這部分是他做的」。他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最後扣錢的是他，寫檢查的是他。那個組長照樣開例會，照樣在領導面前談笑風生。
他當時最恨的不是被扣錢。是那個人占著位置，活兒推給下面，出了事鍋也推給下面。他那時想，這種人憑什麼有位置？憑什麼分到的東西比幹活的人還多？
以前多干多錯。干好了不會多給他一毛錢。一件事情沒幹好，就被那些不怎麼幹活的人挑出錯來，通報批評。他後來學會了，有活細心干，干到不出錯，對得起工資就行，至於上頭幾個小領導們——這人安排一個活，那人安排一個活，導致自己手裡積壓一堆活的事？對不起，你們如果著急，就再找其他人做，我手裡的活都排到三天後了，或者你們小領導之間PK一下，贏得人讓我優先做你安排的工作？至於你們批評我慢，為什麼不能把工作一天內做完？你覺得誰比我快你就找他去做啊？你們要還是不滿意，你去開了我吧。反正我是不會為了儘快完成更多工作而降低工作質量，讓你們有各種挑我毛病的機會。
他那時還看過一個段子：月薪五千，公司是老闆的；月薪兩萬，公司是大家的；月薪十萬，公司就是我家。他當時看完笑了。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真對。拿多少錢，出多少力。你給五千，就別指望我撇家舍業地去完成各種工作任務，還TMD不給加班費。
現在他聽到了什麼——宋茜說要給他利潤分成！
這張桌上，每一項收益都寫在紙面上。多勞多得，利潤共享。
責任也寫在紙面上。干好了一起分紅，干砸了一起受罰。這就是賞罰分明！沒有誰可以只占位置不做事。
他忽然有點不習慣。
「我……」林默開口，又停住。
宋茜看了他一眼。
「你有想說的就說。」她說。
林默說：「我拿固定加項目分成，比例你們定。我不插嘴。」
朴律師點頭：「好。那就由五位合伙人定，我寫。」
林默低下頭，把手裡那份合同翻到「代表」那一頁。上面還是空的，沒有數字，沒有分成比例。但他知道，等她們定完，那些空會被填上。他不用去爭。這和他以前待的地方不一樣。
以前那裡，東西是爭出來的。會哭的孩子有奶吃，會推活的人享受生活，有時還按鬧分配，有時還會表演原地飛升——老領導要退休了，突然從不知道哪個部門調過來一個副組長，來了一個月，業務剛弄懂個大概，就接老領導的班。
這裡不是這樣。這裡東西是先說清楚，大家一起往前走。干多少拿多少，清清楚楚寫進合同里。
林默沒再說話。他只把那一頁壓平，像在確認，這不是夢。
「改完的合同，系統會同意嗎？」林默忽然問。
朴律師說：「系統已經把合同內容權限開放給我了。我改完，它會重新生成一版。你們看了，簽了，就生效。舊版作廢。」
林默點頭。
泰妍問：「朴律師的薪酬，怎麼算？」
朴律師說：「按項目結算。公司發展得好，我才有下一個項目。所以你們發展得越穩，我越安心。」
宋茜說：「那就更要改清楚。」
「不光是朴律師。」素妍抬起頭，「以後系統給的所有專業人，都這樣分紅。他們和我們，是一條船上的。船漏了，誰也跑不掉。」
林默聽懂了。系統不養閒人，也不養只拿錢不扛事的人。每個人都要幹活，每個人的收入都和這條船綁在一起。
「現在說這裡。」素妍翻到第三頁，指著「統一安排」那行，說：「這條，沒有提前三十天通知，沒有成員同意條款。得改。」
她又往後翻，停住：「發聲權。這裡寫『不得擅自對外發布信息』。沒有例外。也得改。」
然後她翻到「作品權利歸屬」那頁，看了一眼，又看泰妍，說：「還有這裡，這個我沒看到完整約定。請你重點核對。如果沒寫清楚，我們是不會簽的。」
泰妍點頭。
Irene問：「還有選歌，能我們自己定嗎？」
朴律師說：「好的。現在合同里沒有這一條。要看活動安排那裡怎麼補。如果補不好，公司可以決定你們唱什麼。」
Irene聽完，沒再問。她把合同合上，放在膝蓋上，兩隻手輕輕壓著。
「如果一直要求改合同，會怎麼樣？」恩靜忽然問。
朴律師說：「不會怎麼樣。你們不是在外面跟大公司談。你們五個，既是藝人，也是公司。改合同，是你們六個坐下來，把彼此的權利義務定清楚。」
「所以可以一直改？」恩靜問。
「可以。」朴律師說，「但也不能無限改。合同太松，以後公司沒法管理。太緊，你們沒保障。得有一個你們都認的度。」
「那改到哪一步算完？」泰妍問。
「改到你們六個人都願意簽。」朴律師說，「不是最好。是都願意。」
泰妍抬頭看朴律師：「如果有的地方我們不想簽呢？」
朴律師說：「可以。你們六個，就是公司。合同就是你們自己跟自己談。」
「那要是談不攏呢？」泰妍說。
「那就先不簽。」朴律師說，「合同改好了再簽。」
恩靜說：「那是不是說，我們不著急？」
朴律師看她一眼。
「你們本來就不用急。」她說，「你們還年輕。」
屋裡靜了一下。
沒有人說話。林默看見泰妍把合同放在了桌上。不是扔，是放。像把一件很重的東西，慢慢擱下了。
宋茜合上合同，往椅背上一靠。
「對。我們不急。」她說。
素妍已經站起來了。她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半寸，讓外面的光進來一點。
「最壞就是再唱四場社區舞台。我們又不靠公司吃飯。」她說，沒看誰。
泰妍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
「怕了那麼多年。現在我18歲。」她說。
恩靜伸了個懶腰，胳膊舉到一半，又放下。
「那我們繼續練唱功和舞蹈吧。」她說。
Irene還坐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能唱歌就行。」她小聲說。
林默坐在那兒，沒動。他忽然覺得，這一局，她們不是被系統公司合同壓著的人。她們本身就是系統的人——不是她們要求著系統公司給資源，是系統公司把她們拉來理想世界。
這五個人，早是見慣了各種合同的人。
朴律師也笑了一下。
「你們這心態，比很多出道十幾年的還穩。」她說。
素妍沒接話，咧了咧嘴。
朴律師沒再問。她開始收拾合同，把五份疊好，邊角對齊。
「我先帶走。今晚把能改的條件改到最好。明天你們六個人再看。」她說。
宋茜點頭：「行。」
朴律師走了。
門一關，恩靜就往後一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今天必須簽。」
素妍說：「誰逼你簽了。」
恩靜說：「合同長得就像逼人簽的。」
泰妍說：「合同不逼人。人才逼人。」
林默坐在那兒，沒說話。他腦子裡慢慢浮起一個念頭。
系統不著急。是的，系統不急，因為這次系統給的任務沒有限24小時之類的字樣。
之前它給單人任務，每人都不超過24小時，而且一人完成立刻召喚下一位，像趕時間一樣。後來給四場公演，每場也都限定期限內完成。現在讓簽合同，卻沒限定期限。
林默又想到，最初，系統給第一輪個人任務時，他就感覺系統的任務像是在當心理醫生。第二輪公演任務，又像是在促進五人的磨合。現在是第三輪任務了嗎？這一步一步，像早就排好了。
如此說來，第一輪任務系統想解決個人心態問題，第二輪任務系統想解決團隊磨合問題。那第三輪任務呢，系統想要幹什麼？
林默心底有個聲音冒出來：系統沒限定簽約時間，好像是它不介意大家停留在第二輪，至少目前不介意，只要大家的實力還在提升。等到系統認為必須進入第三輪時，可能就會逼大家簽約了。
他只覺得，系統好像在把大家當棋子，或者說製造系統的人在下一盤棋。林默沒再往下想。
宋茜把剩下的水推給他：「自己的也看一眼。」
林默這才發現，自己那份還壓在桌邊。他拿起來，翻了兩頁。
翻到第七頁，中間有一行字，不是列印體，是手寫字：
「如成員因外部不可抗力無法繼續活動，其未到期權益由其餘成員協商處理。」
林默盯著這行看了幾秒。什麼是「外部不可抗力」？是腿斷了？還是……被系統送回去？
（本章完）
那一排樹已經長在窗後了。五六棵，葉子在風裡輕輕翻。他站了一會兒，才去洗漱。
吃早飯時沒人說話。恩靜喝了兩口粥就往外看。宋茜已經換好衣服，站在門邊等。素妍低頭啃麵包，眼睛還沒全睜開。泰妍從房間出來，頭髮已經梳好，只別了一邊。Irene最早坐下，也最先吃好，把筷子擺回原位。
宋茜問林默：「系統說今天要去工作區？」
林默點頭：「首期文件已經生成。」
「什麼文件？」素妍問。
「合同。」林默說。
五個人都停了一下。不是慌，是這個詞本身就像塊石頭，往哪放都沉。
宋茜把水杯放下，說：「走吧。」
工作區在駐地北側，順著走廊走到底就是。宋茜走在最前面。她推開門，先往裡看。一張長桌，幾把椅子，靠牆有一扇大窗。步行街已經被太陽曬白。賣烤玉米的大叔剛把爐子點起來。
五個人坐下。林默坐在最邊上。
桌上五份文件，紙都不厚。但誰也沒先拿。
宋茜起身，倒了五杯水，一杯一杯放回各人手邊。Irene小聲說：「謝謝歐尼。」
宋茜這才坐下，先翻到最後兩頁。她的眼睛停在分成那幾行，來回掃了兩遍，又翻回前面找期限。她問：「十年？」
「第四頁中間。」素妍已經看到了那一頁，手指按在紙上，「初始合約十年。練習生時間不算。」
宋茜沒抬頭，只輕輕「嗯」了一聲。她當過那個完整履行十年合約的人。這個數字她不陌生。
「那如果公司中途要散呢？」宋茜又問。她沒看誰，像在問這張紙，「十年裡，公司沒了，我們算什麼？」
沒人接話。
泰妍沒翻到那裡。她合上合同，問：「簽了以後，我們唱過的歌，版權算誰的？」
「我寫的，我唱的。以後還是不是我的？」泰妍又補了一句。
她聲音不大，但屋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素妍還停在「藝人行為規範」那一頁。她忽然說：「這裡寫，藝人不得擅自對外發布信息。」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全，𝘀𝗵𝘂.𝘁𝘄隨時讀
恩靜抬頭看她。
「那出了事，我們也不能自己說？」素妍說，「想澄清什麼，得先等公司批？」
恩靜問：「那如果公司不批呢？」
素妍沒再說話。她把那一頁按住，過了幾秒才鬆開。
林默坐在邊上，沒有插嘴。他看見宋茜看的是錢，也是隊伍以後會不會散。素妍看的是發聲權。泰妍問的是自己唱過的歌，有沒有再唱的自由。恩靜問的是說好的事會不會變。Irene問的是選歌能不能做主。
五個人都停在自己的那頁上。
這時候，系統彈出來一條。
【檢測到成員對專業法務支持的需求。法務專員生成中。】
五個人都看到了。恩靜說：「哦，我們有律師了。」
「別高興太早。」素妍說，「看她站哪邊。」
門被敲響。第二聲更輕。林默剛要去開，門開了。
朴律師進來。側分的小燙卷短髮，耳垂上一顆很小的珍珠耳釘。深色西裝，腰收得剛好，褲線筆直。她先看素妍，再看桌上那五份合同。然後走到素妍旁邊，拿起她面前那份。
「我姓朴。法務。合同的事，我負責把關。我的工作，是把每一個條款的風險告訴你們。簽不簽，你們定。」
素妍抬了一下眼。兩個女人對視了一秒，誰都沒笑。
朴律師翻開合同，說：「合同要簽。但簽之前，有幾個地方必須先看。」
她沒從第一頁開始念，直接報：
「第一，期限。這個世界一般七年，最長不超過十年。這份十年，算貼著頂。尤其練習生時間還不算進去的。」
「第二，分成基數。有的寫『收益』，有的寫『銷售額』，有的寫『利潤』。我們要的是銷售額。利潤是扣完成本以後的數，水分大、貓膩多，有的公司能讓利潤趨近於零，藝人自然就分不到錢。新人團體，銷售額分成一般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第三，費用扣除。培訓費、造型費、食宿費等等多種多樣，什麼價位，扣到什麼時候。不能只寫『公司墊付』。墊付後面怎麼還，有沒有利息，也得寫。」
「第四，活動安排。『統一安排』要有前提。哪類活動公司直接定，哪類需要成員同意才能定。不能只寫『應積極配合』這種軟詞。」
「第五，違約金。要看前面寫的是『實際損失』還是『預期收益』。我見過有團因為『預期收益』四個字，最後賠了比商演費多三倍的錢。合同合法。也疼。」
朴律師說完，停了一下。
宋茜沒急著翻回前面，她問：「分成，怎麼分？」
朴律師翻到對應那頁，手指壓住其中一段，說：「新人團體一般銷售額百分之十五到二十。這是你們六個作為公司跟外面結算的部分。至於這百分之十五到二十進了公司以後，你們六個人內部怎麼分，這份合同里沒有寫。需要你們自己定。」
「那怎麼定？」恩靜問。
「你們說。」朴律師說，「我只負責把你們定下來的東西寫成條款。」
宋茜想了想，說：「團隊活動收入，扣除公司運營成本和NPC薪酬後，五個人均分。個人活動收入，大頭歸個人，小頭入公司。這樣誰都不會白干，也不會有人被團隊捆著吃虧。」
素妍補了一句：「個人活動入公司的那部分，用來養團隊。法務、運營、造型、場地，都從這裡出。不是公司抽成，是平台費用。」
朴律師點頭，在便簽上記下。
宋茜又說：「還有一條。誰為了團隊推掉個人機會，下一次團隊有好資源，優先給誰。不能讓人白白犧牲。」
素妍「嗯」了一聲：「這條必須寫。不然以後誰都不敢為團隊讓路。」
泰妍抬頭，說：「對。團隊活著，誰都有保底。一個人掉下去了，另外四個還能拉。個人跑得再快，摔了就是摔了。」
恩靜說：「所以要輪著來。這次你出彩，下次換她。團里五個人，機會不能總壓在一個人身上。壓久了，那個人也累，別人也心涼。」
Irene一直沒說話。等大家都不說了，她小聲問：「如果我以後接了單獨的畫報，錢也是大頭歸我嗎？」
朴律師說：「對。團隊約里會寫清楚。個人活動，你拿大頭。公司拿小頭，用來付平台和團隊的開銷。」
Irene點了一下頭。她不是關心錢多錢少，她只是確認：公司不會把個人當成提款機。
「那如果以後我們五個意見不一樣怎麼辦？聽誰的？」恩靜忽然問。
宋茜說：「聽最懂那個人的。都不懂的，五個人一起商量。」
素妍補了一句：「商量不下來的，請更專業的人來解惑。」
朴律師把這幾條都記在便簽上，說：「原則清楚了。今晚我落成條款。團隊收入均分、個人收入大頭歸個人、犧牲者優先補給、機會輪換，這些都可以寫進補充條款，不複雜。」
林默坐在邊上，沒說話。
他本來以為今天只是來看合同，聽她們挑條款。沒想到談著談著，自己的錢也被擺到了桌上。宋茜說「誰都不會白干」時，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素妍補那句，也沒有看他。但他的心裡卻響起了驚雷。
他想起以前待過的地方。
公費團建，五分之一的人去，通知從頭到尾沒發到他這兒。他也沒問。那時候覺得，被漏掉是正常的。幹活的時候想著你，分東西的時候忘了你，日子就是這麼過的。後來有一個項目出了紕漏，上面追責追下來，負責的那個組長把材料往他桌上一扔，說「這部分是他做的」。他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最後扣錢的是他，寫檢查的是他。那個組長照樣開例會，照樣在領導面前談笑風生。
他當時最恨的不是被扣錢。是那個人占著位置，活兒推給下面，出了事鍋也推給下面。他那時想，這種人憑什麼有位置？憑什麼分到的東西比幹活的人還多？
以前多干多錯。干好了不會多給他一毛錢。一件事情沒幹好，就被那些不怎麼幹活的人挑出錯來，通報批評。他後來學會了，有活細心干，干到不出錯，對得起工資就行，至於上頭幾個小領導們——這人安排一個活，那人安排一個活，導致自己手裡積壓一堆活的事？對不起，你們如果著急，就再找其他人做，我手裡的活都排到三天後了，或者你們小領導之間PK一下，贏得人讓我優先做你安排的工作？至於你們批評我慢，為什麼不能把工作一天內做完？你覺得誰比我快你就找他去做啊？你們要還是不滿意，你去開了我吧。反正我是不會為了儘快完成更多工作而降低工作質量，讓你們有各種挑我毛病的機會。
他那時還看過一個段子：月薪五千，公司是老闆的；月薪兩萬，公司是大家的；月薪十萬，公司就是我家。他當時看完笑了。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真對。拿多少錢，出多少力。你給五千，就別指望我撇家舍業地去完成各種工作任務，還TMD不給加班費。
現在他聽到了什麼——宋茜說要給他利潤分成！
這張桌上，每一項收益都寫在紙面上。多勞多得，利潤共享。
責任也寫在紙面上。干好了一起分紅，干砸了一起受罰。這就是賞罰分明！沒有誰可以只占位置不做事。
他忽然有點不習慣。
「我……」林默開口，又停住。
宋茜看了他一眼。
「你有想說的就說。」她說。
林默說：「我拿固定加項目分成，比例你們定。我不插嘴。」
朴律師點頭：「好。那就由五位合伙人定，我寫。」
林默低下頭，把手裡那份合同翻到「代表」那一頁。上面還是空的，沒有數字，沒有分成比例。但他知道，等她們定完，那些空會被填上。他不用去爭。這和他以前待的地方不一樣。
以前那裡，東西是爭出來的。會哭的孩子有奶吃，會推活的人享受生活，有時還按鬧分配，有時還會表演原地飛升——老領導要退休了，突然從不知道哪個部門調過來一個副組長，來了一個月，業務剛弄懂個大概，就接老領導的班。
這裡不是這樣。這裡東西是先說清楚，大家一起往前走。干多少拿多少，清清楚楚寫進合同里。
林默沒再說話。他只把那一頁壓平，像在確認，這不是夢。
「改完的合同，系統會同意嗎？」林默忽然問。
朴律師說：「系統已經把合同內容權限開放給我了。我改完，它會重新生成一版。你們看了，簽了，就生效。舊版作廢。」
林默點頭。
泰妍問：「朴律師的薪酬，怎麼算？」
朴律師說：「按項目結算。公司發展得好，我才有下一個項目。所以你們發展得越穩，我越安心。」
宋茜說：「那就更要改清楚。」
「不光是朴律師。」素妍抬起頭，「以後系統給的所有專業人，都這樣分紅。他們和我們，是一條船上的。船漏了，誰也跑不掉。」
林默聽懂了。系統不養閒人，也不養只拿錢不扛事的人。每個人都要幹活，每個人的收入都和這條船綁在一起。
「現在說這裡。」素妍翻到第三頁，指著「統一安排」那行，說：「這條，沒有提前三十天通知，沒有成員同意條款。得改。」
她又往後翻，停住：「發聲權。這裡寫『不得擅自對外發布信息』。沒有例外。也得改。」
然後她翻到「作品權利歸屬」那頁，看了一眼，又看泰妍，說：「還有這裡，這個我沒看到完整約定。請你重點核對。如果沒寫清楚，我們是不會簽的。」
泰妍點頭。
Irene問：「還有選歌，能我們自己定嗎？」
朴律師說：「好的。現在合同里沒有這一條。要看活動安排那裡怎麼補。如果補不好，公司可以決定你們唱什麼。」
Irene聽完，沒再問。她把合同合上，放在膝蓋上，兩隻手輕輕壓著。
「如果一直要求改合同，會怎麼樣？」恩靜忽然問。
朴律師說：「不會怎麼樣。你們不是在外面跟大公司談。你們五個，既是藝人，也是公司。改合同，是你們六個坐下來，把彼此的權利義務定清楚。」
「所以可以一直改？」恩靜問。
「可以。」朴律師說，「但也不能無限改。合同太松，以後公司沒法管理。太緊，你們沒保障。得有一個你們都認的度。」
「那改到哪一步算完？」泰妍問。
「改到你們六個人都願意簽。」朴律師說，「不是最好。是都願意。」
泰妍抬頭看朴律師：「如果有的地方我們不想簽呢？」
朴律師說：「可以。你們六個，就是公司。合同就是你們自己跟自己談。」
「那要是談不攏呢？」泰妍說。
「那就先不簽。」朴律師說，「合同改好了再簽。」
恩靜說：「那是不是說，我們不著急？」
朴律師看她一眼。
「你們本來就不用急。」她說，「你們還年輕。」
屋裡靜了一下。
沒有人說話。林默看見泰妍把合同放在了桌上。不是扔，是放。像把一件很重的東西，慢慢擱下了。
宋茜合上合同，往椅背上一靠。
「對。我們不急。」她說。
素妍已經站起來了。她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半寸，讓外面的光進來一點。
「最壞就是再唱四場社區舞台。我們又不靠公司吃飯。」她說，沒看誰。
泰妍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
「怕了那麼多年。現在我18歲。」她說。
恩靜伸了個懶腰，胳膊舉到一半，又放下。
「那我們繼續練唱功和舞蹈吧。」她說。
Irene還坐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能唱歌就行。」她小聲說。
林默坐在那兒，沒動。他忽然覺得，這一局，她們不是被系統公司合同壓著的人。她們本身就是系統的人——不是她們要求著系統公司給資源，是系統公司把她們拉來理想世界。
這五個人，早是見慣了各種合同的人。
朴律師也笑了一下。
「你們這心態，比很多出道十幾年的還穩。」她說。
素妍沒接話，咧了咧嘴。
朴律師沒再問。她開始收拾合同，把五份疊好，邊角對齊。
「我先帶走。今晚把能改的條件改到最好。明天你們六個人再看。」她說。
宋茜點頭：「行。」
朴律師走了。
門一關，恩靜就往後一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今天必須簽。」
素妍說：「誰逼你簽了。」
恩靜說：「合同長得就像逼人簽的。」
泰妍說：「合同不逼人。人才逼人。」
林默坐在那兒，沒說話。他腦子裡慢慢浮起一個念頭。
系統不著急。是的，系統不急，因為這次系統給的任務沒有限24小時之類的字樣。
之前它給單人任務，每人都不超過24小時，而且一人完成立刻召喚下一位，像趕時間一樣。後來給四場公演，每場也都限定期限內完成。現在讓簽合同，卻沒限定期限。
林默又想到，最初，系統給第一輪個人任務時，他就感覺系統的任務像是在當心理醫生。第二輪公演任務，又像是在促進五人的磨合。現在是第三輪任務了嗎？這一步一步，像早就排好了。
如此說來，第一輪任務系統想解決個人心態問題，第二輪任務系統想解決團隊磨合問題。那第三輪任務呢，系統想要幹什麼？
林默心底有個聲音冒出來：系統沒限定簽約時間，好像是它不介意大家停留在第二輪，至少目前不介意，只要大家的實力還在提升。等到系統認為必須進入第三輪時，可能就會逼大家簽約了。
他只覺得，系統好像在把大家當棋子，或者說製造系統的人在下一盤棋。林默沒再往下想。
宋茜把剩下的水推給他：「自己的也看一眼。」
林默這才發現，自己那份還壓在桌邊。他拿起來，翻了兩頁。
翻到第七頁，中間有一行字，不是列印體，是手寫字：
「如成員因外部不可抗力無法繼續活動，其未到期權益由其餘成員協商處理。」
林默盯著這行看了幾秒。什麼是「外部不可抗力」？是腿斷了？還是……被系統送回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