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來自孔安國的挑戰
這個問題相當的狂。
不過這個問題，劉徹也不是沒問過。
之前曾經說汲黯的時候提過，劉徹剛登基搞建元新政，廣泛招攬文學儒生，在朝堂上闡述自己的治國理想。
他雄心勃勃，想要效法古代聖君唐堯和虞舜，建立太平盛世。
就在劉徹慷慨陳詞，描繪「吾欲云云」的時候，汲黯直接回復他：「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
所以說，劉徹向來自視甚高的。
這個問題要換汲黯來回答，肯定還是沒啥好話，又回到那句，你算雞毛聖你算？
不過換做孔安國，他是既不敢這麼回答，也不能這麼回答。
劉徹能忍汲黯，那是從小就知道這是直臣。
你一個小孩，你冒充什麼直臣，那劉徹肯定教你什麼叫做「僵直」。
更何況劉徹這話有兩層意思，一是你先祖是聖，我是不是聖？
第二層意思是，你先祖都是至聖了，跟我比地位如何，在我之上還是在我之下？
哪一層，都不好回答。
東方朔都暗暗咋舌，陛下這是下死手啊。
司馬相如也只能感慨，這位孔氏後裔有些不幸了。
你偏偏撞在陛下心情不好的時候。
沒想到，孔安國仍然從容：「臣聞《尚書·洪範》有言：『睿作聖。』夫聖者，通明之謂也。先君孔子，生於衰周之世，不得位而行其道，乃修《詩》《書》，定《禮》《樂》，贊《周易》，修《春秋》，垂憲萬世。此至聖者，道之至極也。」
孔安國仍然先引用《尚書》，《尚書》將「聖」定義為「通明」，他於是從經學角度為「聖」字正本清源。
聖非神秘莫測之物，而是明達通曉之德。
孔安國又說至聖是道之至極，此語既是對先祖的尊崇，也巧妙點出「至聖」之「至」乃是「至極」之意，暗示這並非唯一之聖。
孔安國繼續說道：「然則陛下之聖，與先君異。陛下承祖宗之業，據四海之富，總攬英雄，駕馭豪傑。改正朔，易服色，推明孔氏，置五經博士。此非泥於章句之聖，乃運籌帷幄、經天緯地之聖也。」
這番誇讚，孔安國也是盡顯人情世故。
先是讚頌當今天子是聖，聖在哪裡，聖在很好繼承祖宗基業，富有四海，能壓制、駕馭各方英雄豪傑。
在這樣的情況下，建元新政仍然改正朔，易服色，推崇儒學，尊孔氏先祖。
所以，陛下是不一樣的聖人。
這麼說，絲毫不嫌拍馬屁。
你都尊崇孔氏之學了，那你自然也是聖人。
孔安國繼續說道：「臣聞之，先君之聖在立言，垂教萬世而不朽。陛下之聖在立功，天下太平定一統。二者皆聖，其用不同。
譬若日月代明，各成其輝。江海異量，各極其深。陛下居天子之位而行天子之聖，孔子居素王之位而行素王之聖。位異而聖同，道殊而功一。陛下何必以彼易此？」
（關於有讀者說，至聖與素王都是出自史記，這個時期儒士不應該這麼稱呼孔子。葡萄認為，應該先有稱呼，後有運用。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至聖」一詞在更早的《禮記·中庸》，確實不是指孔子。「素王」一詞最早出現在《莊子·天道》，也不是指孔子。
但是到了西漢，儒士推崇孔子，這些稱呼逐漸專指孔子，這應該是個過程。就如《淮南子》就明確以「素王」專稱孔子，應當社會早有這麼稱呼，這才慢慢到文字。
至聖想必也一樣，先有很多人都認可了，後來《史記》記載的時候這麼運用記錄下來。
不過還是那句話，小說嘛，適當想像。大家有意見多探討，葡萄儘量寫得嚴謹。）
劉徹聞言，這才緩緩起身，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卿可謂善為祖德者矣。」
劉徹當即下令，賜帛五十匹。
孔安國拜謝。
確定此子有才後，劉徹也不再刁難他，直接問道：「朕問你，你來長安，是為了什麼？」
孔安國抬頭，目光平靜：「臣來長安，是聽聞長安出了一個人物。眾人說他傳承自先君嫡傳，乃是子夏傳承，是當世可能成聖之人。也有人說他是歪門邪道，徒以儒術飾其野心。」
劉徹平靜道：「哦？所以呢？」
孔安國道：「臣是先君後人。若此人真是聖人，孔氏願獻家中禮器，俯首以師事之。若此人不過是歪門邪道，哪怕性命不顧，臣也要揭開他的真容。讓天下人知曉，儒門絕不可藏污納垢，聖人之道不可假託他人之名而行私慾之實。」
果然，是衝著何強來的。
魯王那個聲色犬馬之徒，絕對想不到這樣的主意。
要知道轅固生等百儒願意出長安前往各封國，事情的起因就是為了何強討一個公道。
實際上誰都知道，他們之所以能夠得到這麼大的支持，背後肯定是有天子和朝廷的支持。
甚至是太皇太后的默許。
表面是說何強之事，其實是教諸侯國懂得君君臣臣的道理。
這本是朝廷與封國的事情，可是魯王派孔安國過來，就把這件事變成了儒家內部的事情。
劉徹現在如果強行干預，等於是提前下場了，搞不好被別人認為，何強是天子推上神壇的。
可是他如果不干預的話，那麼就要讓孔安國、何強打一場擂台。
何強如果贏了，那麼自然是皆大歡喜。
何強如果輸了，那些儒生知道自己在為一個騙子賣命，肯定是不幹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啊。
劉徹掂量掂量，就知道魯王劉餘干不出來這麼精明的事情，肯定是自己那位好叔父淮南王劉安才能想出來的主意。
是朕的好叔父啊，手下人才濟濟。
劉徹沒有答應也沒有反對：「你先回去，等朕的消息。」
孔安國也沒有說什麼，恭敬起身離開。
東方朔主動請纓，送孔安國去找魯國郎中。
人是魯國郎中領進來的，自然是魯國郎中帶出去。
劉徹也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東方朔領著孔安國出門，又問道：「陛下何聖？君子剛剛未說清啊。」
東方朔也是來湊趣的，也不知道是故意打趣，還是確實覺得剛剛沒有說清。
孔安國每一步都踏得規規矩矩，聞言只是道：「《詩》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聖人之道，各有其山，各有其行也。」
你問什麼聖，那就都是聖。
不過不在一座山，自然沒有高低之分。
回答言簡意賅，仍然不失體面。
東方朔訕笑一聲，也沒再繼續說什麼。
而在殿中的劉徹，靜坐思索片刻。
良久才緩緩道：「是時候見一見這位何先生了，希望他不要讓朕失望啊。」
要不要讓何強應下此戰，劉徹也拿不定，主要看何強的成色究竟如何。
不過這個問題，劉徹也不是沒問過。
之前曾經說汲黯的時候提過，劉徹剛登基搞建元新政，廣泛招攬文學儒生，在朝堂上闡述自己的治國理想。
他雄心勃勃，想要效法古代聖君唐堯和虞舜，建立太平盛世。
就在劉徹慷慨陳詞，描繪「吾欲云云」的時候，汲黯直接回復他：「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
所以說，劉徹向來自視甚高的。
這個問題要換汲黯來回答，肯定還是沒啥好話，又回到那句，你算雞毛聖你算？
不過換做孔安國，他是既不敢這麼回答，也不能這麼回答。
劉徹能忍汲黯，那是從小就知道這是直臣。
你一個小孩，你冒充什麼直臣，那劉徹肯定教你什麼叫做「僵直」。
更何況劉徹這話有兩層意思，一是你先祖是聖，我是不是聖？
第二層意思是，你先祖都是至聖了，跟我比地位如何，在我之上還是在我之下？
哪一層，都不好回答。
東方朔都暗暗咋舌，陛下這是下死手啊。
司馬相如也只能感慨，這位孔氏後裔有些不幸了。
你偏偏撞在陛下心情不好的時候。
沒想到，孔安國仍然從容：「臣聞《尚書·洪範》有言：『睿作聖。』夫聖者，通明之謂也。先君孔子，生於衰周之世，不得位而行其道，乃修《詩》《書》，定《禮》《樂》，贊《周易》，修《春秋》，垂憲萬世。此至聖者，道之至極也。」
孔安國仍然先引用《尚書》，《尚書》將「聖」定義為「通明」，他於是從經學角度為「聖」字正本清源。
聖非神秘莫測之物，而是明達通曉之德。
孔安國又說至聖是道之至極，此語既是對先祖的尊崇，也巧妙點出「至聖」之「至」乃是「至極」之意，暗示這並非唯一之聖。
孔安國繼續說道：「然則陛下之聖，與先君異。陛下承祖宗之業，據四海之富，總攬英雄，駕馭豪傑。改正朔，易服色，推明孔氏，置五經博士。此非泥於章句之聖，乃運籌帷幄、經天緯地之聖也。」
這番誇讚，孔安國也是盡顯人情世故。
先是讚頌當今天子是聖，聖在哪裡，聖在很好繼承祖宗基業，富有四海，能壓制、駕馭各方英雄豪傑。
在這樣的情況下，建元新政仍然改正朔，易服色，推崇儒學，尊孔氏先祖。
所以，陛下是不一樣的聖人。
這麼說，絲毫不嫌拍馬屁。
你都尊崇孔氏之學了，那你自然也是聖人。
孔安國繼續說道：「臣聞之，先君之聖在立言，垂教萬世而不朽。陛下之聖在立功，天下太平定一統。二者皆聖，其用不同。
譬若日月代明，各成其輝。江海異量，各極其深。陛下居天子之位而行天子之聖，孔子居素王之位而行素王之聖。位異而聖同，道殊而功一。陛下何必以彼易此？」
（關於有讀者說，至聖與素王都是出自史記，這個時期儒士不應該這麼稱呼孔子。葡萄認為，應該先有稱呼，後有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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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聖」一詞在更早的《禮記·中庸》，確實不是指孔子。「素王」一詞最早出現在《莊子·天道》，也不是指孔子。
但是到了西漢，儒士推崇孔子，這些稱呼逐漸專指孔子，這應該是個過程。就如《淮南子》就明確以「素王」專稱孔子，應當社會早有這麼稱呼，這才慢慢到文字。
至聖想必也一樣，先有很多人都認可了，後來《史記》記載的時候這麼運用記錄下來。
不過還是那句話，小說嘛，適當想像。大家有意見多探討，葡萄儘量寫得嚴謹。）
劉徹聞言，這才緩緩起身，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卿可謂善為祖德者矣。」
劉徹當即下令，賜帛五十匹。
孔安國拜謝。
確定此子有才後，劉徹也不再刁難他，直接問道：「朕問你，你來長安，是為了什麼？」
孔安國抬頭，目光平靜：「臣來長安，是聽聞長安出了一個人物。眾人說他傳承自先君嫡傳，乃是子夏傳承，是當世可能成聖之人。也有人說他是歪門邪道，徒以儒術飾其野心。」
劉徹平靜道：「哦？所以呢？」
孔安國道：「臣是先君後人。若此人真是聖人，孔氏願獻家中禮器，俯首以師事之。若此人不過是歪門邪道，哪怕性命不顧，臣也要揭開他的真容。讓天下人知曉，儒門絕不可藏污納垢，聖人之道不可假託他人之名而行私慾之實。」
果然，是衝著何強來的。
魯王那個聲色犬馬之徒，絕對想不到這樣的主意。
要知道轅固生等百儒願意出長安前往各封國，事情的起因就是為了何強討一個公道。
實際上誰都知道，他們之所以能夠得到這麼大的支持，背後肯定是有天子和朝廷的支持。
甚至是太皇太后的默許。
表面是說何強之事，其實是教諸侯國懂得君君臣臣的道理。
這本是朝廷與封國的事情，可是魯王派孔安國過來，就把這件事變成了儒家內部的事情。
劉徹現在如果強行干預，等於是提前下場了，搞不好被別人認為，何強是天子推上神壇的。
可是他如果不干預的話，那麼就要讓孔安國、何強打一場擂台。
何強如果贏了，那麼自然是皆大歡喜。
何強如果輸了，那些儒生知道自己在為一個騙子賣命，肯定是不幹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啊。
劉徹掂量掂量，就知道魯王劉餘干不出來這麼精明的事情，肯定是自己那位好叔父淮南王劉安才能想出來的主意。
是朕的好叔父啊，手下人才濟濟。
劉徹沒有答應也沒有反對：「你先回去，等朕的消息。」
孔安國也沒有說什麼，恭敬起身離開。
東方朔主動請纓，送孔安國去找魯國郎中。
人是魯國郎中領進來的，自然是魯國郎中帶出去。
劉徹也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東方朔領著孔安國出門，又問道：「陛下何聖？君子剛剛未說清啊。」
東方朔也是來湊趣的，也不知道是故意打趣，還是確實覺得剛剛沒有說清。
孔安國每一步都踏得規規矩矩，聞言只是道：「《詩》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聖人之道，各有其山，各有其行也。」
你問什麼聖，那就都是聖。
不過不在一座山，自然沒有高低之分。
回答言簡意賅，仍然不失體面。
東方朔訕笑一聲，也沒再繼續說什麼。
而在殿中的劉徹，靜坐思索片刻。
良久才緩緩道：「是時候見一見這位何先生了，希望他不要讓朕失望啊。」
要不要讓何強應下此戰，劉徹也拿不定，主要看何強的成色究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