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刑德失序
董仲舒聽聞主父偃的話，露出一絲猶豫之色。
主父偃見狀，再度開口：「夫子方才那番話，振聾發聵。學生遊學半生，見過太多不平之事，諸侯王跋扈，九卿唯諾，滿朝的『君子』聽說有人罹禍，先是驚嘆，再是憤慨，最後……都化作一句『奈何』，然後各自散去，繼續讀他們的聖賢書。可那牢獄之人，他等不起『奈何』！」
主父偃這番話，直指當今士人的冷漠。
董仲舒道：「愚非推脫，而是文人發聲，能有何作用？」
董仲舒不是不願意幫忙，只是他能讀得懂聖賢書，卻搞不清楚權謀算計。
自己只是張張嘴，就能夠幫到這位儒士？
主父偃堅定點了點頭：「夫子，你是天下群儒首。你若將此事宣揚開來，朝野上下那些『噤若寒蟬』的讀書人，便知道自己並非孤身一人。人心所向，便是無形的甲冑。朝中奸佞再驕橫，也不敢冒天下儒生之大不韙，公然殺害一位被廣大儒士聲援的君子。
天子正在廣開言路，徵召賢良。若是有才之士報團取暖，天子也不願失去人心，勢必會慎重考慮。夫子，學生出身貧寒，半生受人冷眼。我太知道『權勢』二字有多重了。可我也知道，這世上唯一能與『權勢』抗衡的，是『公論』。
如今，能一呼百應、讓千萬讀書人齊聲開口的……這天下，只有夫子一人！」
看著恭敬誠懇的主父偃，董仲舒沉吟片刻。
良久，董仲舒方才緩緩開口：「主父偃，你方才那番話，句句如刀。某守了半生的『獨善』，今日被你一個遊學書生劈開了一道口子。
好！那我今日便做這件大事！你且聽好，我董仲舒，從今日起，不再只藏帷幕後面講學！我要讓那些諸侯王知道，他們可以輕視一個布衣儒生的性命，但不能輕視《春秋》大義下千千萬萬的雙眼睛！今日我若不發聲，明日便是天下儒生盡失肝膽之日！」
主父偃含淚再度拜謝：「千載之後，亦有人奉董夫子為大漢儒宗！夫子義氣，千古傳頌。」
……
廷尉獄中，何強被拖到了一個封閉的房間內。
在這裡，他再度看到了孫無為。
何強皺眉：「汲都尉可是說過，若是審訊，他是要參加的。」
他幾乎第一時間就看出，孫無為這是準備對自己動手。
何強從來沒有低估這個時代，權力對律法的踐踏。
哪怕是剛穿越過來，在歷城鄉對抗鄉豪張平的時候，他也知道要等鄉嗇夫和三老趕到，才能找這麼一個好機會，公開跟孫平開撕。
後來律法這一武器，在王暉以及王太子劉寬身上失效後，他就明白，若沒有任何約束，律法就是一紙空文。
所以何強沒有談律法，而是直接提汲黯。
在這個時期，提汲黯比提律法好使。
畢竟法律最終解釋權，都在人家手上。
孫無為淡淡道：「今日不是審訊，所以沒有驚動汲都尉。何先生來我廷尉獄，一直沒有沐浴，時間長了容易被邪氣所沖。故，今日為何先生洗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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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一落，就有人抬來一個木桶，木桶裡面全是冷水。
「將何先生衣服給扒了。」
孫無為一聲令下，立刻有人將何強的衣服給扒了。
何強渾身光著，站在孫無為面前。
孫無為緩步繞行，以戒尺輕敲他的脊骨：「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某今日觀之，這『幾希』之物，大約就是一件青布儒衫吧？如今衫去，筋骨裸露，與我廷尉獄中圈養的彘犬，有何分別？爾平日高談闊論『禮義廉恥』，如今廉恥在何處？可要吾替你尋一尋？」
何強這才明白過來，對方竟然是要羞辱自己。
他確實沒有猜錯，這就是許昌、莊青翟這兩個垃圾車想到的辦法。
他們覺得何強是儒士，所以儘可能的羞辱他，就能夠起到殺人不見血的作用。
何強面對這個陣仗，沒有絲毫羞辱，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這就如同自己跟人家玩「俄羅斯轉盤」，完全是以命搏命了。
結果人家把自己放倒，就在這個時候，拿出一把水槍往自己臉上滋水。
不得不說，古人還是有些可愛的。
何強想到這裡，不由笑了笑。
「你笑什麼？」
孫無為看到何強笑出聲，不由怒道。
何強聞言卻淡淡道：「公解我衣，不過欲見我羞慚之態。然公不見，此身不過父母所遺之皮囊，此心才是天地所賦之靈明。衣在，我是儒士。衣去，我仍是儒士。公之所為，於我有何損焉？」
聽到何強這番辯解，孫無為惱羞成怒。
其實他接到命令的時候，也覺得這就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玩意。
然而丞相和御史大夫都說了，他也只能執行。
沒想到，現在反而被何強一番嘲諷。
「將他扔進水桶裡面，再給我把他頭按到水裡去。」
孫無為一氣之下，是準備給何強一點苦頭吃。
何強卻冷冷看著他：「孫廷尉，從你名字可看出，你當信奉黃老。那麼是否知道，何為刑德失序？」
孫無為被太皇太后賜名無為，自然要學黃老。
「刑德失序」的思想根植於「陰陽刑德」理論。
該理論由戰國時期的黃老道家奠基之作《黃帝四經》首創，主張治國需遵循天道，否則會導致天地間「陰陽失調」，從而引發水旱、地震等自然災害。
孫無為聞言，冷笑一聲：「你的意思是，將要發生天災？」
何強冷冷回應：「觀天之道，在於陰陽。陽主德，陰主刑。今刑德並馳而失其序，陽氣閉伏，陰氣橫行，此天地之痼疾也。積之既久，必發為天災，非天之降罰，乃氣之自應。你若害我，便是倒行逆施。吾觀其象，知其將及，非敢妄言，實據自然之數耳。」
孫無為臉色一變，此人第一次審訊的時候變告，現在竟然還敢談天災？
而且預測，即將就有天災。
這人好大的膽子。
孫無為呵斥：「陰陽失調，豈會為你顯現？」
何強毫不猶豫回答：「非為我一人，而是刑德失序所致。朝廷誅殺為國之人，卻要袒護違背天理之舉，一月之內，便要應在其中，且以明示。而且此次，將會明示皇家。
你現在動我，到時候天災顯現，就怕你擔當不起吧。」
從孫無為敢於瞞著汲黯對自己下手，何強覺得自己變告也好，有汲黯庇佑也好，都不保准。
畢竟要殺自己的是一名諸侯王，自己手上有著皇室宗親的血。
他們想要殺了自己，是覺得理所應當。
所以自己靠著汲黯也未必有用，既然如此，那就把天也給扯下來。
天子也好，太皇太后也好，你不敬法不要緊，你難道還能不敬天？
你要我死，可是天卻要我活？
你難道還要逆天而行？
何強毫不猶豫借「刑德失序」搬出來自己的預示，一月之內就有天罰。
這可比變告，還要有威脅。
既然入儒道不可自保，我便成聖可好？
主父偃見狀，再度開口：「夫子方才那番話，振聾發聵。學生遊學半生，見過太多不平之事，諸侯王跋扈，九卿唯諾，滿朝的『君子』聽說有人罹禍，先是驚嘆，再是憤慨，最後……都化作一句『奈何』，然後各自散去，繼續讀他們的聖賢書。可那牢獄之人，他等不起『奈何』！」
主父偃這番話，直指當今士人的冷漠。
董仲舒道：「愚非推脫，而是文人發聲，能有何作用？」
董仲舒不是不願意幫忙，只是他能讀得懂聖賢書，卻搞不清楚權謀算計。
自己只是張張嘴，就能夠幫到這位儒士？
主父偃堅定點了點頭：「夫子，你是天下群儒首。你若將此事宣揚開來，朝野上下那些『噤若寒蟬』的讀書人，便知道自己並非孤身一人。人心所向，便是無形的甲冑。朝中奸佞再驕橫，也不敢冒天下儒生之大不韙，公然殺害一位被廣大儒士聲援的君子。
天子正在廣開言路，徵召賢良。若是有才之士報團取暖，天子也不願失去人心，勢必會慎重考慮。夫子，學生出身貧寒，半生受人冷眼。我太知道『權勢』二字有多重了。可我也知道，這世上唯一能與『權勢』抗衡的，是『公論』。
如今，能一呼百應、讓千萬讀書人齊聲開口的……這天下，只有夫子一人！」
看著恭敬誠懇的主父偃，董仲舒沉吟片刻。
良久，董仲舒方才緩緩開口：「主父偃，你方才那番話，句句如刀。某守了半生的『獨善』，今日被你一個遊學書生劈開了一道口子。
好！那我今日便做這件大事！你且聽好，我董仲舒，從今日起，不再只藏帷幕後面講學！我要讓那些諸侯王知道，他們可以輕視一個布衣儒生的性命，但不能輕視《春秋》大義下千千萬萬的雙眼睛！今日我若不發聲，明日便是天下儒生盡失肝膽之日！」
主父偃含淚再度拜謝：「千載之後，亦有人奉董夫子為大漢儒宗！夫子義氣，千古傳頌。」
……
廷尉獄中，何強被拖到了一個封閉的房間內。
在這裡，他再度看到了孫無為。
何強皺眉：「汲都尉可是說過，若是審訊，他是要參加的。」
他幾乎第一時間就看出，孫無為這是準備對自己動手。
何強從來沒有低估這個時代，權力對律法的踐踏。
哪怕是剛穿越過來，在歷城鄉對抗鄉豪張平的時候，他也知道要等鄉嗇夫和三老趕到，才能找這麼一個好機會，公開跟孫平開撕。
後來律法這一武器，在王暉以及王太子劉寬身上失效後，他就明白，若沒有任何約束，律法就是一紙空文。
所以何強沒有談律法，而是直接提汲黯。
在這個時期，提汲黯比提律法好使。
畢竟法律最終解釋權，都在人家手上。
孫無為淡淡道：「今日不是審訊，所以沒有驚動汲都尉。何先生來我廷尉獄，一直沒有沐浴，時間長了容易被邪氣所沖。故，今日為何先生洗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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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一落，就有人抬來一個木桶，木桶裡面全是冷水。
「將何先生衣服給扒了。」
孫無為一聲令下，立刻有人將何強的衣服給扒了。
何強渾身光著，站在孫無為面前。
孫無為緩步繞行，以戒尺輕敲他的脊骨：「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某今日觀之，這『幾希』之物，大約就是一件青布儒衫吧？如今衫去，筋骨裸露，與我廷尉獄中圈養的彘犬，有何分別？爾平日高談闊論『禮義廉恥』，如今廉恥在何處？可要吾替你尋一尋？」
何強這才明白過來，對方竟然是要羞辱自己。
他確實沒有猜錯，這就是許昌、莊青翟這兩個垃圾車想到的辦法。
他們覺得何強是儒士，所以儘可能的羞辱他，就能夠起到殺人不見血的作用。
何強面對這個陣仗，沒有絲毫羞辱，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這就如同自己跟人家玩「俄羅斯轉盤」，完全是以命搏命了。
結果人家把自己放倒，就在這個時候，拿出一把水槍往自己臉上滋水。
不得不說，古人還是有些可愛的。
何強想到這裡，不由笑了笑。
「你笑什麼？」
孫無為看到何強笑出聲，不由怒道。
何強聞言卻淡淡道：「公解我衣，不過欲見我羞慚之態。然公不見，此身不過父母所遺之皮囊，此心才是天地所賦之靈明。衣在，我是儒士。衣去，我仍是儒士。公之所為，於我有何損焉？」
聽到何強這番辯解，孫無為惱羞成怒。
其實他接到命令的時候，也覺得這就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玩意。
然而丞相和御史大夫都說了，他也只能執行。
沒想到，現在反而被何強一番嘲諷。
「將他扔進水桶裡面，再給我把他頭按到水裡去。」
孫無為一氣之下，是準備給何強一點苦頭吃。
何強卻冷冷看著他：「孫廷尉，從你名字可看出，你當信奉黃老。那麼是否知道，何為刑德失序？」
孫無為被太皇太后賜名無為，自然要學黃老。
「刑德失序」的思想根植於「陰陽刑德」理論。
該理論由戰國時期的黃老道家奠基之作《黃帝四經》首創，主張治國需遵循天道，否則會導致天地間「陰陽失調」，從而引發水旱、地震等自然災害。
孫無為聞言，冷笑一聲：「你的意思是，將要發生天災？」
何強冷冷回應：「觀天之道，在於陰陽。陽主德，陰主刑。今刑德並馳而失其序，陽氣閉伏，陰氣橫行，此天地之痼疾也。積之既久，必發為天災，非天之降罰，乃氣之自應。你若害我，便是倒行逆施。吾觀其象，知其將及，非敢妄言，實據自然之數耳。」
孫無為臉色一變，此人第一次審訊的時候變告，現在竟然還敢談天災？
而且預測，即將就有天災。
這人好大的膽子。
孫無為呵斥：「陰陽失調，豈會為你顯現？」
何強毫不猶豫回答：「非為我一人，而是刑德失序所致。朝廷誅殺為國之人，卻要袒護違背天理之舉，一月之內，便要應在其中，且以明示。而且此次，將會明示皇家。
你現在動我，到時候天災顯現，就怕你擔當不起吧。」
從孫無為敢於瞞著汲黯對自己下手，何強覺得自己變告也好，有汲黯庇佑也好，都不保准。
畢竟要殺自己的是一名諸侯王，自己手上有著皇室宗親的血。
他們想要殺了自己，是覺得理所應當。
所以自己靠著汲黯也未必有用，既然如此，那就把天也給扯下來。
天子也好，太皇太后也好，你不敬法不要緊，你難道還能不敬天？
你要我死，可是天卻要我活？
你難道還要逆天而行？
何強毫不猶豫借「刑德失序」搬出來自己的預示，一月之內就有天罰。
這可比變告，還要有威脅。
既然入儒道不可自保，我便成聖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