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統制
第74章 統制
樊城拿下後，劉備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南郡軍政全權託付給諸葛亮。
諸葛亮本已是軍師中郎將，督領零陵、桂陽、長沙三郡軍政，錢糧兵丁一體統調，代左將軍府行令施政。如今再添南郡，治所公安以南直抵交州，全線戶籍、兵籍、賦稅的千斤重擔，盡數壓在他一人肩上。旁人只道是主公破格重用，唯有諸葛亮自己清楚，這是一堆積攢數十年、無人能捋清的爛帳。戰火割裂的舊制、荊州與交州兩套法度、正兵郡兵還有義從兵、遍野無人認領的荒田，全都要從頭梳理、重新定規。
而他，只用了不到半個月。
建安十四年，九月，樊城。
樊城破城第十一日，傍晚時分，夕陽斜掛在營牆之上，將帳外的旌旗染成暖金，遠處傳來整軍的號角聲，斷斷續續，帶著戰後稍歇的疏懶之氣。
諸葛亮捧著三卷用麻繩捆好的帳簿，穩步走入劉備大帳，將帳簿輕輕擱在案上，躬身行禮後直起身，開口第一句便直切要害：「主公，荊、交兩地的帳，全對不上。」
劉備放下手中兵冊，抬眼看向他，神色沉定，微微蹙眉：「哦？哪一本出了差錯？」
「三本皆錯，無一合得上。」諸葛亮翻開最上一卷，指尖落在泛黃的竹簡字跡上，「這是武陵呈報的兵冊，在冊七百四十二人。臣遣吏逐營核驗，各營記法各異，有的按什伍編列，有的按將領姓名造冊，合併一算，實際能徵調、能上陣的，不足五百人。」
餘下的人里，有離伍未除名的，有重複入冊的，有傷退沒報上來的，倒不是有人刻意動了手腳，實在是各郡從來就沒有統一過規制。
劉備隨手翻了翻名冊，指尖撫過密密麻麻的名字，沉默未語。
「這還僅是武陵一郡的亂象。」諸葛亮將第二卷總冊輕輕推至劉備面前，「荊南四郡加南郡，各郡兵冊格式不一，互不相通，臣匯總核算，實際正兵人數與各郡呈報相差五千餘。」
倒也不是各郡存心藏著掖著，是從未有人要求他們按同一套規矩造冊上報。雲長摩下舊部、雷緒部曲，帳目向來清楚，只因他們一直就在主公眼皮底下，有人時時盯著。荊南各郡自成一體數十載，從未被統一清核，才亂到了這個地步。
他合上帳簿，輕聲嘆道：「帳不實，兵數就不實，糧草調配、兵員補充全無依據。這是制度缺口，不補上，日後只會越來越亂。」
帳外傳來戰馬嘶鳴，晚風掀起帳簾一角，又輕輕落下，帶著秋日的微涼。
諸葛亮不等劉備再問，逕自推開第三卷賦稅帳簿，緩緩說道：「荊州沿用劉表舊制，本是寬緩親民，然豪強瞞田隱戶成風，致使官府徵調不均、實稅銳減，帳面可收田稅，與實際耕種田畝相差近三成。」
交州亦是沿用舊規，各郡田賦標準不一，有徵糧者，有徵土產方物折算者，折算率因地因吏而異，層層打折，帳面糧數雖足，實得卻遠不及額。
劉備將三卷帳簿並排擺在案上，盯著竹簡上的字跡看了許久，眉頭擰得更緊。
諸葛亮合上帳簿，抬眸直視劉備，又道出一樁積弊：「還有田籍一事。臣在荊南推行編戶授田，發現一樁亂象。」
有郡兵在上輪征戰中陣亡，家中二十畝役田，其子未接替兵役，田地便閒置荒蕪，既無人收回，也無人耕種。問郡府，稱無定規可依；問縣衙，道無令文可循。這不是個例，各郡皆有，少則十幾戶，多則一縣五六十戶，累計千餘畝良田白白荒廢，實在可惜。
「如此說來，是兵、稅、田、晉升四本帳，全亂了套。」劉備緩緩開口，語氣里滿是沉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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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諸葛亮應聲，不繞彎子，不避實情，「兵制混亂、稅制分裂、田籍混雜、
晉升無規，這四件事，此前連年征戰，無暇梳理，只能權宜處置。」
如今荊南、交州已定，南郡在手，若不趁此時立定規矩、固化制度，待日後西取益州、北抗曹操、東防孫權，這四件事只會愈演愈烈，終成心腹大患。
劉備緩緩起身，行至帳側輿圖前，望著荊襄、交州的廣袤疆土靜立片刻。他回身看向諸葛亮，目光溫厚誠摯，語氣溫和而滿是倚重：「孔明既已釐清兩地積弊，便儘管將定規之策細細道來，我全然依你。」
諸葛亮展開隨身帶來的草圖，用鎮紙壓住四角，羽扇輕指圖上文字，從容道：「核心便是分三檔定兵，正兵、義從、郡兵，各有其職、各有供給、各有出路。」
他先指第一行：「首為正兵，專任野戰主力，不事耕織，專職征戰。左將軍府全程供給，駐防每日口糧五升，行軍六升，作戰八升。」
被服、兵器、甲冑由官府統一打造配發：軍官按品級受秩，折錢月發：士卒視戰功另行賞錢，不使空手。
立功授功田，戰歿者賜錢五千、帛四匹，家眷免三年賦稅，無田者另授私田二十畝，陣亡將士所得之田任何人不得侵奪。
傷殘停役者授田安置，終身養贍，年老退役者按軍齡賜田歸鄉，不使寒心。這是我軍的骨幹，定編六萬人，養兵成本最高，卻也是絕不能省的根基。
「次為義從，將武陵、蒼梧等諸蠻部編戶入漢籍，整編為精銳。」諸葛亮指尖移至第二行，官府授役田，每戶二十畝，免徭役，三年後行二十稅一。
義從本人隨軍出征時，官府供給口糧，家眷在家耕田，自養自足，不耗官糧。另配精良甲械，這是收攏蠻部、彰顯恩信的關鍵。
軍功、撫恤標準與正兵完全一致，立功者可直接轉入正兵軍籍，打通晉升之路。蠻部首領另行授爵安置，子弟優先入軍，恩威並施，不許自成一體。
劉備目光從草圖上抬起，微有疑慮，輕聲問道：「義從配精甲利刃，郡兵僅著皮甲、
持粗刀，郡兵士卒會不會心生怨言？」
諸葛亮輕搖羽扇，笑著釋疑：「主公放心，義從無額外賞賜，唯有出征時官府供給口糧，平日全靠耕田自養，並無額外耗費。」
他們是上陣陷陣、攻堅拓土的銳卒，配精良裝備，是拿命換的，郡兵守土安境、修城運糧，配夠用的器械即可。各司其職，各得其酬，士卒心中自有公道，怨不起來。
「末為郡兵，半兵半民，專守本郡。」諸葛亮指向第三行，入伍即授役田每戶二十畝，免三年田租、終身徭役。
平日歸家耕種，官府不費一粒糧草，戰時集結戍守，官府撥發口糧、配發兵器。役田隨兵役授予，子接班從軍，便可繼續耕種，唯有立功、或戰歿殉國，役田方能轉為私田，永業傳家。
劉備盯著「役田隨役授」幾字，略一沉吟，抬眼問道：「子承父役方能守田，這般做法，豈不是逼得百姓世代從軍？」
諸葛亮停了半息，語氣誠懇：「不是逼迫，是交換。不願當兵，田地歸還官府，願從軍戍守，便有田可耕、有家可養。」
若能立功，官田變私產，可傳子孫後代。荊南荒田遍野，田地是實實在在的根基，用無人耕種的荒田綁定兵源，比別的更管用，賞賜花完便沒了，田地卻是世代相守的家業。
他放下筆，看向劉備：「三檔兵力合計，正兵六萬、義從一萬、郡兵三萬，總兵力約十萬。」
以荊、交兩地兩百餘萬人口計，恰好卡在養兵極限，不多不少，民力可支，戰力可用。
劉備沉默片刻，似在思忖，又問：「為何非要分三檔？全數收編為正兵，豈不是更省心？」
諸葛亮搖了搖頭，一語道破關鍵：「主公，兩百餘萬百姓，全職正兵的供養極限，便是六萬上下。」
若超出這個數，糧草立刻枯竭，百姓也會被重賦壓垮。義從、郡兵不食官糧，靠授田自養，方能在六萬正兵的基礎上，再撐起三四萬兵力。
他停了一下，語氣平淡，卻字字有據：「曹操養兵靠強征屯田，百姓積怨，新卒與嫡系貌合神離。」
孫權靠士族私兵出戰，將兵歸屬各異，令出而不統。我軍這套，是把兵根扎在地里，有田的人，才會真的拿命守。
劉備把草圖拿過來，重新看了一眼，輕輕放回案上。
「兵冊這邊，」諸葛亮接著說，「各郡帳冊對不上，得從根上清。統一格式，逐營清查，傷退、戰歿、離伍當月除名，缺額據實上報，由府中統一調補。
此後每季核驗一次，對不上的將官，輕則罰俸，重則問責。帳實了，兵數才實，糧草調配才有依據。」
帳外晚風再起，帳簾輕輕拍動，帳內一片沉靜。
諸葛亮把草圖上的一處指了指，續道：「晉升之路，也分兩條線，功田與軍職，缺一
不可。」
功田按軍功積累，以漢制民爵為階，公士、上造、簪裊、不更、大夫，逐級而升，爵越高，世襲私田上限越厚。
普通士卒立功，封頂二十畝，伍長二十五畝，什長三十畝，隊率四十畝，屯長六十畝，軍侯一百畝。所授皆取荊南、交州無主荒田及豪強非法圈占的黑田，不動百姓寸土，功田世襲，子孫皆得。
「軍職另有職田，隨任享其利，什長職田二十畝，隊率三十五畝，屯長五十畝，軍侯八十畝。」
職田是官有荒田，卸任歸還，下一任接著種，循環往復，用之不竭。郡兵、義從立功者，直接轉入正兵軍籍。功田、軍職皆可憑軍功換，不看出身。酬功三選其一，願得地者授田，願得財者賜錢帛，願進身者授軍職，各取所需。
劉備抬眼，面露憂色：「若人人立功，日久只怕無地可封。」
「荊南拋荒之地數以萬畝，三十年封不完。」諸葛亮從容答道，役田官授官收，循環不竭，功田封頂一百畝，全從荒田黑田裡出，不另開口子。
他合上草圖，笑道：「官愈高、私田愈厚、職田愈廣，三軍將校皆有奔頭，沒人會覺得當官不划算。」
劉備把草圖重新展開，盯著那列數字看了片刻，忽的抬眼問道：「若一個士卒立了功，田地分到二十畝封頂，之後再立功，他該怎麼辦？」
「封頂便是封頂，多立功也分不到更多田。」諸葛亮坦然道，要繼續拿田，只有一條路，升爵。
爵位升一級，上限跟著漲，又有新田可積。升到公乘，士卒爵位到頭，再往上就只能當官。當了什長，功田上限三十畝，當了隊率，四十畝，一路升到軍侯，一百畝，職田還另算。
他語氣篤定：「所以這套制度，逼的不是人人當官，逼的是有本事的人不甘心停在原地。」
田地封頂是一道坎，跨不過去就守著二十畝過日子，跨得過去就一級一級往上走，越走家業越厚。
劉備沉默片刻，緩緩點頭，贊道：「自己逼自己往上，比任何將令都管用。」
諸葛亮又道：「制度立得住，還需三規配套。其一，兵籍戶籍每月對冊，傷退、戰歿、升遷當月同步更新，永不出現死名領廩、空額耗糧。」
其二，軍法從嚴，逃兵、怯戰、冒功、貪腐者，依律削田奪爵、移交軍法，從重論處。其三，軍械官造官管，損耗報備補充，不許私藏私毀。三規不立，前頭的制度再好，也會慢慢爛掉。
他把話頭轉向稅制：「廢黜荊州劉表舊制、交州故規，統一施行現在的新制，普通編戶行十五稅一，郡兵、義從家眷免三年田租，三年後二十稅一。」他停了一停，「荊南初定時，清丈只動了當時無地契趁亂圈的占地，大族私產沒有碰，是當時根基未穩、不敢
動。如今後方不能再拖了。」
正兵家眷在服役期間全免賦稅，退役後復行十五稅一，豪強五百畝以上田地，行十稅一。流民屯田免一年租稅，之後按編戶標準徵收。
「豪強田稅十稅一，比普通百姓更重，他們必會滋事阻撓。」劉備眉頭微蹙，憂心道o
「他們會鬧，卻更怕斷了生路。」諸葛亮語氣篤定，荊州豪強手中半數田地，皆是趁亂圈占，無正經地契。
如今給他們兩條路，主動補辦地契，按十稅一納稅，田地歸為私產，拒不補辦，便全數劃為官田，一畝不認。他們不是與我們講理，是在選虧得少的路，不敢公然反抗。
劉備盯著草圖，沉默片刻，緩緩問道：「如此說來，豪強反而願意主動分家？」
「正是。」諸葛亮輕搖羽扇，「一戶五百畝，十稅一；分作兩戶，各得二百五十畝，行十五稅一；稅輕地穩，子弟各立門戶，他們何樂不為？朝廷順勢化整為零，豪強大宗自行瓦解，不流血，不激變，大族的根，卻一步步散了。」
「至於隱戶，」諸葛亮接著道，「硬查不如利誘。以授田為餌，重新登記戶籍，願入籍領田者，既往不咎，不追舊帳。
豪強蔭蔽的佃客，主動上報者免罰，隱瞞查實者重懲，且寬限三年緩衝。百姓有田可領，自然願意歸籍，隱戶不清自散。」
「先前那些陣亡將士留下的荒田呢？」劉備又問。
「新制落地，役田繼承有了規矩，往後不會再有。」諸葛亮答道，眼下那批已荒廢的，由郡府統一收回，重新納入荒田池，發給新入伍的郡兵、義從，一畝不浪費。
劉備輕嗯一聲，語氣斬釘截鐵：「就依此策。你將章程擬寫完備，我親自蓋印，各郡同步發令施行，不得有誤。」
諸葛亮躬身應諾，收起草圖，又補了一句：「江陵所俘及雲長遣來的戰俘，已悉數押送公安看管。其中執意離營者，問明籍貫，放還原籍。」
劉備頷首，未置可否。
劉備並未讓他即刻離去，沉吟片刻，開口問道：「益德此刻在何處？」
「在北營整肅兵馬，核驗兵籍。」諸葛亮答道。
「傳他過來。」
張飛來得極快，大步踏入帳中，身上還沾著營地的塵土，腰間佩刀未摘，虎目圓睜，大大咧咧往劉備對面一站：「大哥，找俺何事？」
劉備將兵制草圖輕輕推到他面前。
張飛低頭盯著草圖看了半晌，抬起頭，眉頭擰成一團：「大哥，這是要重新清點各營人頭？」
「不是裁軍，是把帳冊清乾淨。」劉備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各營兵冊各有一套記法，合併一算差了五千餘，這是從來沒統一過的老毛病，再不治，日後兵越多、帳越亂。
張飛把草圖推回案上，悶聲不語，把兩隻手擱在案上。
「你回營後，把這個規矩跟底下弟兄說透。」劉備看著他，語氣放緩，往後兵冊統一格式，逐營清查，帳實了，弟兄們的廩食、賞賜才能發得准，沒人吃虧。
張飛皺著的眉頭舒展開些，粗聲說道：「俺明白了，以後各營按一個規矩造冊，誰敢亂來，俺第一個不饒他！」
「對。」劉備只答了一個字，目光堅定。
張飛把胸中悶氣緩緩吐出，扯了扯嘴角，算是徹底領會了大哥的用意。
他大手一拍草圖，轉身大步出帳，帳簾落下的餘音未散，帳外便傳來他洪亮的喊人聲，一路朝著北營而去。
諸葛亮收攏帳冊，用麻繩捆緊抱在懷中，望著帳簾方向，靜靜佇立。
不多時，親兵躬身入帳稟報：「主公，江陵急報，魯肅奉孫將軍之命已至公安，先往拜會孫夫人，過幾日便到，欲商議南郡歸屬之事，請主公示下接見時日。」
劉備從輿圖前收回目光，眸色微沉，沉聲道：「過幾日備宴，我親自接見。」
親兵領命退下，帳中只剩諸葛亮與劉備二人。諸葛亮羽扇搭在掌心，靜靜望著劉備，神色沉靜。
劉備轉過身，看了他一眼，輕聲道：「孔明，你覺得孫權這次的底線在哪？」
諸葛亮想了想，平靜道：「他要名分，要一個說法，不一定真的要地。主公以禮待之，給他個體面，此事便過得去。」
劉備沒有再問，微微頷首。
諸葛亮抱著帳冊躬身出帳。
帳外的號角聲起了第三遍，夕陽已經沉下去了，天色暗得很快。
樊城拿下後，劉備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南郡軍政全權託付給諸葛亮。
諸葛亮本已是軍師中郎將，督領零陵、桂陽、長沙三郡軍政，錢糧兵丁一體統調，代左將軍府行令施政。如今再添南郡，治所公安以南直抵交州，全線戶籍、兵籍、賦稅的千斤重擔，盡數壓在他一人肩上。旁人只道是主公破格重用，唯有諸葛亮自己清楚，這是一堆積攢數十年、無人能捋清的爛帳。戰火割裂的舊制、荊州與交州兩套法度、正兵郡兵還有義從兵、遍野無人認領的荒田，全都要從頭梳理、重新定規。
而他，只用了不到半個月。
建安十四年，九月，樊城。
樊城破城第十一日，傍晚時分，夕陽斜掛在營牆之上，將帳外的旌旗染成暖金，遠處傳來整軍的號角聲，斷斷續續，帶著戰後稍歇的疏懶之氣。
諸葛亮捧著三卷用麻繩捆好的帳簿，穩步走入劉備大帳，將帳簿輕輕擱在案上，躬身行禮後直起身，開口第一句便直切要害：「主公，荊、交兩地的帳，全對不上。」
劉備放下手中兵冊，抬眼看向他，神色沉定，微微蹙眉：「哦？哪一本出了差錯？」
「三本皆錯，無一合得上。」諸葛亮翻開最上一卷，指尖落在泛黃的竹簡字跡上，「這是武陵呈報的兵冊，在冊七百四十二人。臣遣吏逐營核驗，各營記法各異，有的按什伍編列，有的按將領姓名造冊，合併一算，實際能徵調、能上陣的，不足五百人。」
餘下的人里，有離伍未除名的，有重複入冊的，有傷退沒報上來的，倒不是有人刻意動了手腳，實在是各郡從來就沒有統一過規制。
劉備隨手翻了翻名冊，指尖撫過密密麻麻的名字，沉默未語。
「這還僅是武陵一郡的亂象。」諸葛亮將第二卷總冊輕輕推至劉備面前，「荊南四郡加南郡，各郡兵冊格式不一，互不相通，臣匯總核算，實際正兵人數與各郡呈報相差五千餘。」
倒也不是各郡存心藏著掖著，是從未有人要求他們按同一套規矩造冊上報。雲長摩下舊部、雷緒部曲，帳目向來清楚，只因他們一直就在主公眼皮底下，有人時時盯著。荊南各郡自成一體數十載，從未被統一清核，才亂到了這個地步。
他合上帳簿，輕聲嘆道：「帳不實，兵數就不實，糧草調配、兵員補充全無依據。這是制度缺口，不補上，日後只會越來越亂。」
帳外傳來戰馬嘶鳴，晚風掀起帳簾一角，又輕輕落下，帶著秋日的微涼。
諸葛亮不等劉備再問，逕自推開第三卷賦稅帳簿，緩緩說道：「荊州沿用劉表舊制，本是寬緩親民，然豪強瞞田隱戶成風，致使官府徵調不均、實稅銳減，帳面可收田稅，與實際耕種田畝相差近三成。」
交州亦是沿用舊規，各郡田賦標準不一，有徵糧者，有徵土產方物折算者，折算率因地因吏而異，層層打折，帳面糧數雖足，實得卻遠不及額。
劉備將三卷帳簿並排擺在案上，盯著竹簡上的字跡看了許久，眉頭擰得更緊。
諸葛亮合上帳簿，抬眸直視劉備，又道出一樁積弊：「還有田籍一事。臣在荊南推行編戶授田，發現一樁亂象。」
有郡兵在上輪征戰中陣亡，家中二十畝役田，其子未接替兵役，田地便閒置荒蕪，既無人收回，也無人耕種。問郡府，稱無定規可依；問縣衙，道無令文可循。這不是個例，各郡皆有，少則十幾戶，多則一縣五六十戶，累計千餘畝良田白白荒廢，實在可惜。
「如此說來，是兵、稅、田、晉升四本帳，全亂了套。」劉備緩緩開口，語氣里滿是沉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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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諸葛亮應聲，不繞彎子，不避實情，「兵制混亂、稅制分裂、田籍混雜、
晉升無規，這四件事，此前連年征戰，無暇梳理，只能權宜處置。」
如今荊南、交州已定，南郡在手，若不趁此時立定規矩、固化制度，待日後西取益州、北抗曹操、東防孫權，這四件事只會愈演愈烈，終成心腹大患。
劉備緩緩起身，行至帳側輿圖前，望著荊襄、交州的廣袤疆土靜立片刻。他回身看向諸葛亮，目光溫厚誠摯，語氣溫和而滿是倚重：「孔明既已釐清兩地積弊，便儘管將定規之策細細道來，我全然依你。」
諸葛亮展開隨身帶來的草圖，用鎮紙壓住四角，羽扇輕指圖上文字，從容道：「核心便是分三檔定兵，正兵、義從、郡兵，各有其職、各有供給、各有出路。」
他先指第一行：「首為正兵，專任野戰主力，不事耕織，專職征戰。左將軍府全程供給，駐防每日口糧五升，行軍六升，作戰八升。」
被服、兵器、甲冑由官府統一打造配發：軍官按品級受秩，折錢月發：士卒視戰功另行賞錢，不使空手。
立功授功田，戰歿者賜錢五千、帛四匹，家眷免三年賦稅，無田者另授私田二十畝，陣亡將士所得之田任何人不得侵奪。
傷殘停役者授田安置，終身養贍，年老退役者按軍齡賜田歸鄉，不使寒心。這是我軍的骨幹，定編六萬人，養兵成本最高，卻也是絕不能省的根基。
「次為義從，將武陵、蒼梧等諸蠻部編戶入漢籍，整編為精銳。」諸葛亮指尖移至第二行，官府授役田，每戶二十畝，免徭役，三年後行二十稅一。
義從本人隨軍出征時，官府供給口糧，家眷在家耕田，自養自足，不耗官糧。另配精良甲械，這是收攏蠻部、彰顯恩信的關鍵。
軍功、撫恤標準與正兵完全一致，立功者可直接轉入正兵軍籍，打通晉升之路。蠻部首領另行授爵安置，子弟優先入軍，恩威並施，不許自成一體。
劉備目光從草圖上抬起，微有疑慮，輕聲問道：「義從配精甲利刃，郡兵僅著皮甲、
持粗刀，郡兵士卒會不會心生怨言？」
諸葛亮輕搖羽扇，笑著釋疑：「主公放心，義從無額外賞賜，唯有出征時官府供給口糧，平日全靠耕田自養，並無額外耗費。」
他們是上陣陷陣、攻堅拓土的銳卒，配精良裝備，是拿命換的，郡兵守土安境、修城運糧，配夠用的器械即可。各司其職，各得其酬，士卒心中自有公道，怨不起來。
「末為郡兵，半兵半民，專守本郡。」諸葛亮指向第三行，入伍即授役田每戶二十畝，免三年田租、終身徭役。
平日歸家耕種，官府不費一粒糧草，戰時集結戍守，官府撥發口糧、配發兵器。役田隨兵役授予，子接班從軍，便可繼續耕種，唯有立功、或戰歿殉國，役田方能轉為私田，永業傳家。
劉備盯著「役田隨役授」幾字，略一沉吟，抬眼問道：「子承父役方能守田，這般做法，豈不是逼得百姓世代從軍？」
諸葛亮停了半息，語氣誠懇：「不是逼迫，是交換。不願當兵，田地歸還官府，願從軍戍守，便有田可耕、有家可養。」
若能立功，官田變私產，可傳子孫後代。荊南荒田遍野，田地是實實在在的根基，用無人耕種的荒田綁定兵源，比別的更管用，賞賜花完便沒了，田地卻是世代相守的家業。
他放下筆，看向劉備：「三檔兵力合計，正兵六萬、義從一萬、郡兵三萬，總兵力約十萬。」
以荊、交兩地兩百餘萬人口計，恰好卡在養兵極限，不多不少，民力可支，戰力可用。
劉備沉默片刻，似在思忖，又問：「為何非要分三檔？全數收編為正兵，豈不是更省心？」
諸葛亮搖了搖頭，一語道破關鍵：「主公，兩百餘萬百姓，全職正兵的供養極限，便是六萬上下。」
若超出這個數，糧草立刻枯竭，百姓也會被重賦壓垮。義從、郡兵不食官糧，靠授田自養，方能在六萬正兵的基礎上，再撐起三四萬兵力。
他停了一下，語氣平淡，卻字字有據：「曹操養兵靠強征屯田，百姓積怨，新卒與嫡系貌合神離。」
孫權靠士族私兵出戰，將兵歸屬各異，令出而不統。我軍這套，是把兵根扎在地里，有田的人，才會真的拿命守。
劉備把草圖拿過來，重新看了一眼，輕輕放回案上。
「兵冊這邊，」諸葛亮接著說，「各郡帳冊對不上，得從根上清。統一格式，逐營清查，傷退、戰歿、離伍當月除名，缺額據實上報，由府中統一調補。
此後每季核驗一次，對不上的將官，輕則罰俸，重則問責。帳實了，兵數才實，糧草調配才有依據。」
帳外晚風再起，帳簾輕輕拍動，帳內一片沉靜。
諸葛亮把草圖上的一處指了指，續道：「晉升之路，也分兩條線，功田與軍職，缺一
不可。」
功田按軍功積累，以漢制民爵為階，公士、上造、簪裊、不更、大夫，逐級而升，爵越高，世襲私田上限越厚。
普通士卒立功，封頂二十畝，伍長二十五畝，什長三十畝，隊率四十畝，屯長六十畝，軍侯一百畝。所授皆取荊南、交州無主荒田及豪強非法圈占的黑田，不動百姓寸土，功田世襲，子孫皆得。
「軍職另有職田，隨任享其利，什長職田二十畝，隊率三十五畝，屯長五十畝，軍侯八十畝。」
職田是官有荒田，卸任歸還，下一任接著種，循環往復，用之不竭。郡兵、義從立功者，直接轉入正兵軍籍。功田、軍職皆可憑軍功換，不看出身。酬功三選其一，願得地者授田，願得財者賜錢帛，願進身者授軍職，各取所需。
劉備抬眼，面露憂色：「若人人立功，日久只怕無地可封。」
「荊南拋荒之地數以萬畝，三十年封不完。」諸葛亮從容答道，役田官授官收，循環不竭，功田封頂一百畝，全從荒田黑田裡出，不另開口子。
他合上草圖，笑道：「官愈高、私田愈厚、職田愈廣，三軍將校皆有奔頭，沒人會覺得當官不划算。」
劉備把草圖重新展開，盯著那列數字看了片刻，忽的抬眼問道：「若一個士卒立了功，田地分到二十畝封頂，之後再立功，他該怎麼辦？」
「封頂便是封頂，多立功也分不到更多田。」諸葛亮坦然道，要繼續拿田，只有一條路，升爵。
爵位升一級，上限跟著漲，又有新田可積。升到公乘，士卒爵位到頭，再往上就只能當官。當了什長，功田上限三十畝，當了隊率，四十畝，一路升到軍侯，一百畝，職田還另算。
他語氣篤定：「所以這套制度，逼的不是人人當官，逼的是有本事的人不甘心停在原地。」
田地封頂是一道坎，跨不過去就守著二十畝過日子，跨得過去就一級一級往上走，越走家業越厚。
劉備沉默片刻，緩緩點頭，贊道：「自己逼自己往上，比任何將令都管用。」
諸葛亮又道：「制度立得住，還需三規配套。其一，兵籍戶籍每月對冊，傷退、戰歿、升遷當月同步更新，永不出現死名領廩、空額耗糧。」
其二，軍法從嚴，逃兵、怯戰、冒功、貪腐者，依律削田奪爵、移交軍法，從重論處。其三，軍械官造官管，損耗報備補充，不許私藏私毀。三規不立，前頭的制度再好，也會慢慢爛掉。
他把話頭轉向稅制：「廢黜荊州劉表舊制、交州故規，統一施行現在的新制，普通編戶行十五稅一，郡兵、義從家眷免三年田租，三年後二十稅一。」他停了一停，「荊南初定時，清丈只動了當時無地契趁亂圈的占地，大族私產沒有碰，是當時根基未穩、不敢
動。如今後方不能再拖了。」
正兵家眷在服役期間全免賦稅，退役後復行十五稅一，豪強五百畝以上田地，行十稅一。流民屯田免一年租稅，之後按編戶標準徵收。
「豪強田稅十稅一，比普通百姓更重，他們必會滋事阻撓。」劉備眉頭微蹙，憂心道o
「他們會鬧，卻更怕斷了生路。」諸葛亮語氣篤定，荊州豪強手中半數田地，皆是趁亂圈占，無正經地契。
如今給他們兩條路，主動補辦地契，按十稅一納稅，田地歸為私產，拒不補辦，便全數劃為官田，一畝不認。他們不是與我們講理，是在選虧得少的路，不敢公然反抗。
劉備盯著草圖，沉默片刻，緩緩問道：「如此說來，豪強反而願意主動分家？」
「正是。」諸葛亮輕搖羽扇，「一戶五百畝，十稅一；分作兩戶，各得二百五十畝，行十五稅一；稅輕地穩，子弟各立門戶，他們何樂不為？朝廷順勢化整為零，豪強大宗自行瓦解，不流血，不激變，大族的根，卻一步步散了。」
「至於隱戶，」諸葛亮接著道，「硬查不如利誘。以授田為餌，重新登記戶籍，願入籍領田者，既往不咎，不追舊帳。
豪強蔭蔽的佃客，主動上報者免罰，隱瞞查實者重懲，且寬限三年緩衝。百姓有田可領，自然願意歸籍，隱戶不清自散。」
「先前那些陣亡將士留下的荒田呢？」劉備又問。
「新制落地，役田繼承有了規矩，往後不會再有。」諸葛亮答道，眼下那批已荒廢的，由郡府統一收回，重新納入荒田池，發給新入伍的郡兵、義從，一畝不浪費。
劉備輕嗯一聲，語氣斬釘截鐵：「就依此策。你將章程擬寫完備，我親自蓋印，各郡同步發令施行，不得有誤。」
諸葛亮躬身應諾，收起草圖，又補了一句：「江陵所俘及雲長遣來的戰俘，已悉數押送公安看管。其中執意離營者，問明籍貫，放還原籍。」
劉備頷首，未置可否。
劉備並未讓他即刻離去，沉吟片刻，開口問道：「益德此刻在何處？」
「在北營整肅兵馬，核驗兵籍。」諸葛亮答道。
「傳他過來。」
張飛來得極快，大步踏入帳中，身上還沾著營地的塵土，腰間佩刀未摘，虎目圓睜，大大咧咧往劉備對面一站：「大哥，找俺何事？」
劉備將兵制草圖輕輕推到他面前。
張飛低頭盯著草圖看了半晌，抬起頭，眉頭擰成一團：「大哥，這是要重新清點各營人頭？」
「不是裁軍，是把帳冊清乾淨。」劉備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各營兵冊各有一套記法，合併一算差了五千餘，這是從來沒統一過的老毛病，再不治，日後兵越多、帳越亂。
張飛把草圖推回案上，悶聲不語，把兩隻手擱在案上。
「你回營後，把這個規矩跟底下弟兄說透。」劉備看著他，語氣放緩，往後兵冊統一格式，逐營清查，帳實了，弟兄們的廩食、賞賜才能發得准，沒人吃虧。
張飛皺著的眉頭舒展開些，粗聲說道：「俺明白了，以後各營按一個規矩造冊，誰敢亂來，俺第一個不饒他！」
「對。」劉備只答了一個字，目光堅定。
張飛把胸中悶氣緩緩吐出，扯了扯嘴角，算是徹底領會了大哥的用意。
他大手一拍草圖，轉身大步出帳，帳簾落下的餘音未散，帳外便傳來他洪亮的喊人聲，一路朝著北營而去。
諸葛亮收攏帳冊，用麻繩捆緊抱在懷中，望著帳簾方向，靜靜佇立。
不多時，親兵躬身入帳稟報：「主公，江陵急報，魯肅奉孫將軍之命已至公安，先往拜會孫夫人，過幾日便到，欲商議南郡歸屬之事，請主公示下接見時日。」
劉備從輿圖前收回目光，眸色微沉，沉聲道：「過幾日備宴，我親自接見。」
親兵領命退下，帳中只剩諸葛亮與劉備二人。諸葛亮羽扇搭在掌心，靜靜望著劉備，神色沉靜。
劉備轉過身，看了他一眼，輕聲道：「孔明，你覺得孫權這次的底線在哪？」
諸葛亮想了想，平靜道：「他要名分，要一個說法，不一定真的要地。主公以禮待之，給他個體面，此事便過得去。」
劉備沒有再問，微微頷首。
諸葛亮抱著帳冊躬身出帳。
帳外的號角聲起了第三遍，夕陽已經沉下去了，天色暗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