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村子被淹
「收拾東西。我等你。」
一個小時後，三戶人家終於都開始動了。
王老栓的兒子背著老父親，兒媳拎著包袱，小孫女抱著布娃娃，跟在後面。
張寡婦背著個大包袱，一步三回頭地看自己的房子。
劉瘸子被兒子背在身上，一聲不吭。
雨大得像潑水一樣。
葉星眠走在最後，看著這隊人往村外走。
快了。
再走二里地，就是採石場。那裡地勢高，安全。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一聲悶響。
不是雷。
是別的什麼。
她猛地抬起頭。
聲音是從山上傳來的。
轟隆隆的，沉悶，連綿，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移動。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快！」她大喊，「快跑！往高處跑！」
人群亂了。
有人尖叫，有人跌倒，有人扔了包袱就跑。
王老栓的兒子背著父親，踉踉蹌蹌往前沖。
張寡婦跑了兩步，又回頭去撿包袱，被旁邊的人一把拽走。
劉瘸子的兒子背著爹，跑得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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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星眠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大山......
那座他們生活了幾十年、從來沒有動過的山，正在往下滑。
樹木歪斜，泥土翻湧，像一頭甦醒的巨獸，緩緩張開大口。
「別回頭！」她喊，「跑！跑！」
她衝過去，扶起一個跌倒的老人，拽著他往前跑。
雷聲炸響。
閃電撕裂天空，照亮了那張張驚恐的臉。
然後，山垮了。
轟......
巨大的聲響淹沒了一切。
泥土、石塊、連根拔起的樹木，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沖向山腳的村子。
葉星眠只覺得腳下的大地都在顫抖。
她拼命往前跑，跑，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有人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拖上一塊高地。
她跪在地上，大口喘氣。
回過頭。
山腳下的柳樹溝，沒有了。
整個村子，被泥土和石塊淹沒了。
房子、道路、樹木，全都看不見了。只有渾濁的泥漿還在往下流淌，像一條巨大的舌頭，一點一點吞噬著剩下的東西。
她眼睛發直的看著，下雨了......
雨還在下，打在臉上，冰涼。
身邊有人在哭。
張寡婦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嚎啕。她的包袱不知道丟在哪裡了，她的房子也沒有了。
王老栓的兒子把父親放下，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王老栓愣愣地看著山下的方向，嘴唇哆嗦，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劉瘸子被兒子背著，渾身發抖。
小孫女抱著布娃娃，躲在她媽懷裡，哇哇的大哭起來。
葉星眠慢慢站起來。
腿是軟的，抖得厲害。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高地邊緣，往下看。
沒了。
真的沒了。
她救出了這二十多口人。
但那個村子，那些房子，那些雞鴨豬狗，那些攢了半輩子的東西，都沒了。
她站在雨里，一動不動。
「葉幹部。」
有人叫她。
她回過頭。
王老栓的兒子站在她身後，渾身濕透，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說出話來。
「謝謝你，謝謝你。」
葉星眠看著他。
「不用謝，這是我們黨員幹部應該的。」
王老栓的兒子，三十多歲的漢子眼睛通紅。
然後他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一個接一個，那些被她救出來的人，都站起來了。
張寡婦不哭了，抹了把臉，也鞠了一躬。
劉瘸子被兒子扶著，彎不下腰，就點著頭，一直點。
小孫女抱著布娃娃，怯生生地走過來，站在葉星眠面前。
她抬起頭，看著葉星眠。
「姐姐，」她說，「你是好人。」
葉星眠蹲下來，看著她。
布娃娃身上全是泥，小臉上也全是泥，只有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
葉星眠抬起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去你媽那兒。」她說，「雨大，別淋著。」
小女孩點點頭，跑回去了。
葉星眠站起來，又看向山下。
雨還在下。
山垮的地方，泥石流還在慢慢往下淌。
她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新聞里，有一張照片。
一個女人跪在被泥石流掩埋的村子前面，張著嘴，像是在喊什麼。
照片說明寫著：她的家人都埋在裡面。
那個女人，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但此刻，葉星眠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張照片上的女人，沒有死。
死的是她的家人。
葉星眠轉過身，看著身後這二十多口人。
他們都活著。
都活著。
她慢慢蹲下來，把頭埋進膝蓋里。
肩膀抖了一下。
又一下。
沒有聲音。
只是抖。
雨一直下，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些人身上，落在已經消失的村子上面。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在她旁邊蹲下來。
鄭有年的聲音。
「葉星眠。」
她抬起頭。
鄭有年渾身是泥，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柳樹溝，」他說，「一個都沒少？」
葉星眠點了點頭。
鄭有年看著她搖搖頭，「小葉啊，你的前途在後頭。」
然後他伸出手，把她從地上拽起來。
「走吧。」他說，「還有別的地方。」
葉星眠站起來，跟著他往前走。
走了兩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山腳下，那個曾經叫柳樹溝的地方，什麼都沒有了。
但她知道，那些人還在。
那些她一家一家敲門、一個一個背出來的人，都還在。
她轉過身，跟著鄭有年走進雨里。
雨還在下......
從七月十九號到七月二十七號，已經下了整整九天。
九天裡，只晴過那麼一天。剩下的時候，天就跟漏了似的，把整個華陽縣泡在水裡。
縣裡的緊急指揮部是二十七號下午成立的。
縣長周永年從市里開完會，連家都沒回，直接讓人把車開到了縣委大院。
車剛停穩，他就推門下來，皮鞋踩在積水裡，濺起一片水花。
「情況怎麼樣？有沒有鄉親受傷？」他一邊往裡走一邊問，聲音比雨還急。
「財產損失情況怎麼樣？」
秘書陳蕭跑著跟在後面，手裡的傘根本追不上他的步子。
一個小時後，三戶人家終於都開始動了。
王老栓的兒子背著老父親，兒媳拎著包袱，小孫女抱著布娃娃，跟在後面。
張寡婦背著個大包袱，一步三回頭地看自己的房子。
劉瘸子被兒子背在身上，一聲不吭。
雨大得像潑水一樣。
葉星眠走在最後，看著這隊人往村外走。
快了。
再走二里地，就是採石場。那裡地勢高，安全。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一聲悶響。
不是雷。
是別的什麼。
她猛地抬起頭。
聲音是從山上傳來的。
轟隆隆的，沉悶，連綿，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移動。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快！」她大喊，「快跑！往高處跑！」
人群亂了。
有人尖叫，有人跌倒，有人扔了包袱就跑。
王老栓的兒子背著父親，踉踉蹌蹌往前沖。
張寡婦跑了兩步，又回頭去撿包袱，被旁邊的人一把拽走。
劉瘸子的兒子背著爹，跑得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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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星眠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大山......
那座他們生活了幾十年、從來沒有動過的山，正在往下滑。
樹木歪斜，泥土翻湧，像一頭甦醒的巨獸，緩緩張開大口。
「別回頭！」她喊，「跑！跑！」
她衝過去，扶起一個跌倒的老人，拽著他往前跑。
雷聲炸響。
閃電撕裂天空，照亮了那張張驚恐的臉。
然後，山垮了。
轟......
巨大的聲響淹沒了一切。
泥土、石塊、連根拔起的樹木，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沖向山腳的村子。
葉星眠只覺得腳下的大地都在顫抖。
她拼命往前跑，跑，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有人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拖上一塊高地。
她跪在地上，大口喘氣。
回過頭。
山腳下的柳樹溝，沒有了。
整個村子，被泥土和石塊淹沒了。
房子、道路、樹木，全都看不見了。只有渾濁的泥漿還在往下流淌，像一條巨大的舌頭，一點一點吞噬著剩下的東西。
她眼睛發直的看著，下雨了......
雨還在下，打在臉上，冰涼。
身邊有人在哭。
張寡婦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嚎啕。她的包袱不知道丟在哪裡了，她的房子也沒有了。
王老栓的兒子把父親放下，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王老栓愣愣地看著山下的方向，嘴唇哆嗦，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劉瘸子被兒子背著，渾身發抖。
小孫女抱著布娃娃，躲在她媽懷裡，哇哇的大哭起來。
葉星眠慢慢站起來。
腿是軟的，抖得厲害。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高地邊緣，往下看。
沒了。
真的沒了。
她救出了這二十多口人。
但那個村子，那些房子，那些雞鴨豬狗，那些攢了半輩子的東西，都沒了。
她站在雨里，一動不動。
「葉幹部。」
有人叫她。
她回過頭。
王老栓的兒子站在她身後，渾身濕透，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說出話來。
「謝謝你，謝謝你。」
葉星眠看著他。
「不用謝，這是我們黨員幹部應該的。」
王老栓的兒子，三十多歲的漢子眼睛通紅。
然後他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一個接一個，那些被她救出來的人，都站起來了。
張寡婦不哭了，抹了把臉，也鞠了一躬。
劉瘸子被兒子扶著，彎不下腰，就點著頭，一直點。
小孫女抱著布娃娃，怯生生地走過來，站在葉星眠面前。
她抬起頭，看著葉星眠。
「姐姐，」她說，「你是好人。」
葉星眠蹲下來，看著她。
布娃娃身上全是泥，小臉上也全是泥，只有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
葉星眠抬起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去你媽那兒。」她說，「雨大，別淋著。」
小女孩點點頭，跑回去了。
葉星眠站起來，又看向山下。
雨還在下。
山垮的地方，泥石流還在慢慢往下淌。
她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新聞里，有一張照片。
一個女人跪在被泥石流掩埋的村子前面，張著嘴，像是在喊什麼。
照片說明寫著：她的家人都埋在裡面。
那個女人，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但此刻，葉星眠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張照片上的女人，沒有死。
死的是她的家人。
葉星眠轉過身，看著身後這二十多口人。
他們都活著。
都活著。
她慢慢蹲下來，把頭埋進膝蓋里。
肩膀抖了一下。
又一下。
沒有聲音。
只是抖。
雨一直下，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些人身上，落在已經消失的村子上面。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在她旁邊蹲下來。
鄭有年的聲音。
「葉星眠。」
她抬起頭。
鄭有年渾身是泥，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柳樹溝，」他說，「一個都沒少？」
葉星眠點了點頭。
鄭有年看著她搖搖頭，「小葉啊，你的前途在後頭。」
然後他伸出手，把她從地上拽起來。
「走吧。」他說，「還有別的地方。」
葉星眠站起來，跟著他往前走。
走了兩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山腳下，那個曾經叫柳樹溝的地方，什麼都沒有了。
但她知道，那些人還在。
那些她一家一家敲門、一個一個背出來的人，都還在。
她轉過身，跟著鄭有年走進雨里。
雨還在下......
從七月十九號到七月二十七號，已經下了整整九天。
九天裡，只晴過那麼一天。剩下的時候，天就跟漏了似的，把整個華陽縣泡在水裡。
縣裡的緊急指揮部是二十七號下午成立的。
縣長周永年從市里開完會，連家都沒回，直接讓人把車開到了縣委大院。
車剛停穩，他就推門下來，皮鞋踩在積水裡，濺起一片水花。
「情況怎麼樣？有沒有鄉親受傷？」他一邊往裡走一邊問，聲音比雨還急。
「財產損失情況怎麼樣？」
秘書陳蕭跑著跟在後面，手裡的傘根本追不上他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