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盡責
督郵的不按常理問話，讓劉備都為之一愣。
但他既然來了，自是做好了準備。
他抬起頭，一臉驚詫道：「督郵此言，下吏實在不明。」
「下吏派人呈上的文書，句句是為地方著想，樁樁是為朝廷盡責，何來『害』字一說？」
督郵冷笑一聲，低喝道：「劉玄德，休在這跟我胡扯。「
「你那份文書，我看得分明。」
「懲治地方不法、定刑贖罪，乃是縣令的職權，你把這些事捅到我這兒，豈不是在讓我越權行事？」
「你與縣令之間的齷齪，老夫有所耳聞。」
「你此舉，分明是在挑撥我與縣令的關係，將我拖進你與縣令的爭端。」
「再則。」
「安喜乃大縣，那些豪族家中，少不得有子弟在郡中為吏，亦有拜在大儒門下的。」
「我若不是謹慎，發現了問題，真要是著了你的道，越權行事，不定日後會為自己招來多少禍端跟怨懟。」
「你自身已為朝廷明令免官，你大可自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但這安喜的爛攤子，可全砸在我頭上了。」
「此等陷老夫於不仁不義之舉，你說，不是害我，又是什麼？」
督郵說完，身子微微往後一仰，斜靠在案上，目光逼視著劉備，大有一言不合，便直接將劉備掃地出門的架勢。
劉備面不改色，心中已瞭然。
這督郵分明是動了心思，不然根本不會讓自己前來，更不會說這麼多話。
眼下是在試探自己，想打探出自己的真實目的。
只是手段屬實了得。
若是換了其他人，在這連番詰問下，只怕早就什麼都說出來了。
劉備深吸口氣，主動迎上督郵的目光，拱手道道：「督郵之言，請恕下吏不敢苟同。」
「下吏不才，卻也知曉，身為朝廷官吏，為朝廷盡責，乃臣子本分。」
「督郵代太守巡察屬縣，本就負有督察政績、處置刑獄之權。」
「懲治地方不法豪族，正是督郵分內之責，何來越權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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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縣令......」他頓了一下，繼續道：「下吏過往的確跟縣令，在地方豪族的處置上，有極大分歧。」
「但下吏今日上書督郵，絕無絲毫挑撥之意。」
「地方豪族與黃巾勾連之事，證據確鑿，下吏手中皆有案卷可查。」
「下吏之所以繞過縣令，徑直稟報督郵，是因下吏知道，縣令入主安喜十餘年，跟地方豪族盤根錯節。」
「若經縣令之手，此事定然不了了之。」
「但督郵不同。」
「督郵乃太守特使，持節巡查，不受地方掣肘。」
「若督郵能秉公而斷，剷除這批與黃巾暗通的豪族，那不僅是為安喜百姓除害，更是為太守分憂，為朝廷穩固地方。」
他一邊說著，一邊暗中注視著督郵的臉色。
見對方仍然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也是知道，光扯『大義』是沒用的，對付這些老狐狸，只能用『利』。
劉備話鋒一轉，「下吏是討伐黃巾發跡的，深知黃巾之害。」
「正因為此，對黃巾的情況也頗為了解。」
「黃巾之所以能不斷壯大，且死而不僵，乃至不時死灰復燃，根由，就在於朝廷的剿滅，並未觸及根本。「
「根由是在地方豪族與黃巾暗通款曲。」
「督郵或許不知，經查實，安喜共有六家豪族與黃巾有勾連，按律嚴懲，可罰上錢帛百萬錢。」
「若一律悉數從重......」
「更是可達兩三百萬錢。」
「眼下冀州並不安定，州郡用錢的地方很多，督郵若能將此等大功立下，太守乃至是刺史，又豈會不高看督郵一眼？」
「而罰沒了數百萬錢，地方豪族，也定然元氣大傷，再無餘力引動地方動亂，足以保安喜縣未來十年、二十年安穩太平。」
說到這，劉備微微傾身向前，秉直道：「下吏深知，這事並不好辦。」
「正如督郵所言，既會得罪地方豪族，也會得罪縣令。」
「但正因為難辦，才能彰顯督郵之操守。」
「不避權貴，秉公無私，天下人聽聞，誰不稱讚？」
「又有誰還敢指責督郵？」
督郵沉默著。
躍動的火光，照的他臉色明滅不定。
他伸手又捻起一塊蜜餞，卻只是翻來覆去的揉捏著，始終沒有送進嘴裡，目光更是始終停在劉備身上。
劉備心裡微沉，但很快反應過來。
督郵已經被說動了。
只是他很貪。
錢，他要。
風險，是丁點都不想擔。
他在等自己表態，主動把風險攬過去。
劉備心中冷笑。
這督郵還真是既貪又小心。
但他也不在意，他要的就是督郵點頭。
既然督郵想讓自己開口，給他便是。
劉備繼續道：「下吏雖馬上要被朝廷去職，但也願為朝廷站好最後一班崗。」
「針對安喜豪族的事，是下吏一手策劃、完成的。」
「下吏回去後會另寫一份文書，在上面寫明是下吏查出的罪證，也是下吏請求的嚴查。」
「督郵您，只是依朝廷律令行事，秉公執法而已。」
偏廳安靜下來。
廳中的燭火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
督郵盯著劉備看了很久，終於將手中那塊揉捏許久，已經捏的變形的蜜餞，塞進嘴裡慢慢咀嚼起來。
隨後，督郵才不緊不慢的問道：「劉玄德，你為何非要死抓著豪族不放呢？」
劉備道：「在其位，謀其政。」
「只要在下為縣尉一日，便要一日為百姓聲張，為朝廷盡責。」
「這些豪族，是下吏查明的，下吏自當將此事了結，豈能半途而廢？」
他說到最後，語氣裡帶了幾分慨然：「下吏其實不求督郵能施捨錢帛，那些東西本就是朝廷所有。」
「下吏唯一所求，便是有始有終。」
「還請督郵成全。」
督郵已閉著了眼，捻著鬍鬚，半晌沒有說話。
高洪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偏廳里燭火燒的更旺了，發出一連串噼里啪啦聲。
終於，督郵睜開眼：「既然劉縣尉這麼堅持，我若是還拒絕，倒顯得我徐茂不近人情了。」
他頓了頓，徹底下定了決心：「我不問你怎麼做，也不管你怎麼審訊，我只要看到結果。」
「五天......」
話一說出口，他便改了主意，擺手道：「不！三天。」
「三天後，我要看到錢帛入庫！」
聽到督郵的話，劉備懸著的心徹底放下了。
他躬身一拜：「多謝督郵成全。」
督郵搖頭，一臉正義凌然道：「不用謝我，都是為朝廷盡責。」
劉備連連點頭。
督郵沒有再說話，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劉備轉身離開。
走出驛館，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深秋的冷意。
劉備卻絲毫不感覺冷。
他站在驛館門外的石階上，抬頭看著天空，整個人無比的暢快。
他上桌了。
但他既然來了，自是做好了準備。
他抬起頭，一臉驚詫道：「督郵此言，下吏實在不明。」
「下吏派人呈上的文書，句句是為地方著想，樁樁是為朝廷盡責，何來『害』字一說？」
督郵冷笑一聲，低喝道：「劉玄德，休在這跟我胡扯。「
「你那份文書，我看得分明。」
「懲治地方不法、定刑贖罪，乃是縣令的職權，你把這些事捅到我這兒，豈不是在讓我越權行事？」
「你與縣令之間的齷齪，老夫有所耳聞。」
「你此舉，分明是在挑撥我與縣令的關係，將我拖進你與縣令的爭端。」
「再則。」
「安喜乃大縣，那些豪族家中，少不得有子弟在郡中為吏，亦有拜在大儒門下的。」
「我若不是謹慎，發現了問題，真要是著了你的道，越權行事，不定日後會為自己招來多少禍端跟怨懟。」
「你自身已為朝廷明令免官，你大可自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但這安喜的爛攤子，可全砸在我頭上了。」
「此等陷老夫於不仁不義之舉，你說，不是害我，又是什麼？」
督郵說完，身子微微往後一仰，斜靠在案上，目光逼視著劉備，大有一言不合，便直接將劉備掃地出門的架勢。
劉備面不改色，心中已瞭然。
這督郵分明是動了心思，不然根本不會讓自己前來，更不會說這麼多話。
眼下是在試探自己，想打探出自己的真實目的。
只是手段屬實了得。
若是換了其他人，在這連番詰問下，只怕早就什麼都說出來了。
劉備深吸口氣，主動迎上督郵的目光，拱手道道：「督郵之言，請恕下吏不敢苟同。」
「下吏不才，卻也知曉，身為朝廷官吏，為朝廷盡責，乃臣子本分。」
「督郵代太守巡察屬縣，本就負有督察政績、處置刑獄之權。」
「懲治地方不法豪族，正是督郵分內之責，何來越權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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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豪族與黃巾勾連之事，證據確鑿，下吏手中皆有案卷可查。」
「下吏之所以繞過縣令，徑直稟報督郵，是因下吏知道，縣令入主安喜十餘年，跟地方豪族盤根錯節。」
「若經縣令之手，此事定然不了了之。」
「但督郵不同。」
「督郵乃太守特使，持節巡查，不受地方掣肘。」
「若督郵能秉公而斷，剷除這批與黃巾暗通的豪族，那不僅是為安喜百姓除害，更是為太守分憂，為朝廷穩固地方。」
他一邊說著，一邊暗中注視著督郵的臉色。
見對方仍然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也是知道，光扯『大義』是沒用的，對付這些老狐狸，只能用『利』。
劉備話鋒一轉，「下吏是討伐黃巾發跡的，深知黃巾之害。」
「正因為此，對黃巾的情況也頗為了解。」
「黃巾之所以能不斷壯大，且死而不僵，乃至不時死灰復燃，根由，就在於朝廷的剿滅，並未觸及根本。「
「根由是在地方豪族與黃巾暗通款曲。」
「督郵或許不知，經查實，安喜共有六家豪族與黃巾有勾連，按律嚴懲，可罰上錢帛百萬錢。」
「若一律悉數從重......」
「更是可達兩三百萬錢。」
「眼下冀州並不安定，州郡用錢的地方很多，督郵若能將此等大功立下，太守乃至是刺史，又豈會不高看督郵一眼？」
「而罰沒了數百萬錢，地方豪族，也定然元氣大傷，再無餘力引動地方動亂，足以保安喜縣未來十年、二十年安穩太平。」
說到這，劉備微微傾身向前，秉直道：「下吏深知，這事並不好辦。」
「正如督郵所言，既會得罪地方豪族，也會得罪縣令。」
「但正因為難辦，才能彰顯督郵之操守。」
「不避權貴，秉公無私，天下人聽聞，誰不稱讚？」
「又有誰還敢指責督郵？」
督郵沉默著。
躍動的火光，照的他臉色明滅不定。
他伸手又捻起一塊蜜餞，卻只是翻來覆去的揉捏著，始終沒有送進嘴裡，目光更是始終停在劉備身上。
劉備心裡微沉，但很快反應過來。
督郵已經被說動了。
只是他很貪。
錢，他要。
風險，是丁點都不想擔。
他在等自己表態，主動把風險攬過去。
劉備心中冷笑。
這督郵還真是既貪又小心。
但他也不在意，他要的就是督郵點頭。
既然督郵想讓自己開口，給他便是。
劉備繼續道：「下吏雖馬上要被朝廷去職，但也願為朝廷站好最後一班崗。」
「針對安喜豪族的事，是下吏一手策劃、完成的。」
「下吏回去後會另寫一份文書，在上面寫明是下吏查出的罪證，也是下吏請求的嚴查。」
「督郵您，只是依朝廷律令行事，秉公執法而已。」
偏廳安靜下來。
廳中的燭火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
督郵盯著劉備看了很久，終於將手中那塊揉捏許久，已經捏的變形的蜜餞，塞進嘴裡慢慢咀嚼起來。
隨後，督郵才不緊不慢的問道：「劉玄德，你為何非要死抓著豪族不放呢？」
劉備道：「在其位，謀其政。」
「只要在下為縣尉一日，便要一日為百姓聲張，為朝廷盡責。」
「這些豪族，是下吏查明的，下吏自當將此事了結，豈能半途而廢？」
他說到最後，語氣裡帶了幾分慨然：「下吏其實不求督郵能施捨錢帛，那些東西本就是朝廷所有。」
「下吏唯一所求，便是有始有終。」
「還請督郵成全。」
督郵已閉著了眼，捻著鬍鬚，半晌沒有說話。
高洪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偏廳里燭火燒的更旺了，發出一連串噼里啪啦聲。
終於，督郵睜開眼：「既然劉縣尉這麼堅持，我若是還拒絕，倒顯得我徐茂不近人情了。」
他頓了頓，徹底下定了決心：「我不問你怎麼做，也不管你怎麼審訊，我只要看到結果。」
「五天......」
話一說出口，他便改了主意，擺手道：「不！三天。」
「三天後，我要看到錢帛入庫！」
聽到督郵的話，劉備懸著的心徹底放下了。
他躬身一拜：「多謝督郵成全。」
督郵搖頭，一臉正義凌然道：「不用謝我，都是為朝廷盡責。」
劉備連連點頭。
督郵沒有再說話，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劉備轉身離開。
走出驛館，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深秋的冷意。
劉備卻絲毫不感覺冷。
他站在驛館門外的石階上，抬頭看著天空，整個人無比的暢快。
他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