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劉備的廣筵荊楚豪門與荊南工商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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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劉備的廣筵荊楚豪門與荊南工商大計

  陽春三月,正是江南最美好的時節。

  湘江兩岸草長鶯飛,洞庭湖畔蘆葦新綠。

  劉備也意氣勃發,在煙波亭中設下酒宴,宴請長沙郡內豪強大族及四方商賈。

  消息傳出,非但長沙本郡的劉氏、寇氏、桓氏、吳氏等大族聞訊而至,便是鄰近的零陵、桂陽,乃至江北的南郡,亦有豪商巨賈慕名而來。

  一時間,煙波亭外車馬絡繹,湖上帆影幢幢,竟是荊南近年來少有的盛會。

  東漢豪強大族,皆以莊園形式進行經營生產。這些大族田連阡陌、賓客成群,莊園之中除了農耕之外,普遍亦設有各類作坊。

  冶鐵、織錦、漆器、陶器、木器、釀酒,不一而足。

  其產品除了供本族自用,更多是銷往四方,換取金帛糧秣。

  譬如寇氏冶鐵、吳氏染織、劉氏制陶皆聞名四方。

  而今日赴宴的賓客中,除了長沙豪強,甚至還有不少外地大族慕名而來。

  其中最引人矚目的便是南郡黃氏。

  黃氏乃南郡枝江的百年望族,世以木工技藝名揚荊楚。其族中匠人所制器物,精巧絕倫,遠非尋常木匠可比。

  此番黃氏族人攜數件精品而來,一入煙波亭,便引得眾人圍觀。

  其中一件是木製的強弩模型,以桑木為臂,柘木為機,以牛筋為弦,結構精巧,望山、懸刀、鉤心等部件皆可活動,與真弩無異。

  這可謂是其實力的完美展現,能製作這種模型,便能製作真正的強弓硬弩。

  另一件則是一艘巨大的舟船,就泊於煙波亭外的洞庭湖上。其長約十餘丈,船身寬厚,巍峨壯闊。

  據黃氏族人介紹,其前後四艙,載貨可達千石。順風日行兩百里,劈波斬浪可渡荊江風浪之險,洞庭波濤之惡。

  這引得各方豪強皆紛紛登船細察,蓋因如今朝廷對商賈商船徵稅,船五丈以上,一算。

  所以自然是船越大,販賣貨物越多,商賈利潤越高。

  有了這大船,長江沿線的商貨轉運便不再是難題。

  洞庭之魚、零陵之橘、桂陽之鐵、長沙之稻,皆可順江而下,北抵江陵,東達吳會。

  而中原的鹽鐵絲綢亦可溯江而上,直入荊南腹地。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時,數百玄甲衛士進抵煙波亭下,甲士們迅速分列甬道兩側,朱旗獵獵,長矛如林,甲光耀日。

  門下督趙雲按劍立於亭千階下,高唱一聲:「漢室宗親、長沙太守、廣武亭侯、劉府君到—」

  數百名賓客紛紛起身,翹首望向甬道方向。

  他們遠道而來,除了洽談商事,最重要的便是想一睹這位名動天下的劉玄德。

  傳聞他威震河朔,兩次大破百萬之眾,擒張梁、斬張寶,旬月之間掃平長沙叛亂,又以仁政治郡,績冠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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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終得一見,眾人皆是翹首以待。

  只見甬道盡頭,一輛郡守高車疾馳而至,十餘名玄甲騎士護衛兩側,一面面赤旗飄揚,旗上大書「長沙太守」、「廣武亭侯」等字。

  待馬車停穩,劉備從車上邁步而下,他頭戴武弁、身著朱紅錦袍、腰佩青綬銀印,外罩一領玄色大氅,從容而來。

  他身後甄氏族長甄堯、寇氏族長寇元及諸曹吏員擁簇環繞,張飛手按長劍,豹頭環眼,虬髯戟張,虎虎生威。

  賓客中有人低聲驚呼:「這便是劉玄德!果然氣度不凡,英姿勃勃,實乃雄傑之姿也!」

  「好一支虎狼之師!難怪此人能屢破百萬賊寇,威震河朔。有此精兵在手,長沙豪強誰敢不從?」

  也有人對劉備的改革頗有微詞,但見其麾下兵威之盛,亦只得暗自咽下。

  劉備步入煙波亭,眾人齊齊拱手作揖:「拜見劉府君。」

  他笑著揮了揮手,示意眾人不必拘禮。

  然後他在主位落座,環顧亭中,語氣溫和,笑道:「諸位且入座。今日廣筵荊州名士,非為政事,實為廣開言路,聽取諸位高見。」

  待眾人紛紛落座,他端起漆耳杯,向眾人敬飲一口溫酒,以示今日只是閒聊,不必拘束。

  然後才緩緩說道:「漢室立國以來,歷行重農抑商之策。此非朝廷有意困商,實乃迫不得已。」

  「昔孝元皇帝時,諫議大夫貢禹便曾痛陳其弊——民棄本逐末,耕者不能半。貧民雖賜之田,猶賤賣以賈,窮則起為盜賊。何者?末利深而惑於錢也。」」

  「商賈之利數倍於耕田,若不加以抑制,則百姓皆棄農經商,田疇荒蕪,倉廩空虛,一遇災年便是餓殍遍野。故朝廷不得已,屢申重農抑商之令。」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劉備又復欲強調重農抑商之策時,劉備話鋒一轉,說道:「然治郡理政,當因地制宜,不可一概而論。長沙沃野千里,稻作一年兩熟,農業之發達遠非北方旱地可比。」

  「更兼水網密布,湘江縱貫全境,北通江陵,南達交廣,正是天賜之通衢。農有餘糧,商有通途—此乃長沙得天獨厚之利。」

  「故備以為,當此太平歲月,正可在農業豐盛之後,大興工商之利。但工商之法,備雖有志,卻無成例可循。今日宴請諸君,正是想聽聽諸位的真知灼見,不知諸位有何教我?」

  沮授聞言,率先起身,向劉備拱手一禮,又環顧在座賓客,慨然道:「府君既有此問,授便先拋磚引玉。近日授正受府君之託,考察長沙工商之事,略有心得,願與諸君共享。」

  「昔管仲治齊,分四民而使之各安其業——士、農、工、商,四民者,國之柱石也。

  自管仲以降,商賈便已被視為國中正當之業。然漢興以來,屢行重農抑商之策,究其根源,非朝廷有意困商,實乃迫不得已。

  「商賈之利遠勝耕田,若不加以抑制,則百姓皆棄本業而逐末利。貧民雖得朝廷賜田,猶賤賣以賈,攜資奔走於市井之間,不復歸耕。於是田疇荒蕪,耕者日減,倉廩空虛,一遇災年便是餓殍遍野。貢禹所言末利深而惑於錢也」,正是此理。」

  他話鋒一轉,繼續道:「府君入長沙以來,不立田制,允許土地自由流轉。願耕者有其田,不願耕者得以出售,使田畝不至於因業主棄農而荒廢。」

  「又推行計畝徵稅之法,使富者不能匿田逃賦,貧者得以減負務農。」

  「然雖有良法,能減百姓之負,使其不至於輾轉為賊寇。但若放任自流,商賈之利既厚,則百姓仍會爭相棄農經商。屆時田畝荒蕪,倉廩空虛,雖有工商之利,亦是無根之萍。」

  沮授此時轉身對劉備恭敬一揖,正色道:「故授與府君相商,按府君所言之制,興工商之法,首在固農本。必使長沙保有耕田十萬頃,且每年新墾之田不得少於八百頃。在此根基之上,方可大興工商。」

  「否則,耕田日減,糧食日缺,工商縱然繁盛一時,終將因糧價騰踴、民不聊生而歸於崩壞。《管子》有云: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工商之興,必以農事之穩為其根基。」

  劉備聞言,撫掌而笑,這正是他此前跟沮授、麋竺商議之時,談及的想法。

  只是他當時只提了一個籠統設想,一要農田不得荒廢,必須保證人均有十畝耕地的紅線。

  長沙戶口鼎盛時曾有百萬,故要求長沙郡不論工商如何興盛,都必須有在籍田畝十萬頃!

  這是底線,無論如何不能動搖。封建王朝,能否保證百姓人均有田十畝,是一個王朝興衰的分界線。

  如果能夠墾田日增,農業發展興盛,那是最好不過的了。

  他當時只是這麼一提,沒想到沮授真的因地制宜,將其完善成符合長沙形勢的國策。

  所以劉備慨然讚嘆道:「卿真王佐之才也。卿之所言,正是備之所想!」

  「備欲大興工商,絕非棄農桑於不顧,正是要以工商之利反哺農事。此即所謂以工促農,以商富農」。」

  「若農業不穩,則工商皆廢;若工商不興,則農具不備、貨殖不通,百姓雖有沃野千里,亦難富足。《鹽鐵論》有云:工不出,則農用乏。」正是此理。」

  座中豪強聞言,紛紛交頭接耳。

  南郡黃氏率先起身,拱手道:「府君既有此等遠見卓識,我等大族巨賈敢不效犬馬之勞。黃氏願獻翻車之技,以助長沙灌溉之利,使耕田歲歲有增,不負府君厚望!」

  眾人亦紛紛應和,亭中氣氛愈發熱烈。

  有沮授與黃氏珠玉在前,諸人紛紛踴躍獻策,談及自己所欲求的工商之法。

  甄堯率先起身,向劉備拱手一禮,又對沮授微微頷首,然後振奮說道:「公與先生所言固是。農為工商之本,工商為農之輔,二者相濟,方是長治久安之策。」

  「然堯以為,興工商之法,除固農本之外,尚有一事不可不察鹽鐵之利,乃國之大寶,不可輕授於私門。」

  「《鹽鐵論》有云:鹽鐵之利,所以佐百姓之急,足軍旅之費,務蓄積以備乏絕。」昔孝武皇帝設鹽鐵官營,非為與民爭利,實乃以天下之利濟天下之急。北逐匈奴,南平百越,軍費浩繁,若非鹽鐵之利,何以支撐?」

  「然自光武中興以來,鹽鐵之禁漸弛,豪強大家得管山海之利,採鐵石鼓鑄,煮海為鹽,一家聚眾或至千餘人,獲利巨萬而不納賦稅,貧民困苦而無所得。」

  「堯雖年少,亦親睹各地豪強私鑄鐵器、私煮鹽滷,牟取暴利,而官府府庫空虛、軍資匱乏。」

  他自光掃過在座的寇元與南郡黃氏,繼續道:「故堯以為,府君若欲大興工商,當以鹽鐵為先。若能將鹽鐵之利收歸郡府,以官府之力統一冶鑄、統一煮曬、統一發賣則利不在豪強,而在百姓。」

  「販鹽所得之錢,可市牛、型、秧馬,貸給貧苦農戶。百姓得牛型,便可多墾荒田,田疇日辟則倉廩日實。此乃取之於鹽鐵,用之於農桑也。」

  寇元聽到此處,眉頭微皺,但並未著急開口反駁。

  劉備則微微頷首,他對國家專利,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牴觸。

  畢竟這種事,自古皆此,直到他穿越前,一些行業都由國家專營。

  漢末也是衛凱向曹操提議重新將鹽收為國有,然後以其直益市型牛,供給流民,然後才讓關中復興,洛陽重新繁華,成為國都。

  而甄堯之所以提議鹽鐵專營,便是甄氏看上了這個暴利。

  無需多想,若劉備真的要鹽鐵官營,那經營鹽場的必然是甄堯和甄氏。

  一旦劉備坐擁荊州,甚至不需要坐擁天下,甄氏通過鹽鐵之富,不用幾年便能遠超此前在中山之時。

  到時候甄氏投資劉備的萬金,就能十倍、百倍收回了。

  而寇元之所以還未發作,同樣如此。若鹽鐵收歸官營,很有可能便是他們寇氏負責長沙鐵官之事,此乃壟斷暴利也。

  但這跟劉備給他們甄氏的規劃截然不同,若是要進行鹽鐵專營,那完全用不到甄氏這般頂級的經商豪族。

  劉備隨便找個官吏,就能推進。

  而且冶鐵一業,光武帝監禁鬆弛,確實是令中原冶鐵行業大幅發展。

  劉備可不欲以專營來限制民間冶煉。

  於是劉備沉吟片刻之後,才緩緩開口:「堯所言,確為至論。夫鹽,國之大寶也。自亂來散放,宜如舊置使者監賣,以其直益市型牛。若有歸民,以供給之。勤耕積以豐殖荊楚。遠民聞之,必日夜競來。」

  「如此招徠流民,開墾荒田,皆必政績斐然。」

  隨後他目光掃過在座諸人,眾人皆緊張地注視著他,唯恐他禁止冶鐵之利。

  劉備斷然道:「然冶鐵之事,與鹽滷不同。鹽出於海,煮之即成,官營之則利歸府庫,公私兩便。鐵則不然農人耕田,需型鏵鋤鐮;工匠制器,需錘鑿鋸鑽;便是尋常百姓家,也缺不得菜刀、釜灶、剪刀、門環。」

  「若將冶鐵之利盡收官營,則農家換一把鋤頭、百姓買一口鐵鍋,皆須奔走於官市,往返於鐵官,非但價高,更恐供不應求,誤了農時,苦了民生。」

  「光武中興以來,鹽鐵之禁漸弛,私冶遍地開花。百餘年下來,僅長沙一郡,冶鐵作坊便不下數十家,鐵器之利遍於鄉里。百姓買犁買鋤,無需遠赴官市,只需到鄰近豪強莊園便可購得,價雖不賤,卻勝在便利。若驟然收歸官營,這些作坊一夕關停,百姓何從購鐵?農具不備,墾荒何以推行?」

  寇元聽到此處,緊繃的身子終於鬆弛下來,拱手道:「府君明鑑。寇氏冶鐵,雖是私業,卻也供應了長沙半數以上的農具。若官營壟斷,寇氏上千工匠便無以為生,而長沙百姓亦將無犁可耕。」

  劉備點了點頭,一錘定音:「故備以為,鹽鐵之事,當分別處之。鹽者,國之大寶,自即日起收歸郡府專營,設鹽官於長沙,所得之利,悉數用於市型牛、貸流民。」

  「鐵者,關乎農耕之本,不置官營,許民間冶鑄,但有兩禁:其一,嚴禁私鑄鐵甲、

  矛頭、強弩等軍械,犯者以謀逆論處。」

  「其二,冶鐵作坊須至郡府金曹登記造冊,所鑄鐵器不得囤積居奇。」

  「二者並行,既不傷豪強之利,又不礙百姓之需,亦不使軍械流散於外。」

  此言一出,在座豪強紛紛面露喜色,有人撫掌而笑,有人長舒一口氣。

  亭中原本緊繃的氣氛頓時緩和下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久違的輕鬆與振奮。

  南郡黃氏率先起身,拱手道:「府君明斷!鹽鐵之政,既收鹽利於官,又不奪鐵利於民,可謂兩全其美。」

  「黃氏雖以木工造船為業,然族中亦有數百畝桑田、數十架織機,深知官營若推及百工,必致民困。今府君只收鹽利,余者悉聽民便,此乃仁政也!」

  寇元亦起身,對劉備深深一揖,笑著說道:「府君今日之政,讓闔郡大族皆歡欣於道矣。」

  「自去歲府君入長沙以來,廢亭長、收鄉官、清查匿田,長沙大族無不惶恐,只道府君視我等豪強大族如寇讎。」

  「如今看來,是我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在座豪強聞言,紛紛頷首。

  自去歲以來,長沙豪強大族對劉備的新政多有牴觸,甚至有人暗中聯絡,欲起兵對抗。

  但今日親見劉備這般開誠布公,又親耳聽到他對冶鐵之利的寬容態度,原本的敵意便消了大半。

  有人低聲議論道:「誰說劉玄德乃酷吏,敵視豪強,不破我家不止?今日觀之,其政雖嚴,其心實寬。鹽鐵之利,只收鹽而不收鐵;工商之法,許民營而不奪民利一此豈是敵視豪強者所能為?」

  「不錯!《酷吏列傳》有言,鷹鸇之逐鳥雀,酷吏之治豪猾。」劉玄德以鐵腕治郡,清查匿田,廢亭收鄉,我等原以為其乃鷹鸇之吏,視豪強若鼠雀。如今視之,府君實非鷹鸇,乃鳳凰也。鷹鸇逐鳥雀以啖之,鳳凰棲梧桐以安之。」

  劉備莞爾一笑,他自然不可能完全將豪強逼到對面去。

  東漢已經完全形成了莊園制經濟,他要想一統天下,就不得不拉攏豪強。

  而且公正而論,莊園經濟,的確是當前乃至往後推一千年裡先進生產力的代表。

  劉備要發展國家、鞏固國本、振興工商都還得依靠他們。

  劉備總不能把所有莊園給毀了,帶著舉國百姓,重回井田制時代,一同貧困饑饉吧?

  眾人議論間,麋竺亦起身,向在座豪強拱手一禮,朗聲道:「諸君所言,正是府君之意。豪強大族,乃長沙之棟樑。府君欲興工商,豈能自斷棟樑?」

  「諸君各有家傳之技、世代之業—寇氏冶鐵、吳氏染織、劉氏制陶、黃氏造船此皆長沙之寶也。府君今日所定章程,只為規範工商,不為剝奪豪強。諸君但依法經營,府君必為諸君保駕護航。」

  劉備撫掌而笑,端起酒樽,向在座眾人高高舉起,慨然道:「麋子仲所言,正是備之心意。昔孝武皇帝時,汲黯為淮陽太守,臥而治之,郡中清靜;義縱為定襄太守,嚴刑峻法,郡中震恐。皆能治郡,然治郡之法不同。備雖不才,願效汲黯之寬,而不效義縱之酷。」

  他將酒樽一飲而盡,目光如電,掃過在座諸人,擲地有聲:「今日之會,既為廣開言路,亦為與諸君定約。鹽鐵之政、工商之法,今日所定章程,皆將著為令條,頒行全郡。」

  「從此長沙工商,有法可依,有章可循。諸君依法經營,備必保諸君之利;若有吏員藉故侵奪商賈財物者,備必嚴懲不貸。」

  座中豪強紛紛起身,舉杯應和。

  亭外春雨初霽,湖上煙波浩渺,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對於長沙的豪強大族而言,這新法,可謂是開了新篇章。

  從此,他們不再是終日惶恐、懼怕官府打壓的「豪猾之民」,而是有了合法身份、受郡府保護的「工商之家」。

  至於那些去歲還蠢蠢欲動、欲起兵對抗的豪強,此刻也徹底打消了鋌而走險的念頭。

  與其叛亂身死族滅,何不順應時勢,在這新政之中分一杯羹?

  隨後,麋竺從容起身,從親隨手中接過數十卷謄寫好的章程,令侍者一一分發至在座諸人案前。

  眾人展開帛書,只見上面以工整隸書寫著《長沙工商稅法章程》數條,條目清晰,文字簡明,每一條都標註著稅率、徵收之法與禁絕之事。

  待眾人都迅速閱覽一遍後,麋竺朗聲道:「諸君手中所持,便是府君親定的《長沙工商稅法章程》。」

  「此章程乃竺與公與先生歷時數月,走訪臨湘東西兩市、湘江各處碼頭渡口,參酌漢室均輸平準之制、當今鹽制專營之法,反覆商榷方才擬定。今日府君設宴,正欲藉此良機,向諸君宣明新法,使四方商賈皆知長沙之政。」

  他展開手中帛書,逐條宣讀:「其一,行商之稅。凡商賈於長沙境內販運貨物,不分坐賈行商,皆以貨值計之,百取其二。市署設於東西兩市及湘江碼頭三處,凡入市交易者,須至市署登記貨值,由市吏驗核後依率徵稅。」

  「驗訖發予稅引,憑引通行全郡,不再重複徵稅。若有敢攔路私設關卡、重複征斂者,商賈可執稅引直訴郡府,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這第一條就令所有豪強大喜,這就是去除關稅啊!

  往日販貨,各縣各鄉皆有關津之卡,層層抽稅,一趟商路走下來,所納稅賦往往十取三四。

  如今全郡統一稅引,重複徵稅之弊一掃而空,商路暢通,利潤自然倍增。

  而百取其二,乃是漢室故制,可謂寬仁之政,的確是符合劉玄德的仁義之名!

  麋竺繼續道:「其二,坐賈之稅。凡於長沙境內開設作坊、商鋪、邸舍者,每年按其所占市肆之規模,分上中下三等納市租。上等商鋪年納一萬錢,中等商鋪年納五千錢,下等商鋪年納兩千錢。」

  「工坊亦分三等,冶鐵、織錦、造船等大工坊,年納一萬錢;中等工坊年納五千錢;

  小作坊年納兩千錢。各作坊須至金曹登記匠人之數、所產之貨,由金曹核驗後發予工籍。

  憑工籍可享減免更賦之優。」

  坐賈之稅,分等定額,簡明扼要,沒有那些繁瑣的估算與盤查,也不必擔心市吏隨意加征。

  而「憑工籍可享減免更賦之優待」這條,更是對豪強格外有利。

  這意味著他們不僅可以憑藉雄厚財力開設大工坊,還能讓族中賓客免於搖役,專心從事生產。

  這也是劉備重視工業的最重要一項政策。以往基本是只有德行出眾、或者讀書士人才有可能減免一些更賦,不用服搖役。

  如今工籍也有這種減免了!更賦是年一百二十錢,工籍能減免三十至六十錢,甚至那些工藝極其精湛、技藝通神的匠人,可以完全減免!

  這是劉備的有意偏頗,相較於商人,他還是傾向於百姓去做工人的。

  畢竟工農有力量嘛。

  工人才是真正生產力的先進代表。

  如今讀書人、力田和工匠皆有了更賦減免,只有商人沒有。

  也算是重農抑商的某種表現了。

  麋竺又繼續宣讀了幾條,包括商船之稅船五丈以上,年納一算,與朝廷舊制同;

  船五丈以下,免徵稅賦,以便百姓捕魚。

  又規定凡外來商賈運貨入長沙者,只在首入之市徵收一次商稅,出郡時不再重複徵收0

  待麋竺將整卷章程宣讀完畢,在座豪強們心中皆已盤算清楚。

  依這新法,他們名下工坊、商鋪、商船每年所納之稅,相較此前官府層層盤剝,反倒減輕了不少。

  關鍵是這些繳納的稅賦不是進了貪官污吏口袋,而是進了郡府府庫,能夠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隨著稅法公示於眾,有法可依,有章可循。往日那些縣吏、鄉胥隨意加征、任意刁難的勾當,在新法之下將大為收斂。

  一個在比較冷門的知識,甚至當世的普通人都未必知道,在封建體制下,行商經營,八成的精力都用在了應付官府之上。反倒是真正的買賣交易,是不足為道的細枝末節。

  麋竺收起帛書,再次向眾人拱手,慨然道:「《管子》有云:市者,可以知治亂,可以知多寡。」長沙工商之興衰,繫於諸君,亦繫於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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