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熬夜寫報告
門關上了。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院子裡的蟬鳴，一聲接一聲，熱得發黏。
葉星眠坐在桌前，沒有急著動筆。她拿起鋼筆，擰開，又擰上，反覆了幾次，腦子裡在想事情。
她想起前世在省紀委寫調查報告的時候，一位老處長教過她的話，寫材料，最重要的是搞清楚「給誰看」和「想達到什麼目的」。
給領導看的報告，不是作文比賽，不需要文采飛揚，但一定要讓領導看完之後覺得舒服。
舒服不是拍馬屁，是讓領導覺得，「這事兒辦得好，而且是在我的領導下辦好的」。
她當時覺得這話太功利了。現在她覺得，這話太對了。
她鋪開稿紙，開始寫提綱。
救災工作的報告，通常分幾個部分：災情概況、應對措施、經驗總結、存在不足、下一步打算。
這是固定格式，不能亂。
但裡面的內容怎麼寫，學問就大了。
她在「應對措施」這一塊下面，畫了幾條線。
第一條：領導高度重視，指揮靠前。這一條，寫馬志平。怎麼寫？不能光寫「馬鄉長親自部署」，太幹了。
得寫具體的，什麼時間開的會，什麼時間下的指令，怎麼組織的力量，怎麼調度的資源。有血有肉，有細節，才像真的。
第二條：預警及時，準備充分。這一條，寫鄭有年。寫他臨危受命，果斷拍板，組織群眾轉移。
但不能只寫鄭有年，得把村幹部、黨員骨幹都帶進去，群策群力，眾志成城。
第三條：責任到人，落實到位。這一條，寫的是制度。
把防汛預案里「每個村都有責任人、每條路線都有人領」的做法寫進去，寫明白是怎麼把工作落實到人頭上的。
這一條最妙，既誇了工作做得好，又顯得領導有方、管理有序。
第四條：各方聯動，保障有力。這一條，寫的是後勤、物資、安置。誰調的物資？誰建的安置點？誰負責的吃喝拉撒？都得寫進去。
讓每個人都在這份報告裡找到自己的影子。
葉星眠寫完了提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在「存在不足」那一塊加了幾句：
「由於預警時間有限，部分群眾轉移初期存在猶豫觀望現象，需進一步加強日常防災宣傳教育。」
這話的意思是說，不是我們工作沒做好，是群眾自己猶豫了。
但最後我們克服了困難，還是把人轉移出來了。
她把提綱收好，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窗外蟬鳴不止，熱浪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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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她也寫報告，寫的是別人的功過是非，用的是冷冰冰的數字和定性。
現在不一樣了，她寫的是自己親身經歷的事，寫的是那些她一家一家敲門勸出來的人。
她睜開眼，拿起筆，開始寫。
第一稿寫了一天。
上午寫框架，下午填內容。
她寫得很快，因為這些事情她太熟悉了，每個細節都在腦子裡，不需要翻筆記，不需要問別人。
前河村轉移了多少人，後河村安置在哪兒，柳樹溝誰背出來的老人，河口鄉誰調的物資，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寫到傍晚的時候，天快黑了。小李下班走了，孫大姐也走了。
辦公室里只剩她一個人，日光燈嗡嗡響，照著滿桌的稿紙。
她揉了揉手腕，把最後一頁寫完，從頭到尾念了一遍。
念完之後，她又在幾個地方加了幾個字。
在「領導高度重視」那一段，她加了一句：「鄉黨委、政府第一時間啟動應急預案，鄉長馬志平同志連夜主持召開防汛緊急會議，安排部署群眾轉移工作。」
她特意用了「連夜」兩個字，顯得緊迫，也顯得果斷。
在「責任到人」那一段，她加了：「按照『鄉包村、村包戶、黨員幹部包人頭』的原則，逐級落實責任，確保不漏一戶、不落一人。」
這是她前世在文件里見過的句式，拿來用正好，又正式又有力度。
最後，她在報告結尾加了一段話：
「此次防汛救災工作能夠取得階段性成效，得益於縣委、縣政府的堅強領導，得益於鄉黨委、政府的科學決策，得益於全鄉廣大黨員幹部群眾的齊心協力。
我們將認真總結經驗，查找不足，進一步完善防災減災工作機制，切實保障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
她看著這段話，覺得有點太長了，但又覺得一個字都不能少。
在體制內寫材料就是這樣。該提的層級一個都不能少，該點的人一個都不能漏。你漏了一個，就有人覺得你故意把他摘出去了。
她放下筆，把稿紙整理好，簡單兩頁紙。
第二天一早，葉星眠到辦公室的時候，孫大姐還沒來。
她坐在桌前，又把報告看了一遍，改了幾個錯別字，潤色了兩處表述。等到快九點了，孫大姐還沒來。
小李拎著水壺進來，看見她對著稿紙發愣，說：「孫大姐今天請了半天假，去給曉雯開家長會了。你不知道？」
葉星眠愣了一下。「她沒跟我說。」
「可能忘了吧。」
小李把水壺放下，「她走的時候急匆匆的，說曉雯這次月考考砸了，班主任叫她去談話。」
葉星眠點點頭，把報告收好。
她本想等孫大姐回來再看一遍，但轉念一想，孫大姐忙完不定什麼時間。
孫大姐讓她直接交給鄉長也行，昨天孫大姐看過提綱，說「寫得不錯」，那應該是心裡有數了。
她又等了一個小時，把報告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錯別字和明顯的語病。
然後她站起來，整了整衣襟，拿著報告往馬志平的辦公室走。
馬志平的辦公室在二樓東頭，是鄉政府採光最好的一間。門半開著，裡面傳出收音機的聲音，在播天氣預報。
葉星眠站在門口，敲了三下。
「進來。」
她推門進去。
馬志平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張報紙，收音機開著，聲音不大。
他抬起頭，看見是她，表情沒什麼變化。
「小葉啊，什麼事？」
葉星眠坐在桌前，沒有急著動筆。她拿起鋼筆，擰開，又擰上，反覆了幾次，腦子裡在想事情。
她想起前世在省紀委寫調查報告的時候，一位老處長教過她的話，寫材料，最重要的是搞清楚「給誰看」和「想達到什麼目的」。
給領導看的報告，不是作文比賽，不需要文采飛揚，但一定要讓領導看完之後覺得舒服。
舒服不是拍馬屁，是讓領導覺得，「這事兒辦得好，而且是在我的領導下辦好的」。
她當時覺得這話太功利了。現在她覺得，這話太對了。
她鋪開稿紙，開始寫提綱。
救災工作的報告，通常分幾個部分：災情概況、應對措施、經驗總結、存在不足、下一步打算。
這是固定格式，不能亂。
但裡面的內容怎麼寫，學問就大了。
她在「應對措施」這一塊下面，畫了幾條線。
第一條：領導高度重視，指揮靠前。這一條，寫馬志平。怎麼寫？不能光寫「馬鄉長親自部署」，太幹了。
得寫具體的，什麼時間開的會，什麼時間下的指令，怎麼組織的力量，怎麼調度的資源。有血有肉，有細節，才像真的。
第二條：預警及時，準備充分。這一條，寫鄭有年。寫他臨危受命，果斷拍板，組織群眾轉移。
但不能只寫鄭有年，得把村幹部、黨員骨幹都帶進去，群策群力，眾志成城。
第三條：責任到人，落實到位。這一條，寫的是制度。
把防汛預案里「每個村都有責任人、每條路線都有人領」的做法寫進去，寫明白是怎麼把工作落實到人頭上的。
這一條最妙，既誇了工作做得好，又顯得領導有方、管理有序。
第四條：各方聯動，保障有力。這一條，寫的是後勤、物資、安置。誰調的物資？誰建的安置點？誰負責的吃喝拉撒？都得寫進去。
讓每個人都在這份報告裡找到自己的影子。
葉星眠寫完了提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在「存在不足」那一塊加了幾句：
「由於預警時間有限，部分群眾轉移初期存在猶豫觀望現象，需進一步加強日常防災宣傳教育。」
這話的意思是說，不是我們工作沒做好，是群眾自己猶豫了。
但最後我們克服了困難，還是把人轉移出來了。
她把提綱收好，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窗外蟬鳴不止，熱浪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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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她也寫報告，寫的是別人的功過是非，用的是冷冰冰的數字和定性。
現在不一樣了，她寫的是自己親身經歷的事，寫的是那些她一家一家敲門勸出來的人。
她睜開眼，拿起筆，開始寫。
第一稿寫了一天。
上午寫框架，下午填內容。
她寫得很快，因為這些事情她太熟悉了，每個細節都在腦子裡，不需要翻筆記，不需要問別人。
前河村轉移了多少人，後河村安置在哪兒，柳樹溝誰背出來的老人，河口鄉誰調的物資，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寫到傍晚的時候，天快黑了。小李下班走了，孫大姐也走了。
辦公室里只剩她一個人，日光燈嗡嗡響，照著滿桌的稿紙。
她揉了揉手腕，把最後一頁寫完，從頭到尾念了一遍。
念完之後，她又在幾個地方加了幾個字。
在「領導高度重視」那一段，她加了一句：「鄉黨委、政府第一時間啟動應急預案，鄉長馬志平同志連夜主持召開防汛緊急會議，安排部署群眾轉移工作。」
她特意用了「連夜」兩個字，顯得緊迫，也顯得果斷。
在「責任到人」那一段，她加了：「按照『鄉包村、村包戶、黨員幹部包人頭』的原則，逐級落實責任，確保不漏一戶、不落一人。」
這是她前世在文件里見過的句式，拿來用正好，又正式又有力度。
最後，她在報告結尾加了一段話：
「此次防汛救災工作能夠取得階段性成效，得益於縣委、縣政府的堅強領導，得益於鄉黨委、政府的科學決策，得益於全鄉廣大黨員幹部群眾的齊心協力。
我們將認真總結經驗，查找不足，進一步完善防災減災工作機制，切實保障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
她看著這段話，覺得有點太長了，但又覺得一個字都不能少。
在體制內寫材料就是這樣。該提的層級一個都不能少，該點的人一個都不能漏。你漏了一個，就有人覺得你故意把他摘出去了。
她放下筆，把稿紙整理好，簡單兩頁紙。
第二天一早，葉星眠到辦公室的時候，孫大姐還沒來。
她坐在桌前，又把報告看了一遍，改了幾個錯別字，潤色了兩處表述。等到快九點了，孫大姐還沒來。
小李拎著水壺進來，看見她對著稿紙發愣，說：「孫大姐今天請了半天假，去給曉雯開家長會了。你不知道？」
葉星眠愣了一下。「她沒跟我說。」
「可能忘了吧。」
小李把水壺放下，「她走的時候急匆匆的，說曉雯這次月考考砸了，班主任叫她去談話。」
葉星眠點點頭，把報告收好。
她本想等孫大姐回來再看一遍，但轉念一想，孫大姐忙完不定什麼時間。
孫大姐讓她直接交給鄉長也行，昨天孫大姐看過提綱，說「寫得不錯」，那應該是心裡有數了。
她又等了一個小時，把報告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錯別字和明顯的語病。
然後她站起來，整了整衣襟，拿著報告往馬志平的辦公室走。
馬志平的辦公室在二樓東頭，是鄉政府採光最好的一間。門半開著，裡面傳出收音機的聲音，在播天氣預報。
葉星眠站在門口，敲了三下。
「進來。」
她推門進去。
馬志平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張報紙，收音機開著，聲音不大。
他抬起頭，看見是她，表情沒什麼變化。
「小葉啊，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