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來使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75章 來使

  公安城中,劉備治所府邸辟在城西一處高坡之上,院落開闊,孫夫人居此正院。向北憑欄望去,大江浩渺,白茫茫一片,望不到盡頭。

  她晨起必練劍,這是從江東帶來的習慣,到了公安依舊未改。晨霧未散時,院中劍光起落,帶起細碎風響,侍女們捧著銅盆巾帕立在廊下,早已見慣不怪,只攏著袖子靜靜等候,待她收劍才敢上前。

  院中紫檀劍架上懸著她從江東帶來的長劍,旁側列著數張角弓,皆是到公安後親手置辦。從無人置喙女子佩劍演武,更無人管束她的言行舉止。劉備從不干涉她的起居,府中大小事務盡由她做主,隨行的江東親衛可自在駐守,賓客往來由她一言定奪,府中不設耳目、不遣管事,連院門開合,全憑她一句話。

  她不是沒琢磨過這份放任。劉備身為荊州主事之人,將治所內的居所盡數託付於她,不設拘束,不生猜忌,這般相待,或是不甚在意,或是真心相托。她懶得深究答案,這般無拘無束的日子,遠比揣度人心來得舒坦。

  辰時剛過,親兵入內稟報,說江東使者魯肅已在府門外等候。

  孫夫人收劍入鞘,指尖拂過劍格上的紋路,淨手後淡淡吩咐:「引去正廳,奉茶。」

  魯肅入廳時,她已端坐主位,換了一身素色常服,髮髻簡單綰起,腰間依舊佩劍,神情坦蕩,如同接待久未謀面的舊友。

  魯肅見她這般模樣,腳步微頓,隨即長揖行禮,語氣里藏著真切的關切:「見過夫人,別來無恙。」

  「子敬不必多禮,坐。」

  落座後先敘舊情,魯肅先問她起居是否安適,公安的風土飲食可還習慣,又說吳侯惦記小妹遠在荊州,常為西線戰事勞心,措辭親近,卻始終拿捏著尺度,既像兄長般關切,又不失江東使臣的禮數。孫夫人淺啜清茶,答得隨意,說公安不比江東繁冗,無人管束,反倒更自在。

  魯肅聞言真心一笑:「夫人向來厭棄束縛,能過得舒心,便是最好。」

  兩人閒談小半個時辰,聊江東今年的粳米收成,聊大江入汛的水情,聊吳侯新辟的幕僚,廳內暖意融融,茶氣輕浮,全然是舊友敘舊的平和,半句不提軍政。

  半晌,魯肅將茶盞輕擱案上,身子微微前傾,聲音放低了半分:「夫人,子敬還有一事冒昧請教。吳侯掛念荊南近況,南郡既定,江陵城防是否穩固,漢水一線兵力如何部署,玄德公麾下整編又進展到哪一步,夫人久居公安,想必略有耳聞。」

  廳內瞬間靜了下來。

  孫夫人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魯肅,神色未變,語氣卻淡去了幾分隨意:「子敬,我是女眷,從不過問軍政,這些事一概不知。」

  「夫人————」

  「一概不知。」

  語氣不剛不柔,卻字字清晰,如同劍入鞘時的輕響,乾脆利落,不留半分轉圜餘地。

  魯肅沉默片刻,沒有再逼問。他素來知曉夫人性情剛烈果決,今日一見,更知她心志清明、自有分寸,便不再勉強。

  他緩了緩神色,語氣愈發懇切:「夫人,孫劉聯盟是兩家立身的根本,您身在荊州,想必比旁人更懂其中利害。子敬絕非刺探軍機,只是吳侯需確認,玄德公無意與江東生隙,僅此而已。若您能告知一二,便是保全聯盟的大功。」

  孫夫人沒有立刻應聲,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

  魯肅說這話時,語速比平日更緩,措辭依舊得體,眉間卻凝著一道淺紋,是她從未見過的焦灼。她在江東長大,見慣了虛情假意的試探,可魯肅不同,此刻他是真的心急,絕非作偽。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

  她心頭微沉,暗自思忖。魯肅想問的這些,本就不是絕密,沿江營壘整飭、舟船往來不絕,江陵與公安的江防日夜加固,荊南糧草沿江水運調配,但凡懂些軍務的人都能看明白。她死守的底線,從來不是這些人人可見的尋常情形。

  「我只說這一次,子敬聽好,過後再不問,我也不再答。」

  魯肅身子微微前傾,凝神靜聽。

  她語速極慢,字字斟酌:「公安、江陵沿江營壘日日修繕,江防也在加緊整備,荊南各處都在籌措糧草,諸事繁雜,非一日可成。關雲長鎮守漢水,樊城城防日夜加固,糧草供給尚且充裕。玄德公眼下,並無與江東起爭執的心思,這便是我能說的全部實情。」

  說罷,她便閉口不言,再無半句多餘。

  魯肅等了一息,知她不會再開口,輕聲拱手:「多謝夫人坦言。」

  「子敬,」孫夫人目光平靜,語氣堅定,「這是最後一次。」

  魯肅離去後,廳內只剩她一人。侍女進來收拾茶盞,被她擺手遣退。

  她獨坐案前,將方才說出口的每一句話在心裡反覆掂量。她知道自己沒說錯,泄露的皆是公開之事,算不上背信棄義。

  可她分明越過了自己劃下的界線。

  劉備從未約束過她,從未要求她守口如瓶,「不問軍政」這條線,是她自己定的。此刻她才明白,這條線一半是原則,另一半,是不想辜負劉備那份毫無猜忌的信任。

  這份心緒說不清道不明,卻沉甸甸壓在心頭。案上的茶盞漸漸涼透,她將手覆在上面,任由指尖的涼意漫上來,靜坐了許久,依舊心緒難平。

  魯肅當日便離開公安,溯大江西上,取道江陵,欲轉往樊城。

  船靠江陵碼頭,他整肅衣冠,命隨行書吏上前通報,求見江陵守將,欲入城拜會。

  守門武將立在城門洞口,皮甲束身,腰懸青刃,腰背挺得筆直。聽完書吏的通報,他眼皮未抬,只淡淡一句:「無左將軍府令文,任何人不得入城。」

  書吏賠著笑臉上前:「將軍,子敬先生乃江東重臣,奉吳侯之命出使荊州,特來拜「沒有令文。」武將語氣平淡,沒有半分鬆動。

  「將軍,兩國邦交,使節通行乃是禮制————」

  「禮制歸禮制,軍令歸軍令。」武將抬了抬下巴,目光平靜無波,「要見左將軍,便去樊城。江陵地界,無令不行,誰來都一樣。」

  書吏還想再勸,被一旁的親兵用眼神攔下。魯肅在車中靜坐片刻,未曾出言爭執。江風裹挾著水汽吹來,城頭旌旗獵獵作響,他心中已然明了,江陵早已被劉備牢牢掌控,這是刻意給他的下馬威。

  最終,他輕聲吩咐:「調頭,直奔樊城。」

  那武將目送車隊遠去,轉身靠在城牆上,緩緩換了個握矛的姿勢,神色依舊平淡。

  魯肅抵達樊城時,劉備早已率麾下將士迎出營門,見禮熱切,執禮甚恭,當即引他入大帳設宴,諸葛亮陪坐一旁,禮數周全,挑不出半分怠慢。

  賓主落座,觥籌交錯。劉備先問江東近況,聽得專注,時不時溫聲附和,神情懇切,不似作偽。魯肅一一作答,酒過三巡,才緩緩提起正事,說途經江陵時被守將攔在城外,不得入城,還望劉備給個說法。

  劉備面露歉疚,放下酒盞沉吟片刻,當即命左右取來木簡與漆筆,親手疾書一道申飭文辭,鈐印左將軍印信,喚來親兵沉聲道:「加急送往江陵,交魏文長親啟,不得有誤。」

  親兵躬身接過簡牘,快步退下。劉備轉看向魯肅,滿面愧色:「文長秉性剛直、奉令唯謹,竟讓子敬在城外受了冷遇,備已遣人嚴加申飭,絕不寬縱。」

  魯肅連忙拱手遜謝,口稱軍紀嚴明乃治軍之本,自己並未介懷,可眉宇間那幾分窘迫與瞭然,終究未曾散去。

  待這道申飭簡牘快馬送抵江陵,親兵除遞上文書外,另將一個緘封的布包悄悄遞上,低聲道:「主公密賞,將軍收好,切勿聲張。」魏延掂了掂布包分量,一言不發揣入懷間,揮手遣走來人,轉身仍靠回城牆,執矛守著城門,神色半點未變。

  宴罷,劉備與魯肅移至內廳,摒退左右,只留諸葛亮在側首陪坐。諸葛亮羽扇輕搭膝上,靜坐不語。

  魯肅開門見山,先轉達吳侯的問候,隨即展開一卷書帛擺在案上,言辭懇切,不繞彎子:「左將軍,公瑾督軍圍攻江陵累月,麾下將士折損慘重,他自己也身中流矢,苦戰多時,使諸位得以順利攻取南郡。如今荊北初定,依朝廷詔命,周都督理當出任南郡太守,執掌荊北軍政,還望左將軍成全。」

  「子敬所言,備深以為然。」劉備語氣溫厚,不緊不慢,「公瑾的戰功,天下皆知,備也由衷佩服。只是南郡乃是荊北門戶,事關兩家聯盟根本,不可倉促決斷。」他側首看向諸葛亮,「孔明,你有何看法?」

  諸葛亮微微欠身,從容開口:「子敬所言極是,南郡干係重大,確需從長計議,方能兩全。」

  一句話輕描淡寫,便將此事擱置,語氣溫和,讓人挑不出半分失禮。

  魯肅放下茶盞,語氣沉了幾分,直言道:「左將軍,肅有句掏心的話要說。赤壁鏖兵,周都督親冒矢石、以命死戰,江東更是傾盡兵力糧草,才穩住荊襄戰局。如今南郡本是朝廷明詔委任周都督鎮守,若盡數歸屬於一方,非但辜負了江東將士的浴血奮戰,於公於理都站不住腳,吳侯那邊,我實在無法復命。」

  帳內靜了一瞬。

  劉備沒有急著辯解,只是看向魯肅,神情依舊溫和:「子敬的難處,備都記下了。」


  劉備低頭掃了一眼書帛,緩緩放下酒盞,語氣放緩:「交州剛剛平定,孔明耗費心力安撫蠻部、整頓戶籍,百姓還未休養生息。此刻驟然變動官職,恐怕會生亂子,怕是不妥。」

  他說的是「不妥」,而非「不行」,可魯肅聽得明白,這兩個詞並無分別。

  帳內氣氛漸漸沉了下來。魯肅來之前準備了無數說辭,可此刻說出口,都像打在棉絮上,綿軟無力,尋不到半分著力點。

  「子敬,」劉備忽然換了語氣,指尖輕叩案幾,帶著幾分真誠,「備有一事,必須告知你。近日探報傳來,曹操已在宛城集結兵馬,目標直指荊北,我軍必須提前布防。」

  魯肅神色微微一變。

  「曹操若南下,樊城首當其衝。」劉備壓低聲音,語氣透著真切的鄭重,「江東廬江、合肥一線,曹操常年屯駐重兵。若荊北戰事一起,合肥守軍必然抽調,廬江防線便會空虛,這,是江東的大好機會。」

  他抬眸看向魯肅,目光坦誠:「以江東精銳之力,若趁此時揮師北上,攻取廬江、合肥,北線可保十年安穩。」

  魯肅沉默良久,定定看著劉備。

  他怎會聽不出其中深意,這既是提醒,也是轉移話題,將「南郡歸屬」的爭執,引向「共抗曹操」的聯盟大局。妙在此事句句屬實,曹操確有動向,廬江確有可乘之機,他無法駁斥,更無法裝作不聞。

  「左將軍深謀遠慮,」魯肅緩緩開口,語氣多了幾分沉重,「肅定將此事如實轉告吳侯。」

  「兩家聯盟,始終是備的本心。」劉備端起酒盞,語氣平穩,「南郡之事,備絕無獨吞之意,只是事關重大,需再緩些時日。眼下最要緊的,是同心協力抵禦北方曹軍。」

  他將「緩些時日」說得極慢,聽著像是真心實意的允諾。

  魯肅當晚便離營,劉備親自送到營門外,揖別時拱手笑道:「子敬此來辛苦,兩家的事,慢慢來,急不得。」

  魯肅拱手還禮,笑中帶著幾分無奈:「左將軍說的是。」

  劉備回帳時,諸葛亮依舊端坐案前,將魯肅留下的兩卷書帛整理妥當,擱在案角。

  劉備掀簾入座,拿起未喝完的酒盞,輕輕轉動盞底,沉默不語。帳外號角聲起,遠處換崗的腳步聲踏在夯土上,沉穩有序。

  「曹操何時會南下?」諸葛亮輕聲問道。

  「不知。」劉備放下酒盞,語氣平淡,「但他遲早會來。」

  諸葛亮輕搖羽扇,緩聲笑道:「曹操若揮師南下,江東便要忙著應對合肥、廬江戰事,根本無暇再爭南郡;曹操若是按兵不動,子敬也只能回去復命,耐心等候。無論他動與不動,主動權都在我們手上。」

  劉備低頭看了一眼案角那兩卷書帛,語氣平淡:「孟德費了心思,送子敬來替他跑了一趟。」

  劉備抬眸與他對視一眼,兩人皆是淡淡一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