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亂世,階梯也!劉備是最好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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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二十章 亂世,階梯也!劉備是最好的棋!

  五月的雒陽,天色沉。

  司徒府後堂,窗扉半開,雨氣裹著泥土的腥味從外面滲進來。

  天氣又悶熱的很,叫人心頭煩躁。

  袁隗跪坐在棋案前,手中拈著一枚黑子,久久沒有落下。

  對面的劉寬端著羽殤,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棋盤上,神色如常。

  這老頭鬚髮皆白,嗜酒如命,明明只剩下一年壽命了,但看起來倒還很精神。

  不過這也可能跟劉寬近來退休了有關。

  漢代普遍實行七十歲致仕制,劉寬公元120年出生,到現在也才六十四歲,這就辭官隱退了,倒是讓袁隗感到意外。

  不過嘛,靈帝朝影響力最大的三公都是這兩年陸續退場的。

  司空張濟四月份就壽終正寢了。

  楊賜因在黃巾起義期間觸怒靈帝,被免官,之後出任尚書令,旋即被調任廷尉,楊賜瞧不起文法吏工作,也不願意離開尚書台,便被靈帝以位特進身份勸退,回家養老了。

  如今劉寬也辭去光祿勛,回家養老了。

  隨著這倆在明年也駕鶴西去,朝廷原本宗室、濁流、清流互相砥礪的局面徹底瓦解。

  袁隗熬到了最後,放眼整個朝廷,發現已經沒有自己一合之敵了。

  最能拿的上檯面的對手,居然只剩下曹嵩……

  袁隗的政治手腕真不見得要比那三位老牌三公強多少,但他勝在命長。

  熬過了一群大佬,袁隗就是鶴立雞群了。

  唉,無敵是多麼寂寞啊。

  窗外的雨已經下了三日,淅淅瀝瀝,沒有要停的意思。

  袁隗這些天每日都來找劉寬下棋。

  「文饒公。」

  「聽說在汝南那邊,劉備吃了大虧啊。」

  劉寬放下羽殤,抬頭看了他一眼。

  袁隗將黑子落在棋盤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彭脫據守葛陂,朔州騎兵陷在泥里,進退不得。劉備一敗塗地,僅以身免,如今已經退回了平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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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寬眉頭微微一動,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間摩挲了片刻,緩緩落在棋盤上。

  「若真如此,只怕最先得到消息的不是袁公,而是陛下了。」

  「朔州軍是大漢精銳,百戰邊軍,如果全軍覆沒,整個朝廷都將震盪。」

  「陛下至今不動如山,可見汝南還算安泰的。」

  袁隗哈哈一笑,笑聲在空曠的堂中迴蕩。

  「文饒公不愧是帝師,宗室之首,器量沉穩啊。」

  劉寬沒有接話,只是看著棋盤,緩緩道:

  「葛陂黃巾,是擋不住劉玄德的。」

  袁隗落子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放下棋子,不經意般問道:

  「嘶,劉公沒有去過葛陂,又怎麼知道呢?」

  劉寬抬起頭。

  「檀石槐都擋不住,區區幾個宗賊,怎麼攔得住呢?」

  「這些賊人再厲害,難道能比鮮卑人更難纏?」

  袁隗沉默片刻。

  「內外敵情不同也,能在邊塞打勝仗的人,不一定就能平好內亂。」

  「最富庶太平的內地,往往也是水最渾濁的深淵。」

  「朔州的馬踩錯一腳,就墮入其中,不得抽身也。」

  兩人對視。

  堂中安靜下來,窗外的雨聲沙沙作響。

  劉寬看著他,忽然咳嗽了一陣,臉上青白交加。

  看起來,劉寬的身體確實不太好。

  如果不是自己的門生傅燮還在劉備軍中,形勢未明,他或許早就已經離開雒陽回弘農養老去了。

  「那劉玄德也不是易與之輩啊。」

  「還有老夫那弟子,老夫也是清楚他的本事的。」

  「這二人若聯手,平定豫州不難。」

  劉寬目光落在棋盤上。

  「袁公這局棋,我看還是不要下了。公素來好面子,要是輸了,會咽不下這口氣的。」

  袁隗低頭看向棋盤。

  黑白交錯,局勢膠著。

  方才那步棋,看似凌厲,實則露出了破綻。

  袁隗看了片刻,很快明白了。

  劉寬說的,從來不是這局棋。

  這老頭倒是聰明,一眼就看穿了汝南局勢是袁家人在背後操縱。

  「文饒公的意思是……」

  劉寬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窗前。

  窗外雨霧蒙蒙,遠處的屋簷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這局棋,還是我們各退一步,不要傷了和氣為好。」

  「袁公,我接下來就不落子了。剩下的殘局,交給袁公來決定。」

  「雨下大了,老夫要回府了,這場雨若一直持續下去,淋的只怕不止老夫一人啊。」

  「袁公,不必相送了。」

  他轉過身,朝袁隗微微一揖,然後向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看著屋外的土地被水淹沒,身體停滯了片刻。

  小廝急忙撐傘。

  門帘掀起又落下,劉寬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袁隗則獨自坐在堂中,望著那盤殘局,久久不動。

  袁隗很討厭這種不能掌控全局的滋味。

  熹平年間到光和年間清流魁首毫無疑問是弘農楊,大多數時間都是楊賜在跟劉寬、張濟、曹節之流合作或對抗。

  袁氏和楊氏是姻親,長期跟隨楊氏腳步站台清流。

  等到楊賜被靈帝打壓後,袁隗好不容易找到機會躋身清流魁首的位子,劉寬和張濟、曹節這些分量級對手也都下台了,按理說,整個朝廷就是汝半朝的天下了。

  怎料就是在袁隗的老家,袁隗都沒控制住局勢。

  今日劉寬一陣冷嘲熱諷,越發讓袁隗感到鬱悶,甚至都沒出門相送。

  氣量狹隘,也缺乏亂世博弈的政治手腕,這就是袁隗。

  在規則內部,他可以利用龐大的官場資源實現自己想要的一切,但遇到不講規則的人,袁隗就拿他毫無辦法。

  劉備是個朔州軍閥,想要對付他只能扒了他的兵權,可能夠卸下劉備兵權的,整個天下只有漢靈帝一個。

  只要天子不傻,在濁流日漸式微的情況下,皇帝就不可能廢掉自己的左膀右臂。

  這就意味著只要劉宏還活著,劉備的軍權是絕對穩固的。

  以前還是個別部司馬、破鮮卑校尉的時候,袁家人有一千種辦法對付劉備。

  哪怕劉備升任破鮮卑中郎將、朔州刺史,那也只是讓袁家對付他的辦法減少到一百種。

  袁隗早先對一個出身邊州的邊塞鄉豪不以為意,誰能想到短短几年,他竟也能跟袁家平起平坐上桌吃飯了。

  「難纏啊……這人比段熲還難對付。」

  「段熲的兵權好歹在平東羌後被卸了,利用陽球就能殺了他,可這劉備手中一直握著精兵強將,嘖,如之奈何?」

  良久,大雨中,門外傳來腳步聲。

  袁基從隔壁的房間走出,他進來後看了一眼棋盤,又看了一眼袁隗,輕聲道:

  「叔父,料想五月過後,江淮的雨會更大了。」

  袁隗沒有答話,只是靜靜望著窗外。

  雨確實更大了。

  不過,袁隗想的不是雒陽夏日午後的暴雨傾盆,而是五月間江淮地區特有的連綿梅雨,細密綿長,鋪天蓋地,仿佛天漏了一個口子,要把整個江淮泡爛。

  門外閃電劈開天幕,白光照亮了整座堂屋,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雷,從遠及近,滾過屋頂,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袁基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瓢潑的大雨,輕聲道:

  「五月梅雨,河道漲水,地面泥濘。朔州騎兵再厲害,在泥地里也施展不開,除非決河……」

  袁基轉過頭看著袁隗。

  「但以劉備的性格,他也不可能做出決澺水河堤這種事。」

  袁隗冷笑一聲。

  「他當然不會,劉備這人自命清高得很。

  梅雨時節決河,澺水、汝水下游的縣城都要淹。汝南郡不下兩百萬人口,下游的鮦陽、新蔡、原鹿、富波、褒信幾個縣,一場水災就能淹死十幾萬人。以十幾萬平民的生計為代價來破敵,這種事,劉備做不出來。」

  「換作是我,早就決堤了。反正汝陽在北邊,淹不到。整個中原的水網都往東南流,既然淹的是那些農人的田,與我袁氏何干?」

  袁基沉默片刻,輕聲道:

  「叔父,那咱們……還要繼續嗎?」

  袁隗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棋盤上那枚白子。

  劉寬最後那步棋,落在了一個誰都想不到的位置。不攻不守,不偏不倚,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放在那裡,像一堵牆。

  「劉寬說讓我們各退一步……」他喃喃道,不斷咀嚼著劉寬那句話里的深意。

  「可退一步,就是不再管葛陂黃巾。這一步,怎麼退?」

  袁隗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打在窗欞上,濺到他的衣袖上,他渾然不覺。

  「葛陂黃巾,是袁氏布局多年的棋子。那些公田,那些隱戶,那些從府庫里流失的糧食和兵器,每一步都花了無數心血。如今劉備來了,要把這一切連根拔起,怎麼能退?」

  「劉備離開汝南,袁家承諾不追究過往,這已經是讓步了。難道還要把葛陂拱手相讓?荒謬!」

  袁隗望著窗外的雨幕,目光漸漸變得銳利。

  葛陂黃巾醞釀多年,袁家等待時變也等了多年。

  現在同量級的三公死的死,隱退的隱退,已經沒有人能阻擋袁隗。

  三公開府這個位子,袁隗已經看不上了。

  太傅、錄尚書事才是東漢權臣的頂點。

  像當年的陳蕃一樣左右朝廷,這才是袁隗的終極目標。

  三公雖然尊貴,但始終在名位上差了上公的太傅一級。

  若能再錄尚書事,控制尚書台,那整個大漢王朝的命脈就直接控制在袁氏手中。

  不過嘛,想走到這一步也沒這麼簡單。

  建寧元年的那場政變就是個例子,太傅陳蕃與大將軍竇武謀劃翦除宦官,被劉宏抓住機會,利用閹黨,將竇氏外戚跟黨人一網打盡。

  那是何等的教訓啊。

  在朝堂爭鬥中,哪怕對方有任何一絲翻盤的機會,也有機率讓你三族覆滅。

  吸取了外戚和前代黨人經驗的袁隗,明顯表現得比陳蕃、李膺、楊賜這類人更為謹慎,他時刻在清濁夾縫中變換陣營。

  做起事而來既野心勃勃同時也畏首畏尾。

  是以,整個漢末的黨爭,袁隗永遠站在幕後操控局勢,絕不輕易下場。

  外戚靠不住,宦官靠不住,太后更靠不住。

  在袁隗的計劃里,有朝一日,扮演外戚角色的何進也不能活,皇帝也不能活,宦官也不能活,太后更不能活。

  只有整個漢王朝的統治集團全部下台,袁氏才能真正沒有風險的登頂權力頂峰。

  自時,是效仿王莽,還是霍光,都在袁氏一言之中。

  不過,現在距離那一步還太過遙遠。

  但東漢王朝的內部積弊已經到了總爆發的時刻,這一天不會太遠,人總得慢慢往前走。

  在目下的朝堂官僚里,確實沒有袁隗一合之敵。

  在他的心裡,終極對手始終是劉宏、永樂太后這一級別的人物。

  至於劉備,不過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

  這把刀,儘早折了最好。

  不能折,那也不能讓他繼續破壞汝南的局勢。

  袁隗打心眼裡,還是瞧不上劉備的鄉豪出身。

  哪怕這顆棋子在棋盤上已經有了足夠大的威脅……

  「叔父。」袁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他的思路。

  袁基站在棋案旁,手中拈起一枚棋子,在燈下細細端詳。

  「我還是覺得,應該拉攏劉備。」

  「我聽聞叔父,這些天千方百計想把董卓送進軍隊裡,頂替盧植殲滅張角殘部,可那董卓也未必沒有野心。」

  「真把董卓扶持起來了,假使有一日,他不受控制,誰來與他抗衡?」

  袁隗眉頭微皺。

  袁基放下棋子,抬起頭目光坦然:

  「這世上,沒有人是乾淨無瑕的。也沒有人是絕對忠誠的,尤其是劉備這樣的人一介鄉豪出身,在朝堂里很需要人支撐。

  何必與他斤斤計較呢?只要能為我所用,讓幾步也無妨。重要的是,他能否給袁氏帶來利益。」

  袁隗冷笑一聲。

  「讓步?」他走回棋案前,重新坐下來。

  「我倒是想讓步。這些年,我們沒少讓步吧?」

  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間翻轉。

  「當年他身陷囹圄,是劉寬、盧植、馬日磾求情,我們開了口,他才能進入士林。

  結果呢?這些年照舊是冥頑不靈。

  如果他聰明些,就該知道隔三差五多來袁門走訪。

  可他沒有。一心要當他的護國忠臣,撐天脊樑,嗬。」

  袁隗將黑子重重拍在棋盤上,發出一聲脆響。

  「真是可笑不自量。我看這大漢朝的天四面漏水,他要怎麼去撐。」

  「再說,士紀,就算我們讓步,你以為他就會甘心為我袁氏鷹犬?此人素來桀驁不馴。

  不聽話的邊將,我要之何用?在官場上,能力始終得讓位於忠誠。

  不忠於袁氏的,那就得像這顆棋子一樣踢出棋盤之外。」

  袁隗將棋子丟開,袁基拾起後頓了頓,話鋒突然一轉。

  「可如果,他根本不需要忠於袁氏呢?」

  「侄兒的意思是,讓他做他該做的事。葛陂黃巾,他要打,就讓他打。彭脫、吳霸,他要殺,就讓他殺。那些公田、隱戶,他要收回朝廷,就讓他收回,讓他名滿天下。」

  「叔父,我們不需要忠臣,我們需要的是讓這天下局勢維持平衡的人。」

  「您不覺得,劉備就是一顆很好的棋子嗎?」

  「目下,天下大亂,黃巾平定之日,定是群雄逐鹿之時。」

  「若是局勢太亂,亂到無法控制,袁氏也沒辦法順利實行計劃啊。」

  「平衡的天下,才有機會,太過動盪,小心玩火自焚。」

  袁隗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的性格本就偏向陰暗保守,袁基的話倒也說到了事實。

  亂世是階梯,但太亂了梯子容易斷。

  唯有小亂不斷,大亂沒有,才是政治家最好操控天下的時機。

  而那些能壓制大亂,平息小亂的人才是棋局上最珍貴的棋子。

  這個時候,這顆棋子的陣營已經不重要了。

  他有平亂的能力很重要。

  袁基繼續道:

  「葛陂黃巾,對於我袁氏來說,始終不過是棋子。棋子沒了,可以再布。可劉備這樣的棋,用好了,能做的事比波才、彭脫都多。」

  他走回棋案前,指著那盤殘局。

  「退一步,不是認輸。是站得更高,看得更遠。」

  「侄兒認為,劉備在將來會是平衡天下局勢的關鍵人物。」

  「在整個大漢棋盤內,沒人找得到比他更合適的棋子。」

  袁隗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你比你那兩個弟弟,更像袁家的領頭人。」

  「躲在幕後,坐觀風雨,不輕易下注,這就是袁氏立足政壇不倒的關鍵。」

  「老夫老了,或許以後,袁家該交給你來掌舵。」

  袁基沒有答話,只是望著窗外的雨幕默然一笑。

  袁隗野心很大,袁基野心也不小,這個階段,相比於袁紹、袁術,袁隗、袁基控制的家族資源更多,人脈更多,年齡和資歷更老,他們才是漢末棋盤上的棋手。

  只要在棋盤規則以內,沒有人能戰勝袁氏。

  雨更大了。閃電劈開天幕,雷聲滾過屋頂,震得整座堂屋都在微微顫抖。

  「叔父。」袁基忽然道。

  「汝南這場雨,還要下多久?」

  袁隗看了看天色,沉吟道:

  「梅雨時節,少說也要持續半個月。」

  袁基點點頭,目光深遠。

  「半個月,足夠劉備做很多事了。」

  袁隗不甘心:「士紀的意思是,你還是要讓步?」

  「哪怕站在老夫的對立面?」

  袁基搖頭:「侄兒不敢,只是,現在袁正甫已經下場了,無論如何,叔父都參與不了這一局了。」

  「劉備的勝算不小,再堅持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

  「早點做好葛陂黃巾覆滅的打算為上。」

  「劉寬有些話說得對,不要為此置氣,畢竟傷的也是叔父自己啊。」

  袁隗看著袁基冷漠的神情,慢慢察覺到這些年,他這個侄兒慢慢變得成熟老練,野心也在慢慢滋長。

  袁基的眼睛裡充滿了想要操控權勢的欲望,簡直是個天生的陰謀家。

  雖然他現在還沒有出仕,但守喪期已經過了,袁基不想要一步步走孝廉入仕,當縣令、太守二千石這個路子往上走。

  他一出仕就想當三公九卿尚書令,他急切地想要擺脫袁隗的控制,豎立自己的人脈。

  袁隗抬董卓,袁基就抬劉備。

  他到底是想讓袁家走到權力的最頂端,還是想讓自己走到權力最頂端呢。

  袁隗看不清了。

  汝陽袁家雖然屢世公卿,權傾天下,但有一個致命的破綻——內部的分裂,子侄多是野心勃勃之輩,袁隗控制不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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