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時運而已
田蚡聽了這賦的名字，也是皺起了眉頭。
這是什麼破名字？
董仲舒等人聞言，也覺得奇怪。
這篇賦，有點不一樣啊。
之前說過西漢的賦主要是頌揚與諷諫。
不過諷諫之事可不常見，《上林賦》算是一篇，司馬相如這一篇和後面針對漢武帝求仙問道寫的《大人賦》一樣，以讚美的方式，進行委婉的勸諫。
這就類似於，領導問你可有什麼批評，你說我要批評領導不注意休息。
實際上你想說的是，領導下班別騷擾我，也別給我安排工作。
該休息的時候就要休息。
可是說出口就變成領導要注意休息。
你認為自己勸諫了，實際上領導卻覺得你挺懂事，下次有事還找你。
這個時期寫賦諷諫，一個詞形容，就是窩囊。
東方朔後來一篇《非有先生論》算是勸諷的了，採用「借古諷今」的方式。
通過虛構「非有先生」與吳王的對話，談論歷史上君主因聽信讒言、不行仁政而導致國家衰敗的教訓，曲折地表達了對時局的擔憂和批評。
作為一名「諧星」級別文人，能夠寫出這個殊為不易了。
而這個，還不算是賦。
著名的諷刺賦並非出自西漢。
例如，東漢趙壹的《刺世疾邪賦》以語言犀利、直接批判著稱，東漢張衡的《二京賦》也諷刺了統治者的奢靡，但這些都不屬於西漢時期。
這也是為什麼田蚡會求賦，而且得到賦後，毫不猶豫就讓門客去念。
完全是這個文體，沒出過什麼問題。
卻沒想到，上來題目就叫《破窯賦》，跟當今賦的名字都有所不同。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田蚡的臉抽了一下，好像被人打了一下似的。
不過他神色如常：「何生寫賦果然與其他人不同，繼續念。」
門客這才念了起來：「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雞兩翼，飛不過鴉。馬有千里之程，無騎不能自往；人有沖天之志，非運不能自通。」
開局聽起來，並無什麼問題，只是文采平平。
西漢大賦可以用八個字形容，那就是「鋪采摛（chī）文，體物寫志」。
習慣用繁複的辭藻和宏大的結構去鋪陳、描繪外在的客觀事物，如宮殿、田獵、都城。
為了追求古雅與深奧，西漢賦家們不僅用盡常見形容詞，還會挖掘各種生僻字眼。
這使得漢賦在顯得莊重的同時，也帶上了艱深晦澀的特點。
而這篇《破窯賦》似乎是言志與說理，文字也簡單明了。
不過普通歸普通，田蚡眉頭微微舒展，總歸是賦。
文采不行就不行吧，只要獻賦就行了。
門客也鬆了一口氣繼續讀：「蓋聞：人生在世，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文章蓋世，孔子厄於陳邦；武略超群，太公釣於渭水。顏淵命短，殊非兇惡之徒；盜跖年長，豈是善良之輩。
堯帝明聖，卻生不肖之兒；瞽叟愚頑，反生大孝之子。張良原是布衣，蕭何稱謂縣吏。晏子身無五尺，封作齊國宰相……」
這一段列舉了孔子、姜子牙等一大批才華蓋世卻命運坎坷的歷史人物。
不過這原文裡面涉及到楚漢爭霸、李廣無封、馮唐白首、韓信被殺等，都隱去了。
總體來看，這一段雖用了鋪陳、對仗，但手法單一。
田蚡則是沒有聽懂，他只聽到了很多大人物的名字。
仔細一想……
田蚡喜不自勝，原來這是誇我呢。
哈哈，這何生果然有趣，將我比喻為姜子牙、孔聖人啊。
你聽聽，張良、蕭何、晏子，哪一個不是名聲很大。
特別是晏子，田蚡平時最忌憚別人說他身高，但是你說他像晏子，他又覺得你這人很有趣了。
畢竟田蚡現在距離相位，也就一步之遙了。
這不是預祝我，早日登上相位麼？
哈哈，妙啊。
田蚡就差連連說一聲「善」了。
文采不好不要緊，主要他善啊！
在場之中，董仲舒第一個反應過來，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是聽明白了，這是在諷刺田蚡。
第一段的意思是，能力不等於成就。
蜈蚣百足不如蛇、雄雞有翼不如鴉，直接指向田蚡這種自恃「有本事」的權貴。
你們今日的地位，未必是因為比旁人更聰明、更努力，不過是因為「運」到了而已。
一旦時運翻轉，下場未必比得上一介平民。
田蚡今日自詡大德，又說自己一番「崇儒重賢」的成就。
何強這番話，等於說，你不過就是站在這個位置而已。
至於第二段，諷刺意思更加明顯了，這些人的才華、品德、功業，哪一樣不比今日的田蚡強出百倍？
但他們或因時運不濟而潦倒終生，或因時運衰敗而不得善終。
田蚡這類權貴今日的顯赫，不過是時運暫時垂青。
論才論德，你們配嗎？
今日你們踩在腳下的「卑賤者」，未必不是未來的「張良」「韓信」。
可笑田蚡還一臉笑容，洋洋得意。
董仲舒差點笑出聲，這何強夠陰啊。
一篇賦，把田蚡當狗戲耍。
門客念出第三段：「滿腹文章，白髮竟然無名；才疏學淺，少年登堂入室。深院宮娥，運退反為姬妾；風流妓女，時來配作夫人。青春美女，卻招愚蠢之夫；俊秀郎君，反配粗丑之婦。蛟龍未遇，潛水於魚鱉之間；君子失時，拱手於小人之下。」
田蚡已經聽出了一些不對，可是他覺得結合自己的經歷也能說得過去。
自己被免之後，不就是蛟龍未遇了麼？
只是，聽起來怪怪的。
這排比太多了……
這下子，就連大多數儒生都聽明白賦中的意思。
因為普通儒生都是感同身受。
有才華的白頭卻寂寂無名，無學問的少年登堂入室成為貴賓。
宮娥淪為姬妾，妓女反作夫人。
君子向小人低頭。
說盡了他們心中的滄桑。
這一段，無疑在說，權貴們之所以高高在上，不是因為你們「配」，僅僅是因為「時來運轉」這種完全不可控的力量恰好站在了你們這邊。
有的貧困儒生，哪怕是剛剛還拱手獻寵者，此刻也不禁眼眶微紅。
特別是參加「百儒衛道」的儒士們，他們沒有骨氣麼，他們真正做到幾曾著眼看侯王。
哪怕面對斧鉞之險，他們也揮斥方遒。
可是人總歸是要生活的，一個「德」一個「義」不能填飽肚子。
大將軍手中槍，翻江倒海，威風八面，抵不過「饑寒窮」這三個字。
他們本以為自己就是爛了，只能選擇道德敗壞。
然而這篇賦告訴他們不是這樣，他們只是時運不濟而已。
那些先賢們，也有與你們一樣的時候。
此刻看來，不禁心胸為之一寬。
門客念到最後一段：「衣服雖破，常存儀禮之容；面帶憂愁，每抱懷安之量。時遭不遇，只宜安貧守份；心若不欺，必然揚眉吐氣。初貧君子，天然骨骼生成；乍富小人，不脫貧寒肌體。
天不得時，日月無光；地不得時，草木不生；水不得時，風浪不平；人不得時，利運不通。
注福注祿，命里已安排定，富貴誰不欲？人若不依根基八字，豈能為卿為相……嗟呼！人生在世，富貴不可盡用，貧賤不可自欺，聽由天地循環，周而復始焉。」
最後一段，原本還有作者北宋狀元宰相呂蒙正的一段自述。
當然也有人說，這是後人假託呂蒙正所做。
不過這段自述是後世之事，何強只能省略了。
饒是如此，最後一段殺傷力也是足夠的。
看似勸人安分，實則是最狠的警告。
「天地循環，周而復始」。
今天你富貴至極、不可一世，但循環一旦轉過來，明天你可能就是那個「朝不保夕，暮宿破窯」的人。
但是對寒士們表達的卻是，暫且忍耐吧，只要保持住儀禮之容，懷安之量，等待利運到來之時。
便是人家為卿為相，也不過是命好而已，我們靜等機會。
一首賦，所有人都聽出了不同意思。
唯有田蚡剛開始還喜不自禁，可是越聽越沉。
直到結束，他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母婢也，這特麼不是誇我的！？
田蚡覺得自己要瘋了，或者覺得何強恐怕是要瘋了。
自己找他要賦，他竟然寫了一篇賦在教訓自己！
他怎麼敢的？
這是什麼破名字？
董仲舒等人聞言，也覺得奇怪。
這篇賦，有點不一樣啊。
之前說過西漢的賦主要是頌揚與諷諫。
不過諷諫之事可不常見，《上林賦》算是一篇，司馬相如這一篇和後面針對漢武帝求仙問道寫的《大人賦》一樣，以讚美的方式，進行委婉的勸諫。
這就類似於，領導問你可有什麼批評，你說我要批評領導不注意休息。
實際上你想說的是，領導下班別騷擾我，也別給我安排工作。
該休息的時候就要休息。
可是說出口就變成領導要注意休息。
你認為自己勸諫了，實際上領導卻覺得你挺懂事，下次有事還找你。
這個時期寫賦諷諫，一個詞形容，就是窩囊。
東方朔後來一篇《非有先生論》算是勸諷的了，採用「借古諷今」的方式。
通過虛構「非有先生」與吳王的對話，談論歷史上君主因聽信讒言、不行仁政而導致國家衰敗的教訓，曲折地表達了對時局的擔憂和批評。
作為一名「諧星」級別文人，能夠寫出這個殊為不易了。
而這個，還不算是賦。
著名的諷刺賦並非出自西漢。
例如，東漢趙壹的《刺世疾邪賦》以語言犀利、直接批判著稱，東漢張衡的《二京賦》也諷刺了統治者的奢靡，但這些都不屬於西漢時期。
這也是為什麼田蚡會求賦，而且得到賦後，毫不猶豫就讓門客去念。
完全是這個文體，沒出過什麼問題。
卻沒想到，上來題目就叫《破窯賦》，跟當今賦的名字都有所不同。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田蚡的臉抽了一下，好像被人打了一下似的。
不過他神色如常：「何生寫賦果然與其他人不同，繼續念。」
門客這才念了起來：「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雞兩翼，飛不過鴉。馬有千里之程，無騎不能自往；人有沖天之志，非運不能自通。」
開局聽起來，並無什麼問題，只是文采平平。
西漢大賦可以用八個字形容，那就是「鋪采摛（chī）文，體物寫志」。
習慣用繁複的辭藻和宏大的結構去鋪陳、描繪外在的客觀事物，如宮殿、田獵、都城。
為了追求古雅與深奧，西漢賦家們不僅用盡常見形容詞，還會挖掘各種生僻字眼。
這使得漢賦在顯得莊重的同時，也帶上了艱深晦澀的特點。
而這篇《破窯賦》似乎是言志與說理，文字也簡單明了。
不過普通歸普通，田蚡眉頭微微舒展，總歸是賦。
文采不行就不行吧，只要獻賦就行了。
門客也鬆了一口氣繼續讀：「蓋聞：人生在世，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文章蓋世，孔子厄於陳邦；武略超群，太公釣於渭水。顏淵命短，殊非兇惡之徒；盜跖年長，豈是善良之輩。
堯帝明聖，卻生不肖之兒；瞽叟愚頑，反生大孝之子。張良原是布衣，蕭何稱謂縣吏。晏子身無五尺，封作齊國宰相……」
這一段列舉了孔子、姜子牙等一大批才華蓋世卻命運坎坷的歷史人物。
不過這原文裡面涉及到楚漢爭霸、李廣無封、馮唐白首、韓信被殺等，都隱去了。
總體來看，這一段雖用了鋪陳、對仗，但手法單一。
田蚡則是沒有聽懂，他只聽到了很多大人物的名字。
仔細一想……
田蚡喜不自勝，原來這是誇我呢。
哈哈，這何生果然有趣，將我比喻為姜子牙、孔聖人啊。
你聽聽，張良、蕭何、晏子，哪一個不是名聲很大。
特別是晏子，田蚡平時最忌憚別人說他身高，但是你說他像晏子，他又覺得你這人很有趣了。
畢竟田蚡現在距離相位，也就一步之遙了。
這不是預祝我，早日登上相位麼？
哈哈，妙啊。
田蚡就差連連說一聲「善」了。
文采不好不要緊，主要他善啊！
在場之中，董仲舒第一個反應過來，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是聽明白了，這是在諷刺田蚡。
第一段的意思是，能力不等於成就。
蜈蚣百足不如蛇、雄雞有翼不如鴉，直接指向田蚡這種自恃「有本事」的權貴。
你們今日的地位，未必是因為比旁人更聰明、更努力，不過是因為「運」到了而已。
一旦時運翻轉，下場未必比得上一介平民。
田蚡今日自詡大德，又說自己一番「崇儒重賢」的成就。
何強這番話，等於說，你不過就是站在這個位置而已。
至於第二段，諷刺意思更加明顯了，這些人的才華、品德、功業，哪一樣不比今日的田蚡強出百倍？
但他們或因時運不濟而潦倒終生，或因時運衰敗而不得善終。
田蚡這類權貴今日的顯赫，不過是時運暫時垂青。
論才論德，你們配嗎？
今日你們踩在腳下的「卑賤者」，未必不是未來的「張良」「韓信」。
可笑田蚡還一臉笑容，洋洋得意。
董仲舒差點笑出聲，這何強夠陰啊。
一篇賦，把田蚡當狗戲耍。
門客念出第三段：「滿腹文章，白髮竟然無名；才疏學淺，少年登堂入室。深院宮娥，運退反為姬妾；風流妓女，時來配作夫人。青春美女，卻招愚蠢之夫；俊秀郎君，反配粗丑之婦。蛟龍未遇，潛水於魚鱉之間；君子失時，拱手於小人之下。」
田蚡已經聽出了一些不對，可是他覺得結合自己的經歷也能說得過去。
自己被免之後，不就是蛟龍未遇了麼？
只是，聽起來怪怪的。
這排比太多了……
這下子，就連大多數儒生都聽明白賦中的意思。
因為普通儒生都是感同身受。
有才華的白頭卻寂寂無名，無學問的少年登堂入室成為貴賓。
宮娥淪為姬妾，妓女反作夫人。
君子向小人低頭。
說盡了他們心中的滄桑。
這一段，無疑在說，權貴們之所以高高在上，不是因為你們「配」，僅僅是因為「時來運轉」這種完全不可控的力量恰好站在了你們這邊。
有的貧困儒生，哪怕是剛剛還拱手獻寵者，此刻也不禁眼眶微紅。
特別是參加「百儒衛道」的儒士們，他們沒有骨氣麼，他們真正做到幾曾著眼看侯王。
哪怕面對斧鉞之險，他們也揮斥方遒。
可是人總歸是要生活的，一個「德」一個「義」不能填飽肚子。
大將軍手中槍，翻江倒海，威風八面，抵不過「饑寒窮」這三個字。
他們本以為自己就是爛了，只能選擇道德敗壞。
然而這篇賦告訴他們不是這樣，他們只是時運不濟而已。
那些先賢們，也有與你們一樣的時候。
此刻看來，不禁心胸為之一寬。
門客念到最後一段：「衣服雖破，常存儀禮之容；面帶憂愁，每抱懷安之量。時遭不遇，只宜安貧守份；心若不欺，必然揚眉吐氣。初貧君子，天然骨骼生成；乍富小人，不脫貧寒肌體。
天不得時，日月無光；地不得時，草木不生；水不得時，風浪不平；人不得時，利運不通。
注福注祿，命里已安排定，富貴誰不欲？人若不依根基八字，豈能為卿為相……嗟呼！人生在世，富貴不可盡用，貧賤不可自欺，聽由天地循環，周而復始焉。」
最後一段，原本還有作者北宋狀元宰相呂蒙正的一段自述。
當然也有人說，這是後人假託呂蒙正所做。
不過這段自述是後世之事，何強只能省略了。
饒是如此，最後一段殺傷力也是足夠的。
看似勸人安分，實則是最狠的警告。
「天地循環，周而復始」。
今天你富貴至極、不可一世，但循環一旦轉過來，明天你可能就是那個「朝不保夕，暮宿破窯」的人。
但是對寒士們表達的卻是，暫且忍耐吧，只要保持住儀禮之容，懷安之量，等待利運到來之時。
便是人家為卿為相，也不過是命好而已，我們靜等機會。
一首賦，所有人都聽出了不同意思。
唯有田蚡剛開始還喜不自禁，可是越聽越沉。
直到結束，他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母婢也，這特麼不是誇我的！？
田蚡覺得自己要瘋了，或者覺得何強恐怕是要瘋了。
自己找他要賦，他竟然寫了一篇賦在教訓自己！
他怎麼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