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蟻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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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蟻附

  建安十四年八月,江陵城外,劉備中軍帳,此時圍城已近一月。

  天未亮透,案上輿圖已被銅燈照得通明,諸葛亮指尖撫過北門、西門兩處硃砂圈痕,圈旁密密麻麻標註著兵力配屬、器械推進路線與進攻時序,皆是連日反覆核算的定數。曹仁新遭大敗,城中兵力折損慘重、士氣低迷到了極點,諸葛亮當即改了打法,不急於強攻破城,只以持續攻勢磨兵耗械、拖垮守軍心氣,步步榨乾城中殘存戰力。

  帳外的動靜壓而不散,磨礪聲、甲葉聲、壓低的傳令聲,混在黎明前最濃的黑暗裡,窸窸窣窣,無處不在。帳簾偶爾被風掀起一角,帶進江上的腥濕氣,混著柴薪燃燒的餘燼味,又落下來,歸於寂靜。

  此番部署已然敲定:張飛領主力主攻北門,以高井闌俯射壓制城頭、重型衝車猛撞城門,再配雲梯同步登城牽制,三路攻械協同,鉗擊北門主防陣地;黃忠率部輔攻西門,以雲梯蟻附撕扯缺口、弩手陣定點壓制,另以輕裝衝車擾襲城門,虛實結合攪亂守軍布防;

  魏延所部在西門後陣待命,負責逐次添兵、持續施壓:其餘諸將皆按兵不動,只做分批輪換、補位接應,不傾重兵、不戀強攻,全程以耗為上。

  劉備俯身掃過輿圖上的部署,直起身眸色沉定,轉身掀帳而出。天邊剛翻起魚肚白,江風裹著濕冷水氣撲面,混著前幾日戰場未散的血腥與焦糊味,沉甸甸壓在喉頭。他立在帳外,望向晨霧中江陵城模糊的暗廓,轉頭對身側親兵沉聲道:「傳令全軍,依計出擊。」

  晨霧裹著江寒貼地漫開,沉悶的戰鼓驟然炸響,震得江陵城垣微微發顫。大軍連日趕造的攻械盡數推至陣前,鐵輪碾過浸透血泥的軟土,發出刺耳的吱呀聲,與甲葉碰撞、士卒齊步的呼喝纏在一起,直撲北門、西門,唯有這兩處城外地勢開闊,足以擺開井闌、衝車、雲梯等攻城器械,是眼下唯一可全力強攻的地段。

  李通授首、北道斷絕的消息早已傳遍各營,曹軍外援盡斷、孤城困守,全軍士氣登時高漲。井闌與衝車依次向前推進,無需將官厲聲催促,士卒們挽繩推架,步調齊整,向著江陵城頭穩步壓進。

  北門為主攻,強弩先起箭雨壓制城頭,數百名填壕卒頂著木幔掩護,肩扛土囊、懷抱柴捆直衝城壕。江陵北壕寬八丈、水深及腰,士卒們將土袋、薪柴層層填入,城頭石冷箭不停落下,不斷有人中箭倒栽壕中,屍首轉瞬便被後續土囊掩埋。所幸此壕當年東吳圍城時便已填過一輪,舊有土石淤積壕底,根基尚在,這才得以借力,即便如此,自晨至午,終於在壕中墊出三條堅實通道,足以承載井闌、衝車碾過,重型攻械這才穩步抵近牆根。

  十餘架高數丈的井闌列成橫排,被數百士卒合力推至城前五十步內。上層弩手居高臨下,強弓勁弩齊齊發威,箭雨如黑潮般砸向北門城垛,篤篤的貫甲聲連綿不絕。曹軍守軍剛探身搭弓放箭,便被勁弩洞穿甲冑,慘叫著栽下城頭,片刻間城頭便被壓得無人敢輕易露頭。

  衝車外裹的濕牛皮被城頭火箭射得滋滋冒煙,卻始終不曾燃起明火,車中士卒輪換更替,前一人力竭倒地,後一人立刻頂上空位,撞杆砸在城門上的節奏半分不亂。門後曹軍已換了三批人手,肩背被巨木震得麻木滲血,有人牙關咬碎、滿口腥甜,仍死死抵住不斷震顫的城門。井闌之上,弩手以強弩持續點射城頭垛口,專打探身投擲石的守軍,每一次弦響,便有一名曹軍應聲倒地,為城下填壕、推械的士卒硬生生撐開一片喘息的空隙,攻防拉鋸在北門外絞殺得愈發慘烈。

  張飛在北門陣後掃了一眼衝車節奏,皺眉,「東側那班換上去,步子慢了。」換班後撞杆的節奏重新穩住,城頭守軍剛要探身投石,被井闌弩手壓了下去。

  與北門同步,西門輔攻同時展開,陣前手先列陣齊射,密集箭雨裹著銳風砸向城垛,逼得曹軍守軍只能縮在女牆之後暫避鋒芒。填壕卒蜂擁而至,扛土囊、拖柴薪往城西壕溝里填。壕水被土石攪渾,中箭士卒栽落水中,血水混著泥漿翻湧,後面的人踩著同袍的戶首繼續填塞,直到墊出數條僅容單人通行的窄徑,雲梯隊才得以越過壕溝,將梯架抵到城牆根下。

  數百架雲梯被士卒們合力扛推至牆根,木架穩穩紮入泥地,頂端精鐵鉤爪狠狠摜上城頭,接連不斷的咔嗒脆響響起,鐵鉤死死咬住城磚縫隙,半分不肯鬆動。

  刀盾手們口銜環首刀,一手緊攀雲梯橫木,一手扶著梯身穩住身形,踩著濕滑的木棱逐級向上攀爬。雲梯陡立難行,腳下泥土被血水泡得軟爛,每向上挪動一步都要攥緊木棱發力。城頭守軍很快緩過勁,碗口粗的滾木、磨盤大的石順著城垛接連砸落,粗木撞得梯身劇烈狂顫,石塊砸中士卒便是骨裂血濺,悽厲的慘叫響徹戰場,中擊者從梯上直墜而下,重重砸在地面,疊起層層屍骸。

  後排士卒無暇側目身旁同袍的慘死,踩著梯間凝結的血跡繼續攀升,城頭冷箭又驟雨般射來,箭矢穿肩透腹,有人中箭後僵在梯間,身體搖搖欲墜卻仍死死攥著橫木不肯鬆手。守軍旋即抬出陶製油瓮,傾潑出沸熱膏油,金黃油液淋透士卒甲冑衣衫,城頭火矢隨即射至,油液遇火瞬間燃起沖天烈焰,火人在梯上翻滾哀嚎,有的縱身躍下摔成肉泥,有的攥緊兵器撲向城頭,卻被守軍長戈狠狠捅落,連城垛邊都碰不到。

  雲梯一架接一架接續豎起,傷亡一層疊一層堆積,梯身被血浸得濕滑黏手,橫木間掛滿死傷士卒,如同枝椏上掛著殘葉。黃忠不急,等守軍注意力往東側梯子移的那一刻,抬手,「放。」弩矢斜壓,守軍縮回去了,西側那架梯子趁機豎穩了。

  整整半日猛攻,始終未有一兵一卒踏上城頭,可士卒們依舊前赴後繼攀援而上,釘死西門防線,讓城頭守軍疲於應對,半分不敢分兵馳援北門。

  曹仁立在北門城頭,長刀拄地,甲胃上早已濺滿星點血污。

  他揮臂喝令親兵補防垛口空隙,目光掃過北、西兩處激戰的戰場,心口驟然一緊。全城戰兵僅剩兩千三百人,分守四門本就捉襟見肘,如今敵軍猛攻北、西二門,他只能將九成兵力壓在這兩處,餘下南門、東門幾乎空無一人,整座城防如同漏風的破網,處處皆是破綻。

  他從不悔棄險出城、馳援接應李通的決斷,身為主將,援救友軍、打通北道本就是他的本分。可滿心想著里外接應、撕開北面重圍,最終非但沒能接應到李通一兵一卒,反倒白白折損了兩千餘精銳。本就單薄的守城兵力經此重創,再無半分回補的餘地,孤城困守的死局,再無半分轉圜可能。

  他掃了一眼西門方向,揚手叫來親兵,城中庫存僅剩的十七桶膏油,全調往西門,補充那邊的消耗。雲梯蟻附比衝車更難守,西門是今日會先出問題的地方,北門城牆厚,再撐兩個時辰不難。

  親兵領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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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城半年,他見過太多死戰的場面:有弟兄被敵軍弩箭穿肩透腹,咬牙拔箭後依舊攥緊戈矛死戰;有同袍被登城士卒刀劈槍挑、當場殞命,身後的人不哭不喊,撿起染血的兵器繼續守御。可那是有盼頭的時候,如今城頭守軍的眼裡,怒氣、血氣、悍勇之氣盡數消散,只剩一片麻木的熬,熬到下一波攻勢,熬到不知何時的盡頭,熬到力竭而亡。

  劉備軍的攻勢愈演愈烈,北門井闌上的弩手分批換射,持續壓製得城頭守軍抬不起頭,衝車的撞杆一刻不停,城門已裂出數道一指寬的縫隙,眼看便要支撐不住;西門雲梯如林,十餘處同時登城,守軍疲於奔命,長杆推梯、火箭燃梯皆擋不住蟻附而上的攻勢。

  日頭偏西,魏延按部署率五百銳士入陣,西門攻勢驟然加猛。一架被膏油燒得焦黑的雲梯斜抵城牆,梯身掛滿死傷同袍的軀體,半幅梯板還燃著殘火,三名步卒裹著灼人的熱氣,踩著梯間僵死的屍首、焦脆的橫木,指尖死死摳住城磚縫隙,拼盡最後一股蠻力猛地翻上城頭。當先一人落地便滾避開守軍長戈,環首刀反手劈出,直接斬翻一名猝不及防的曹軍;另外兩人緊隨其後,短刀直刺守軍心口,三人背靠背死死釘在城垛邊,以血肉之軀硬生生撕開一道半丈寬的缺口。後隊士卒見有人登城,嘶吼著蜂擁而上,如潮水般順著缺口湧上,西門城垛瞬間岌岌可危。

  中軍帳內,一名信使渾身血污,單膝跪地,啞著嗓子急稟:「主公!西門城垛被我軍撕開缺口,弟兄們正順著缺口往城頭涌,請求增兵!」

  劉備抬手止住信使,目光始終落在案上輿圖的西門位置,沉默片刻,沉聲下令:「傳我令,讓魏延再調五百銳士壓上去,困死那個缺口,把缺口處的守軍消耗乾淨。」

  「喏!」信使領命,快步退去,帳內重歸寂靜。

  諸葛亮拿起一枚木棋,在輿圖西門處輕輕往前推了半寸。

  曹仁提刀沖向西門缺口,劈翻領頭登城的士卒,親兵們緊隨其後拼死圍堵,刀槍交錯碰撞,血沫噴濺在他臉頰上,溫熱黏膩。他腦中不受控制地算起死數:糧草尚且充足,戰死的人越來越多,餘部口糧反倒寬裕;真正堵死的是生路,陸路援兵徹底斷絕,曹操遠在合肥,遠水難解近渴。

  兵力、援兵、退路,所有的生路,全被堵得嚴絲合縫。

  他握著刀柄的手微微發顫,那個藏在心底許久的念頭,第一次清晰地浮了上來:不是還能守多久,而是該何時走,又能往哪走。

  暮色將垂,最後一批登城的士卒被曹軍拼死推下城頭,屍身重重砸在地上,疊起半人高的屍堆。曹仁扶著染血的城垛,抬眼向北望去,官道盡頭一片空寂,連半縷煙塵、半聲蹄響都沒有,只有冷風吹過荒原,捲起地上的血沫與碎甲,蕭瑟刺骨。

  北面官道。

  趙雲勒馬立於土崗之上,麾下騎兵列成橫陣,人馬皆靜,封死了北撤的路口。江陵城四面合圍,城門出不去,這條路也無人能踏足。趙雲望著城頭飄散的殘煙,鳳目沉凝,未發一言。

  蒼涼的鳴金聲穿透戰場喧囂,劉備軍有序撤回,留下滿地殘破的攻械、倒伏的雲梯、

  碎裂的盾甲,以及漫山遍野的屍首。血泥浸透了腳下的土地,踩上去黏膩沾腳,江風一吹,血腥味與焦糊味纏在一起,久久不散。

  中軍帳內,戰報一份接一份送進來,親兵朗聲念誦:今日士卒死傷數目、器械損耗情況。

  劉備坐在案後,逐一聽完,指尖在案面上輕叩兩下,神色平靜。

  諸葛亮輕搖羽扇,緩緩開口:「再耗兩日,至多三日,曹仁心力必潰。」

  劉備低聲道:「他不會等到城門斷裂的那一刻,他撐不住的。」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輕輕頷首,低聲道:「主公早些歇著。」

  劉備把目光從輿圖上移開,低聲道:「你先去歇。」

  劉備起身,在帳內緩步走了兩步,行至帳口停下,望著黑透的夜色。江陵城方向沒有半點燈火,只有燒焦的氣味飄來,偶爾傳來一聲鴉鳴,更顯死寂。他立了片刻,轉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下一份戰報,靜靜翻閱。

  曹仁站在城頭,望著有序退去的敵軍,又看了看滿目瘡痍的北、西二門。守卒們慢慢放下兵器,癱坐在垛牆邊,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發出半點聲響。守住了今日攻勢的人,沒有喝彩,沒有怒罵,只剩被抽空力氣的麻木,靜靜等著下一波攻城的到來。臨時填堵的缺口,撐得過今夜,撐不過明日的強攻,後日更是絕無守住的可能。

  他沒有下令休整,也沒有出言安撫士卒,只淡淡喚來身旁副將,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再報一遍,城內糧草、箭矢、滾木礌石的剩餘數目。」

  副將躬身,朗聲稟報,數字一字一句砸在地上,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曹仁輕輕「嗯」了一聲,揮揮手讓副將退下。

  暮色徹底籠罩江陵城,城頭的曹字將旗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旗面殘破不堪,染滿血污。他獨自立在垛邊,望著城下無邊的戶山,望著遠方漆黑死寂的北方官道,久久未動。

  江陵城的磚石還在,城門還未被攻破,可他撐了半年的防線,從心底里,先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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