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既然諸君手段盡出,那備便該算總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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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一十九章 既然諸君手段盡出,那備便該算總帳了!

  平輿城外,漢軍大營。

  隨著關羽的前鋒在葛陂周圍不斷與彭脫的勢力交鋒,彭脫部不斷被壓縮到葛陂的河渠中,根本不在野外跟漢軍野戰。

  現在蟻賊一遇到漢軍就退回葛陂內部,通過船網和水道撤回大本營。

  關羽發動了兩次進攻,一到水陂邊緣,騎兵就陷在泥地里,而蟻賊則通過狹窄的田埂和湖泊、遍布的水道,小規模襲擾。

  這就讓關羽惱火了,朔州軍最強大的騎兵無法在田裡、河網裡發揮戰力。

  加之地形破碎,強攻難度很大。

  關羽掀開帳簾,大步走進中軍帳。

  他的鎧甲上沾滿了泥漿,靴底還帶著黑泥,每一步都在地上印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夏侯纂、劉琰,跟在後面,也是一身狼狽,滿臉怒色。

  「州將。」關羽抱拳,聲音里壓著火氣。

  「彭脫那廝,根本不與我軍會戰!他就躲在老巢里拖著。」

  劉備抬起頭,看著渾身泥濘的諸將,心中一沉。

  「詳細說。」

  關羽走到輿圖前,指著葛陂的位置,沉聲道:

  「末將率前鋒抵達葛陂外圍,彭脫的斥候遠遠看見我軍旗幟,立刻縮了回去。末將派人叫陣,彭脫閉門不出。末將便下令進攻。」

  他頓了頓,聲音里滿是無奈。

  「可一到水陂邊緣,騎兵就陷在泥地里了,葛陂引澺水灌溉,旁邊是一大片蓄水湖,馬一踩上去,蹄子就陷進去半尺深。將士們只好下馬步行,可穿著鎧甲在泥地里走,一炷香的功夫就累得喘不上氣。」

  「等好不容易走上幾步,彭脫直接開閘放水,把葛陂變成了一片菏澤,而他們的大本營在高地上,不受侵害。」

  劉琰接口道:

  「更可恨的是那些蟻賊!他們根本不跟咱們正面打,就躲在田埂後面,等咱們的人陷在泥里,就從四面八方射箭。等咱們追過去,他們就沿著田埂跑了,躲進林子裡。」

  「還有水上。葛陂周圍的河渠里,到處是蟻賊的小船。那種船叫『赤馬』,船身狹長,速度極快,在水網裡穿行如飛。咱們的人走到哪,那些小船就跟到哪,一有機會就靠近射箭,射完就跑。」

  「我們用強弩壓制,他們調頭就走。」

  關羽指著輿圖上密密麻麻的河渠標記。

  「末將發動了兩次進攻,都被他們用這種辦法打了回來。騎兵陷在泥里使不上勁,步卒追不上,水裡又不如他們熟悉河道,不了解葛陂地形,這地方是打不下來的。」

  劉備目光在輿圖上緩緩移動。

  葛陂,果然不好打。

  也難怪這地方號稱東漢梁山泊,打退好幾次漢朝正規軍了,最後曹操硬是打了兩次才滅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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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謙輸的是真不冤啊。

  張飛惱道:「州將,那些蟻賊仗著地形熟悉,在田埂上跑得比兔子還快。咱們的騎兵在平地上天下無敵,可到了那泥地里,連站都站不穩!這仗怎麼打?」

  劉備沒有答話。

  輿圖上,葛陂周圍密密麻麻標註著河渠、陂塘、水田,如同蛛網一般。每一個標記都代表著一處險阻,每一處險阻都可能是彭脫的伏擊之地。

  「前鋒,暫停進攻,原地待命。不得冒進。」

  關羽抱拳:「是!」

  劉備又看向袁渙:

  「去請趙明府來。」

  袁渙應聲而去。

  不多時,趙謙匆匆趕來,一進帳便拱手道:

  「左君喚下官,有何吩咐?」

  劉備請他坐下,直言道:

  「趙明府,你在汝南任太守,可知葛陂的地形?」

  趙謙一愣,隨即面露愧色。

  「左君,下官……慚愧。」

  「下官是去年冬天才到任的。春二月,張角就造反了。從到任到亂起,不過三四個月,連郡中各縣都沒走遍,更別說葛陂那樣的地方了。」

  「況且,汝南郡水利極其發達,到處都是陂塘、河渠。下官來之前,只知道葛陂是個大陂,周圍連接著好幾條河渠,跟汝水、澺水、潁水都相通,至於那裡的地形、水道、路徑,實在……」

  劉備點點頭,又問:「府庫里可有葛陂的輿圖、文書?」

  趙謙苦笑:「下官被彭脫擊敗,棄城而逃時,府庫里的重要文書資料,基本都被彭脫燒了。下官這幾日在郡中什麼都沒找到。」

  「而且,左君,下官說句不該說的話。就算問郡內的其他人也是得不到線索的,如今的汝南小吏們,對彭脫和葛陂一無所知。或者說,他們知道,也不願意說。」

  「下官雖是汝南太守,可畢竟是流官,手下的幕僚、小吏,都是本地人。他們在汝南有家有業,有親有故。左君與我是外來人,他們要幫著外人去對付本地人,多半是會推三阻四……」

  劉備明白了。

  對於汝南郡的士人和遊俠、宗賊來說,朔州軍確實是個不速之客。

  整個郡內的士人、豪傑、宗賊,都希望劉備快點走。

  朔州軍的到來,嚴重破壞了他們的生意,影響了食物鏈運行。

  郡中從上到下,沒一個不盼著劉備走。

  劉備沉默片刻,緩緩道:

  「備知道了。多謝趙明府。」

  趙謙起身告辭,走到帳門口,又回頭道:

  「左君,下官無能,幫不上什麼忙。但下官有一句話,葛陂之事,可萬萬急不得。」

  「南陽、雒陽不可問,是因為這兩個郡是帝鄉和帝都,遍地是皇親國戚,汝南這地方……那可是汝半朝啊。」

  說完,他掀簾而去。

  帳中一時寂靜。

  劉備望著輿圖上那個標著葛陂的圓圈,眉頭緊鎖。

  關羽道:「州將,要不末將再試一次?」

  劉備搖搖頭:「不必,得另想辦法。」

  「得有熟悉葛陂地形的人引路。」

  「叔至還沒回來嗎?」

  張飛搖頭:「估計剛到平春縣。」

  劉備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望著外面的天空。

  天色漸暗,晚霞如血。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夾雜著說笑聲。

  簡雍掀簾而入,滿臉通紅,一身酒氣,腳步都有些踉蹌。

  劉備本來就一肚子火,看著簡雍不著調的又跑出去喝酒了,氣得火冒三丈。

  「憲和,你又去哪了?」

  簡雍打了個酒嗝,笑嘻嘻道:

  「玄德,城裡有人辦喜事,我去喝了杯喜酒。」

  劉備一愣:

  「辦喜事?這大災之年,賊人猖獗,平輿剛剛經歷戰亂,誰會辦喜事?」

  簡雍擺擺手,笑道:

  「玄德有所不知。這可不是雒陽,也不是南陽。在汝南看準了日子,喜事還是要照辦的。」

  他又打了個酒嗝,神秘兮兮道:

  「你還不知道吧?潁川劉氏來了個人,專門在郡中賑濟災民,還幫人婚喪嫁娶。」

  「本來平輿飽經戰亂,一石米已經漲到五千錢了,他這一來,那些糧商辦不成生意咯。」

  劉備壓下火起,心中一動。

  潁川劉氏?

  亂世中還有這種仁善角色?八成又是黨人在演戲博名望吧……

  這些年劉備見怪不怪了,整個朝廷上下清一色的嘴上愛國者。

  為了養望,簡直不擇手段。

  不過,這潁川劉氏……大抵也是和劉陶一樣的漢室宗親吧。

  劉陶之前在尚書台看著劉寬的面子幫了朔州軍一把,這人或許也能結交也說不準。

  「憲和,此人叫什麼?」

  簡雍想了想:

  「嘶,好像是叫……劉翊,字子相。潁川郡潁陰人。」

  劉備點點頭,記下了這個名字。

  翌日清晨,劉備喚來袁渙。

  「曜卿,你可知劉翊其人?」

  袁渙一怔,隨即道:

  「知道。潁川劉子相,在豫州頗有名望。此人出身潁川劉氏,與劉陶同族,家資豐厚,常周濟貧民而不居功。歷任潁川郡主簿、河南尹功曹,舉孝廉後任上計掾,官至汝南太守。」

  當過汝南太守……劉備眼前一亮。

  袁渙繼續道。

  「去歲,他才與趙明府交接,現在賦閒在家,據說是得罪了人,被彈劾免官。今歲大亂期間,豫州郡縣荒蕪,四面飢餓,他在家鄉賑濟災民數百人,資助鄉里婚喪葬娶。在豫州,名聲極好。」

  劉備道:「奇怪,那之前我在潁川,怎麼沒見到此人?」

  袁渙想了想,道:

  「之前左君在潁川,見到的人無非兩類,有求於左君的,想與左君作對的。劉子相注重實務,自然不來拜訪左君。」

  劉備點點頭,若有所思。

  潁川劉氏中人,性格里都有些彆扭。屬於汝潁士人,難免收到士林感染自詡清高,但他們也與清流群體不完全對付,做事特立獨行。

  就像應劭的老爹一樣,堅決不參與黨爭,這樣的人在漢末還是有不少的,只不過名氣沒有那些喜歡造勢的大……

  而且,這劉翊還真不屬於名大於實的那一類。

  他早年就以不阿權貴,保護庶民,聞名州里。

  後來漢獻帝遷都後,此人冒險赴長安任議郎,遷陳留太守時散盡家財,赴任途中因多次救濟困厄百姓。

  當劉翊看到曹操在徐州搞大屠殺,殺了名士邊讓之後,毅然和張邈聯手反叛,計劃被荀彧識破。

  最終劉翊與受其資助者俱餓斃。

  家財萬貫,救濟了一輩子百姓的人,最終卻被餓死了,結局有點鬧心……

  在荀彧的故事線里,劉翊顯然是個反派,但放眼在漢末社會上,劉翊這樣的人毫無疑問就是真英雄。

  他們比起那些偽英雄更在乎的是黎民百姓能不能坦然地生存在這個世上,而不是口頭喊著忠君愛國,天下蒼生,實則野心勃勃,無惡不作。

  劉備沉吟片刻,不禁有點佩服此人起來,在漢末想找到這樣的真君子,是真不容易。

  「曜卿,備想見見此人。」

  袁渙點頭:

  「渙去安排。」

  「不必安排。」劉備站起身,「備親自去。」

  城外,一處鄉聚。

  遠遠地,就能聽見哀哭聲。

  走近了,便見一處院落門前掛著白幡,院中擺著靈堂,來來往往的人絡繹不絕。

  有的披麻戴孝,有的低聲哭泣,有的在幫忙張羅宴席。

  劉備下了馬,在門口站定。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迎上來,低聲道:

  「這位君子,可是來弔唁的?」

  劉備點頭:「是。」

  管事遞過來一條麻布:「請。」

  劉備接過麻布,系在身上,整了整衣冠,邁步走進院子。

  靈堂設在正堂,一具棺木擺在正中,棺前供著靈牌。

  一個年輕人跪在棺前,身穿重孝,滿臉淚痕。

  按照漢魏南北朝的規矩,來弔唁的客人,都要捉著孝子的手哭。

  來一個,哭一個。

  客人哭完,孝子跟著哭。

  雖然流於形式,但當時社會確實是這樣,就算是不孝子也得哭的撕心裂肺,直到流程走完。

  劉備走上前,握住那孝子的手。

  孝子的眼睛已經哭得紅腫,嗓子也喊啞了,明顯哭不出來了。

  但規矩就是規矩,他還是扯著嗓子,發出嘶啞的哭聲。

  劉備也陪著嚎了幾聲。

  身後,張飛和簡雍也跟著進來了。

  兩人可沒劉備這麼給面子,哭不出來,直接在路邊薅了一把正開花的茱萸,抹在臉上辣得眼睛冒火,自然就哭出來了。

  簡雍哭得眼睛都睜不開,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比哭自己親爹還賣力。

  張飛更是誇張,嚎啕大哭,引得周圍人紛紛側目。

  劉備回頭看了一眼這對活寶,不知道他們哭啥。

  不過現在不是管他們的時候。

  他鬆開孝子的手,在靈前上了香,然後退到一旁,在院中四處尋找劉翊的身影。

  找了一圈,終於在院子的角落裡找到了那個人。

  他約莫三十來歲,面容清瘦,儀態大方,眼睛裡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慈祥之感。

  這人正蹲在地上安慰喪父的老婦。

  「老人家,別哭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人走了,活著的人還得好好活。棺木準備好了,壽衣也穿好了,你放心,這裡的事兒我會處理好。」

  那老婦拉著他的手,老淚縱橫:

  「劉君,若不是你,我家連口棺材都買不起……我們就是死也要回報你的大恩。」

  劉翊搖搖頭,輕聲道:

  「身為漢室血脈,身負家國安危,此是某應該做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塵土,轉身要走,正撞上劉備的目光。

  兩人對視片刻。

  劉備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遠遠地站著,看著劉翊繼續忙碌。

  他幫著抬棺,幫著寫輓聯,幫著安排酒席,幫著安慰哭泣的親屬。每一個動作都那麼自然,沒有半分做作。

  劉備觀察了許久,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敬意。

  這人確實是道德高尚,沒的說。

  不能說漢末士人道德淪喪,偽君子遍地,就真的把所有人打成偽君子了。

  屎里淘金還是真有金子的。

  劉備昨日向袁渙打聽過,劉翊在汝南為官期間,以民為本,勇於任事,屢次阻止權貴侵民,賑濟災荒,忠勤履職。

  對漢室的忠誠也沒得說,後來朝廷日薄西山,他還是毅然往戰亂的長安跑。

  重義輕生,這四個字,完全符合劉翊的為人。

  這樣的人在歷史上不出名,倒也正常。

  畢竟封建王朝的史書,需要的是忠君愛國的典範,而不是愛民重義的官僚。

  評選封建名臣的標準,始終是以忠心皇帝為首,功績其次,至於是否仁政愛民,那都是附加項了。

  後世人讀史書,看的是王侯將相如何建立功業,無法在史書的隻言片語中同情底層百姓,更無法正視那些真正再為黎民百姓謀福祉的小角色,他們往往是王侯將相的背景板。

  可越是如此,劉備越是覺得,劉翊這種人,才是真正支撐起國家的根基之臣。

  所有的王侯將相,他再有能力,本質上也都是靠著無數個官僚體系內部默默無聞的幹吏聯合抬到檯面上的。

  金字塔的頂端角色,享受了所有的光輝,實則這些光輝,全是金字塔底部的根基夯實的。

  假使漢末天下,每一個太守都是劉翊這樣的角色,那也就不存在漢末大崩壞了。

  皇帝手上只要有幾十個劉翊這樣的人,國家也就有機會救過來了。

  但實際上,這樣的人在名大於實的漢末,想找到幾個都很難。

  念此,劉備對劉翊多了一份敬重。

  他一直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遠遠地站著,看著劉翊忙前忙後。

  直到太陽落山,喪事辦完,賓客散去。

  劉翊走到澺水邊,蹲下身,洗去手上的泥土。

  劉備這才走上前去。

  「劉君果真不同於常人,世人都說,汝潁奇士冠絕天下,今日觀之,子相才是汝潁賢人也。」

  劉翊抬起頭,看著這個站在面前的年輕人。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映出一張年輕而沉穩的面孔。

  他穿著絳色深衣,腰懸長劍,雖然年輕,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劉翊打量著他,目光里有些好奇。

  「閣下是……」

  劉備拱手:「京兆劉備。」

  劉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原來是左君啊。」

  他站起身,在衣襟上擦乾手,還了一禮。

  「久仰大名。」

  上下打量了劉備一番,忽然道:

  「沒想到,名震塞北的左君居然如此年輕。」

  劉備微微一笑:「正因為年輕,所以敢做事。」

  「備聽聞子相當年任河南尹功曹,曾力諫河南尹種拂,反對黃綱強占山澤。備深為敬佩。」

  「那時,陽翟大姓黃綱,倚仗天子乳母程夫人撐腰,在京都胡作非為,河南尹種拂不敢忤逆,便徵詢子相意見。子相力諫道:名山大澤不以封,蓋為民也。反對雒陽權貴與民爭利。」

  「子相此舉,堪稱青史罕見。世人都說南陽、雒陽不可問,現在看來,有子相這樣的賢人在,雒陽還是可以問的。」

  劉翊風輕雲淡,似乎沒把這當做炫耀的資本:

  「左君在捕魚兒海的事,翊也聽說過。」

  「諸將皆曰漢兵已敗,三軍奪氣,欲拋棄兵馬折返幽州保全軀命。唯有左君振臂高呼:漢軍如敗亡,劉備當先死!憤而沖入亂軍,親冒矢石,五次沖入敵陣中,殺得人為血人,馬為血馬,力挽漢兵、輔卒十數萬之性命。」

  「有左君這樣的人在邊州,我方知,邊軍不止會奸淫擄掠、見敵而逃。」

  「邊軍還能出塞擊胡,為國為民。」

  兩人對視一眼,目光里都有欣賞。

  夕陽西下,天色漸暗。

  劉備拱手道:「天色已晚,宵禁將至。可否請子相入我營中,秉燭夜談?」

  劉翊微微一笑:「求之不得。」

  當夜,劉備在帳中設下便宴,與劉翊對坐而飲。

  劉備沒想到劉翊對自己也很欣賞,可能是喜歡辦實事兒的人往往都同性相吸吧……

  畢竟,漢末亡就亡在喜歡吹牛的人太多,能辦事兒的人太少。

  真願意救國的人,一打聽對方事跡就知道,對方到底是沽名釣譽之輩,還是救亡圖存之人。

  劉備覺得劉翊這種人真的確實太少了。

  以前的張角或許是真的心存救國之念,也不知怎地,突然就在黨爭中捲成這般摸樣了。

  世事難料啊。

  同道者越來越少,走上歧路者越來越多。

  劉備念此,只能拿出了拉攏人心的老辦法,一起睡覺……

  二人一邊喝酒,一邊聊天到深夜,劉備發現,這劉翊確實是有骨氣的劉氏宗親。

  以前劉備總覺得天下劉氏宗親多數都沒什麼志向,早已經豪強化了。

  但現在看來,還是有區別的。

  就說劉虞這樣的人吧,雖然剛愎自用,但人家是真辦實事兒,也對得起百姓,對得起朝廷。

  總歸二十多萬劉姓宗親里,還是有幾個靠得住的

  酒過三巡,劉備問起葛陂之事。

  劉翊放下酒盞,神色變得凝重。

  「左君可知,葛陂黃巾為何這麼難對付?」

  劉備搖頭:「願聞其詳。」

  劉翊道:

  「翊在汝南任太守時,便覺得奇怪。從年初開始,府庫里就一直缺東少西。每次我去查帳,都查不出來。那些小吏藏著掖著,變著花樣阻止我往下查。」

  「直到我發現了關鍵線索,帶著人摸到了葛陂。沒多久,嗬嗬……我就被彈劾下野了。」

  劉備點頭,他聽袁渙說過這事。

  劉翊繼續道:「繼任者,左君也清楚,就是趙明府。在今歲年初,我給他寫密信,陳述平輿南面的葛陂里,朝廷控制的公田這些年不斷被侵蝕,全都變為了當地豪帥的私田。

  趙明府剛準備去查,便遭遇彭脫突襲營地,趙明府被打得僅以身免,袁秘戰死。」

  劉備默默點頭。

  趙謙之前沒跟劉備說全啊……看來還是忌憚彭脫背後的勢力,他成都趙氏不敢正面硬剛。

  劉備猜測,劉翊所說的應當不是假話。

  漢代不是全部土地私有化。

  在王朝運行良好時,國家掌控著相當多的公田和山川鹽鐵資源。

  這樣,一旦發生大災大難,朝廷就能用公田發給破產的流民耕種讓他們恢復戶籍,這叫假民公田,開山川大澤給百姓樵採漁獵,避免農民起義。

  鹽鐵控制權全權控制在朝廷手中,防止地方豪強勢力壯大。

  可隨著王朝進入中期,腐敗嚴重,朝廷陷入黨爭輪迴,鹽鐵禁錮很快解除。

  豪強大姓陸續兼併山川大澤,伺機吞併朝廷控制的公田。

  朝廷控制不住公有土地,流民問題無法處理,這才釀成桓靈期間此起彼伏的農民起義。

  漢靈帝是被逼得沒辦法,才想著用太平經搞愚民統治,緩解流民壓力。

  誰能想到張角扛不住,太平道先爆炸了呢。

  這下流民問題徹底爆發了。

  吃不飽飯的就要當山賊,就要四處流動搶掠,流民軍和地方宗賊勢力越滾越大,威脅皇帝統治,朝廷完全阻止不了,只能和豪強合作先平息叛亂。

  現在漢王朝是自身都難保了。

  劉備看著劉翊,正色道:

  「朝廷既然派備來總督豫州兵事,葛陂黃巾就得處理掉。若不處理,葛陂黃巾將來就會長期威脅豫州安定。如今四方動亂,百姓多數逃離戶籍,編戶日漸減少,國庫空虛,而軍費日漲,長久下去,朝廷是維持不住的。」

  「既然決心要打,那就得一次性剿滅,不能給葛陂黃巾捲土重來的機會。」

  劉翊點頭,目光里有些欣慰。

  「確如左君所說,不處理葛陂,問題會越來越大。越是這麼多勢力阻止左君,就越是證明左君這一步是對的。」

  他沉吟片刻,又道:

  「慶幸的是,雖然汝南士人號稱汝半朝,但有一點左君可以放心。汝陽的袁正甫在平輿幫助左君,那麼其他汝陽袁氏中人就不會輕易下場再來阻礙朔州軍。

  至少目前如此,袁家人還是要臉的,這是左君最好的機會。」

  「如能在袁隗干涉之前,擊敗彭脫,殺入葛陂,造成既定事實,那麼汝南的其餘賊勢,自然也就土崩瓦解,成不了氣候了。」

  劉備點頭,卻嘆了口氣:

  「問題就在這。之前張仲源也提醒過我,朔州軍多是騎兵,在葛陂這樣的地形無法施展,苦於沒有對策啊。」

  劉翊忽然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筆,在左伯紙上畫了起來。

  「左君請看。」

  劉備湊過去,只見劉翊幾筆勾勒出一幅地圖,山川、河渠、陂塘,標註得清清楚楚。

  「在下了解葛陂的地形。」劉翊道。

  「只要不在湖泊河渠中作戰,朔州軍應當有能力擊敗彭脫吧?」

  劉備點頭:「正是如此,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劉翊笑道:

  「那就好。我知道有一條路,可以繞到葛陂黃巾的大後方。」

  他指著地圖上的一處。

  「葛陂連接著澺水引水灌溉。東面是鮦陽縣,葛陂經鮦水河渠,連接到鮦陂。在東南,經過潤水和富水連接到富波縣的富陂。西南順著澺水和汝水,則連接到鴻隙陂周邊的陂池。」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

  「汝南地形雖然被水網和陂地分割,但不是所有陂池都像葛陂那麼易守難攻。例如,從葛陂東北的平鄉陂,經鮦水、潤水、富水水道,就能直接進入到葛陂黃巾的大後方,不必跟他們在葛陂消耗。」

  「葛陂黃巾的大營就在葛陂河渠的後方,比鄰鮦水。」

  劉備眼睛一亮。

  劉翊繼續畫著,把每一條水道、每一個陂塘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看得出來,他在汝南當太守時確實稱職,周圍每一處水網和陂地都摸透了。

  「汝南水網多,朝廷修建了很多的河渠,確實不利於騎兵機動,可只要找到正確的路徑,就能避免和彭脫正面糾纏。」

  「但這也有一個問題。」劉翊抬起頭,看著劉備。

  「從平鄉陂出發,南下得沿著河渠走,到關鍵渡口還是得依靠船隻渡河。過了潤水到達鮦水,西面的葛陂大湖,和東面的鮦湖在此沒有連成一片,只有從鮦水附近渡河,才能進入到葛陂黃巾大營。」

  劉備看著那張地圖,只覺得頭大。

  合格的軍事家,首先得是合格的地理學家。

  像葛陂這樣遍地都是湖泊、河渠、水網的地方,沒有熟悉當地的官員幫忙,還真剿不了匪。

  葛陂號稱東漢梁山泊。

  這地方確實難打,而且彭脫戰敗後,窩在老巢里不出來,想要搗巢,還真得費一番周折。

  「最難辦的還是船隻。」劉翊道。

  「彭脫擊敗趙明府後,沿途洗劫了各處河道和關津的渡船。平輿現在沒船隻可用,左君從哪弄來運兵船?」

  「這可不是一望無際的北方,騎兵沒有渡船好用。」

  劉備笑道。

  「子相不必費心。之前在陳國,駱相建議我軍從浪蕩渠南下,直抵項縣。從項縣有直抵平輿的河渠,渡船可以從項縣運來,我軍中途在鮦陽縣西面乘船,趁著夜色進入潤水。」

  劉翊點頭,這就是中原水網便利的好處了,到處河渠都可以通船,相比於北方和關西那種地形起伏、船隻運輸困難的地貌,中原不僅是一馬平川,更是舟船無阻,走到哪都有水道可以運兵運糧。

  東漢王朝極大開發了黃河兩岸的河渠,治理河渠是東漢最大的功業。

  當然,這也為漢魏六朝得北方者得天下奠定了基石。

  誰能通過河渠,快速將軍隊部署到敵人意想不到的位置,誰就能獲取戰役的主動權。

  而葛陂周圍的水網,將是決定勝敗的關鍵。

  劉翊看著劉備,起身,鄭重一揖,

  「既然左君有心報國,翊願為左君效力,共破葛陂。」

  劉備連忙扶住他,心中道喜:

  「有子相相助,葛陂可破矣!」

  繼劉子惠之後,又有一劉姓宗室願意下注劉備。

  雖然潁川劉氏屬於汝潁士人,但他骨子裡還流著劉家血脈。

  劉備相信即便是戰役結束後,劉翊也是願意追隨朔州軍的人。

  那麼,所有的條件都準備完畢。

  劉備吩咐傅燮帶著韓當部留在澺水監視吳霸,策應陳到、徐庶。

  自己則親率關張趙許四部兵馬,及潁川良家子、汝南奔命兵奔赴葛陂。

  在漢軍主力南下的同時,曹仁、鄧當二部也再向葛陂進軍。

  自信滿滿的周旌則帶著沛國黨人團來到了葛陂,對彭脫明示,有曹家相助,葛陂黃巾倒不了。

  關羽在正面發起佯攻,連續三次被打退。

  彭脫徹底放心了。

  汝南各路神仙各展神通。

  那麼,既然諸君手段盡出。

  備也是時候,該算個總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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