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折旗
第60章 折旗
建安十四年八月，江陵城外。
那五百阻滯兵終究是散了，並非力戰不支而潰，是望見身後主將大陣崩摧、旗影歪斜，士卒奔逃如潮，甲仗丟得遍地都是，心氣一泄便再無死戰的念頭。眾人丟盾棄矛，朝著兩側曠野狂奔，只想從這片屍山血海里逃出去，再顧不上阻滯張飛的軍令。
張飛一矛掃開最後一名擋路的潰卒，矛杆磕在甲冑上發出沉悶的脆響，胸腔里憋了半日的鬱氣散了些許。他催馬向前，馬蹄踏過遍地屍骸與半乾的血泥，目光穿過亂糟糟的潰軍，徑直釘向那面依舊挺立的曹字將旗。
旗還在，旗下的戰馬也紋絲未動。
張飛緩緩勒住馬韁，蹄聲由急轉緩，越近看得越清。李通勒馬僵立在原地，不是來不及逃，是根本沒想逃。親兵死傷殆盡，屍身橫倒在他身周，副將不知生死，只剩他孤身一人，甲冑上血泥乾結，衣衫破損，卻依舊挺直脊背，靜靜望著他馳來，沒有半分怯懦。
張飛本以為要追獵一個倉皇奔逃的敗將，可眼前這人，分明是在等他。
「張益德。」李通先開口，嗓音沙啞得像是磨過砂石，「你追了半日，終歸是遇上了」」
。
張飛沒有嘲諷，沒有怒喝，攥緊長矛，策馬上前，只沉聲道：「你是條硬漢。」
李通輕輕笑了一聲，笑聲乾澀，緩緩提起長槍，身姿端正如初陣。他周身無一處完好，甲冑碎裂，血泥裹身，右臂的傷布被鮮血浸透，胯下戰馬也跛了腿，蹄尖點地發顫，卻依舊穩穩馱著他。張飛看得分明，不趁傷發難，不繞側翼偷襲，勒馬站定，正面舉矛相對，半步不偏。
兩槍驟然相交，張飛傾盡全力貫矛猛刺，矛杆爆發出震耳嗡鳴，力道如崩山裂石！李通雙臂瞬間劇顫，虎口崩裂滲血，槍尖被硬生生壓偏三寸，整個人在馬上晃了半分，這還是他帶傷硬扛，換做尋常將領，早被一矛挑飛。
張飛腕力再沉，矛鋒猛地下壓，直接將李通長槍別開，胯下戰馬踏前一步，氣勢徹底壓過對方。李通強忍肩傷，拼力遞槍斜削，招式雖刁，卻因氣力不濟慢了半拍。張飛橫矛輕擋，「鐺」的一聲便震開槍鋒，隨即矛尖如電直刺腰側，快得只剩殘影。李通狼狽側身，矛尖擦著甲胃劃出刺耳尖鳴，只差毫釐便洞穿胸腹。
張飛眸中厲色乍起，再不保留半分餘力。他右腿猛夾馬腹，戰馬人立而起，張飛雙手握矛掄起半圓，借著馬勢橫掃而出，矛杆帶起呼嘯狂風，力道足以斷碑裂石！李通根本來不及收槍格擋，結結實實被掃中右肩，骨裂聲清晰可聞，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飛砸出去，塵土轟然揚起。
帳外寂靜。只有風聲。
然後，他撐著槍站了起來。
甲冑已碎，右肩骨裂，槍桿握得搖搖欲墜，可他硬是挺直身軀，雙目血紅喘著粗氣，死死盯住張飛，半步不退。
張飛勒馬俯視，眸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冷喝一聲，催馬直進。長矛如毒龍出洞，挾萬鈞之力直刺而出，瞬間穿透甲葉，深深沒入其胸腹。
張飛駐馬原地，久久未動，馬蹄輕輕刨著泥土。他贏了，等了一上午，終於斬了這個無視他半天的將領，可胸口的憋屈怒火卻隨之熄滅，只剩曠野死寂，風卷著塵土掠過，捲起地上的血沫與碎發。
他低頭看了眼地上的李通，那人死得筆直，手臂攤在身側，雙目圓睜，仿佛只是沉睡。
「是條漢子。」張飛低聲道，隨即勒轉馬頭，再不回望。
江陵北門緩緩啟開一道縫隙，城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曹仁率領兩百餘騎絕塵而出，甲葉碰撞清脆，馬蹄踏地聲如碎雷，在城外格外清晰。
城門外橫亘著一道劉備軍挖的壕溝，深數尺、寬丈余，恰好阻斷騎兵突進。曹仁麾下騎兵並未減速，戰馬揚蹄人立，四蹄騰空，呼嘯躍過壕溝，前蹄重重砸落，土石飛濺，泥點濺在冰冷的甲冑上。曹仁刀鋒前指，神色冷峻，身後騎兵迅速列成錐形突擊陣，鐵蹄碾過黃土，帶著破釜沉舟的悍勇，直撲黃忠布下的合圍之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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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忠的外圍守卒猝不及防，剛舉矛格擋，便被馬蹄衝散陣列，人仰馬翻，陣腳大亂。
曹仁長刀橫掃，凌厲刀風劈開攔路長槍，刀鋒劈入士卒甲葉，帶出一道猩紅血線。騎兵呈錐形緊隨其後，連撞帶踏，在包圍圈外沿硬生生鑿開一道缺口。曹仁策馬不停，順著缺口沖入陣中，馬蹄踏過屍骸，自光在混亂人群中飛速搜索，很快鎖定了包圍圈核心。
牛金率領的殘卒蜷縮成一團，兩千甲步出城死戰，如今僅剩不到三百人。士卒們背靠背死擋，長槍殘破，盾面坑窪布滿裂痕，有人單膝跪地，仍舉盾奮力格擋，有人渾身是傷，扶著同袍肩膀勉強站立，氣息奄奄，卻有人始終沒有放棄抵抗。
「牛金！」曹仁厲聲大喝。
牛金猛地抬頭，臉上沾滿血泥，雙目赤紅，嗓子早已嘶啞，回應聲像是從砂石里擠出來：「將軍！」
曹仁策馬衝到他身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沉聲道：「跟我走！」
牛金奮力掙開，回頭望向包圍圈核心，還有十幾名殘卒被死死困住，仍在拼死搏殺，矛斷了就揮刀，刀丟了就徒手相搏。「還有弟兄沒出來！」
曹仁不言不語，橫刀轉身，策馬再度沖入重圍。黃忠的士卒已然合圍，長槍從四面八方向中央攢刺，密如叢林。曹仁揮刀連斬三人，刀風凌厲，擋者披靡，親騎死死守住缺口，將困在核心的殘卒一一裹入陣中，護在隊伍中央，步步為營向外突圍，不肯丟下一人。
黃忠在北營望樓上看得真切，此人兩進兩出，救將又救卒，悍勇無畏，當世少見。他緩緩摘下隨身長弓，拈箭搭弦，目光沿著曹仁的背影移動，指節扣緊弓弦，靜靜等他進入射程。
曹仁控馬緩行，親騎分列兩側，將牛金與殘兵緊緊護在陣中，陣型嚴整，步步後撤，絲毫不亂。望樓居高，百步以內盡在視野，可視線里的背影越退越遠，黃忠算著距離，眼看再退就要脫出射程，猛然拉滿弓弦，弦聲錚然，松弦放箭，箭矢破空而出，帶著尖銳風聲。
弦聲在戰場上格外清晰，曹仁察覺勁風撲面，想閃避已然不及，身披重甲轉身遲緩，根本躲不開這致命一箭。牛金在他左側，幾乎是本能反應，猛地側身向前一撲，左肩橫擋在曹仁身前，箭矢瞬間穿透臂甲，深深扎入小臂，箭杆劇烈顫動，硬生生將手臂釘住。牛金悶哼一聲，額角滲出汗珠，身形卻穩立不倒，右手依舊緊緊攥著戰刀，五指收攏的力道像是要把刀柄握碎。
城門再次敞開，守卒們死死撐住沉重的城門，等候主將與殘部歸來。
曹仁勒住戰馬，看向牛金，目光沉定。牛金咬著牙，伸手摺斷臂上的箭杆，斷箭仍留在肉中，他吐出一口濁氣，嘴角勉強一扯，沉聲道：「先進城。」
兩人策馬率先入城，殘騎步卒魚貫跟進，眾人腳步踉蹌，甲仗殘破，滿身血污。厚重的城門在身後轟然關閉，徹底隔絕城外的廝殺與血腥，城內只剩一片死寂。
城內靜得可怕，只有殘兵粗重的喘息聲，與馬蹄踏在甬道上的沉悶迴響，連甲葉碰撞的聲音都帶著疲憊。道旁倚著不少傷兵，有的斷了臂膀，有的腿骨折損，只能靠牆根喘息，甲冑血泥結塊，傷口布條浸透，卻無人敢呻吟。城頭守軍望著殘部神色黯淡，整座城池都裹在沉鬱死氣里，再無半分銳氣。偏將快步上前，逐一清點歸隊人數，核對傷亡，片刻後躬身走到曹仁面前，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主將：「將軍，步卒歸營一百餘人，騎兵一百二十餘，傷員百餘，全軍合計兩千三百人。」
曹仁立在城門樓下，靜靜聽完，指尖微頓，看了偏將一眼，沉聲道：知道了，先讓傷兵入舍，陣亡者登冊。
士卒們開始清掃戰場，統計傷亡，抬走傷兵，收斂陣亡將士的屍首，陣地上忙亂卻透著戰後的沉寂。
魏延讓人統計傷亡數字，自己在陣地上緩緩踱步，走遍每一處防線。遍地都是折斷的鹿角、踩扁的盾牌、凝固的血跡，血泥混著黃土，踩上去黏膩沾腳。傷兵已被擔架抬走，陣亡士卒還橫陳在陣地之上，甲冑破碎，兵刃散落，一片狼藉。他走得很慢，靴底踩過混血黃土，發出低鈍的啪嗒聲，每一步都踏在戰場的餘溫里。
一名小兵背靠鹿角坐著，甲冑破了大半，胸口一道猙獰豁口，雙目圓睜，至死未閉，手中還緊緊攥著半截斷槍，指節死死扣著木桿，松都松不開。
魏延在他身前駐足片刻，目光落在小兵僵硬的臉上，沉默無言，隨即緩緩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李通的死訊已經傳來，是張飛陣前斬將，力戰而亡。
魏延臉上沒有半分喜色，心中也無大勝的快意。那支軍隊棄輜重輕裝疾行，折損近半，斷糧乏水，是一支精疲力竭的孤軍，可就是這樣一支殘軍，硬生生將他的盾牆壓退十幾步，險些撕裂左翼防線，若不是黃忠援兵及時趕到，他的陣線早已崩裂。若是遇上齊裝滿員、糧草充足的李通部，他自己也不確定，能否穩穩守住陣地。
偏將快步跑到魏延面前，甲冑沾著塵土與血點，聲音急促：「將軍，潰兵四散，是否率軍追擊？」
魏延沉吟片刻，抬眼望向北方官道，語氣平靜：「不必追，趙將軍已在當陽布防，他們逃不出包圍。」
李通的將旗倒在黃土中，被潰兵踩得褶皺不堪，旗面沾滿血泥，破破爛爛，再也無法迎風飄揚。
這人確實不簡單。魏延心中只這一個念頭，沒有再多說，默默站在原地，望著那面倒下的將旗。
傍晚時分，暮色四合，夕陽將天際染成昏黃，各線戰報陸續送到西營中軍大帳，竹簡整齊擺放，墨字清晰。
李通陣前陣亡，張飛部繳獲其旗鼓甲仗；趙雲在當陽截擊李通殘部，殲敵四百餘人，餘眾潰散山林，當陽縣已攻克，趙雲部據城駐守；曹仁率輕騎出城，救出牛金與殘部，所部折損慘重，江陵城內守軍已然不多了。
劉備將幾份竹簡依次擺在輿圖旁，逐一看罷，手指落在輿圖上，從江陵往北，停在當陽的位置，輕輕點了一下。
諸葛亮站在側旁，羽扇輕搖，語聲平靜：「江陵如今已是孤城，無援兵，無糧道，城內守軍不足三千人。曹仁知兵，他心裡清楚，這城還能守多久。」
「當陽是北上陸路要道。」劉備沒有抬頭，語氣平穩，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已篤定的事，「曹操若派援兵，走陸路必經此處。子龍拿下當陽，這條路就徹底堵死了。」
諸葛亮接著道：「水路也沒指望，徐晃、滿寵都被關將軍牽制在漢水一線，動彈不得。江陵四面被困，援兵進不來，糧草續不上，城內兩千餘人，破城的機會就在眼前。」
帳內安靜了片刻。
劉備把手指從當陽移回江陵，輕輕按了一下，沒有移開。城堅糧足，曹仁又是守城好手，可兩千餘人守一座大城，時間一長，人心會比城牆先垮。
「傳令仲邈，」他開口，「帶兩千人進駐當陽，據城死守，不得擅離。只要當陽在手，曹操的援兵就別想進來。」
他抬眼看向諸葛亮。
「曹仁這人，見守不住，未必會死磕到底。他若要走，只能棄城，無論走哪個門，都繞不開當陽。」劉備沉聲道，「傳令子龍，帶騎兵回來，準備攻城。若是曹仁棄城出逃，讓他在路上截住，務必活捉，不得有失。」
諸葛亮執扇的手微微一頓，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是頷首：「我明白。」
「另外，讓文長整飭部曲，修繕甲仗，三日後移營壓進，逼近江陵城下。」
他說完，站起身，把手從輿圖上收回，往帳外走了兩步，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這城，撐不了多久了。」
建安十四年八月，江陵城外。
那五百阻滯兵終究是散了，並非力戰不支而潰，是望見身後主將大陣崩摧、旗影歪斜，士卒奔逃如潮，甲仗丟得遍地都是，心氣一泄便再無死戰的念頭。眾人丟盾棄矛，朝著兩側曠野狂奔，只想從這片屍山血海里逃出去，再顧不上阻滯張飛的軍令。
張飛一矛掃開最後一名擋路的潰卒，矛杆磕在甲冑上發出沉悶的脆響，胸腔里憋了半日的鬱氣散了些許。他催馬向前，馬蹄踏過遍地屍骸與半乾的血泥，目光穿過亂糟糟的潰軍，徑直釘向那面依舊挺立的曹字將旗。
旗還在，旗下的戰馬也紋絲未動。
張飛緩緩勒住馬韁，蹄聲由急轉緩，越近看得越清。李通勒馬僵立在原地，不是來不及逃，是根本沒想逃。親兵死傷殆盡，屍身橫倒在他身周，副將不知生死，只剩他孤身一人，甲冑上血泥乾結，衣衫破損，卻依舊挺直脊背，靜靜望著他馳來，沒有半分怯懦。
張飛本以為要追獵一個倉皇奔逃的敗將，可眼前這人，分明是在等他。
「張益德。」李通先開口，嗓音沙啞得像是磨過砂石，「你追了半日，終歸是遇上了」」
。
張飛沒有嘲諷，沒有怒喝，攥緊長矛，策馬上前，只沉聲道：「你是條硬漢。」
李通輕輕笑了一聲，笑聲乾澀，緩緩提起長槍，身姿端正如初陣。他周身無一處完好，甲冑碎裂，血泥裹身，右臂的傷布被鮮血浸透，胯下戰馬也跛了腿，蹄尖點地發顫，卻依舊穩穩馱著他。張飛看得分明，不趁傷發難，不繞側翼偷襲，勒馬站定，正面舉矛相對，半步不偏。
兩槍驟然相交，張飛傾盡全力貫矛猛刺，矛杆爆發出震耳嗡鳴，力道如崩山裂石！李通雙臂瞬間劇顫，虎口崩裂滲血，槍尖被硬生生壓偏三寸，整個人在馬上晃了半分，這還是他帶傷硬扛，換做尋常將領，早被一矛挑飛。
張飛腕力再沉，矛鋒猛地下壓，直接將李通長槍別開，胯下戰馬踏前一步，氣勢徹底壓過對方。李通強忍肩傷，拼力遞槍斜削，招式雖刁，卻因氣力不濟慢了半拍。張飛橫矛輕擋，「鐺」的一聲便震開槍鋒，隨即矛尖如電直刺腰側，快得只剩殘影。李通狼狽側身，矛尖擦著甲胃劃出刺耳尖鳴，只差毫釐便洞穿胸腹。
張飛眸中厲色乍起，再不保留半分餘力。他右腿猛夾馬腹，戰馬人立而起，張飛雙手握矛掄起半圓，借著馬勢橫掃而出，矛杆帶起呼嘯狂風，力道足以斷碑裂石！李通根本來不及收槍格擋，結結實實被掃中右肩，骨裂聲清晰可聞，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飛砸出去，塵土轟然揚起。
帳外寂靜。只有風聲。
然後，他撐著槍站了起來。
甲冑已碎，右肩骨裂，槍桿握得搖搖欲墜，可他硬是挺直身軀，雙目血紅喘著粗氣，死死盯住張飛，半步不退。
張飛勒馬俯視，眸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冷喝一聲，催馬直進。長矛如毒龍出洞，挾萬鈞之力直刺而出，瞬間穿透甲葉，深深沒入其胸腹。
張飛駐馬原地，久久未動，馬蹄輕輕刨著泥土。他贏了，等了一上午，終於斬了這個無視他半天的將領，可胸口的憋屈怒火卻隨之熄滅，只剩曠野死寂，風卷著塵土掠過，捲起地上的血沫與碎發。
他低頭看了眼地上的李通，那人死得筆直，手臂攤在身側，雙目圓睜，仿佛只是沉睡。
「是條漢子。」張飛低聲道，隨即勒轉馬頭，再不回望。
江陵北門緩緩啟開一道縫隙，城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曹仁率領兩百餘騎絕塵而出，甲葉碰撞清脆，馬蹄踏地聲如碎雷，在城外格外清晰。
城門外橫亘著一道劉備軍挖的壕溝，深數尺、寬丈余，恰好阻斷騎兵突進。曹仁麾下騎兵並未減速，戰馬揚蹄人立，四蹄騰空，呼嘯躍過壕溝，前蹄重重砸落，土石飛濺，泥點濺在冰冷的甲冑上。曹仁刀鋒前指，神色冷峻，身後騎兵迅速列成錐形突擊陣，鐵蹄碾過黃土，帶著破釜沉舟的悍勇，直撲黃忠布下的合圍之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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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忠的外圍守卒猝不及防，剛舉矛格擋，便被馬蹄衝散陣列，人仰馬翻，陣腳大亂。
曹仁長刀橫掃，凌厲刀風劈開攔路長槍，刀鋒劈入士卒甲葉，帶出一道猩紅血線。騎兵呈錐形緊隨其後，連撞帶踏，在包圍圈外沿硬生生鑿開一道缺口。曹仁策馬不停，順著缺口沖入陣中，馬蹄踏過屍骸，自光在混亂人群中飛速搜索，很快鎖定了包圍圈核心。
牛金率領的殘卒蜷縮成一團，兩千甲步出城死戰，如今僅剩不到三百人。士卒們背靠背死擋，長槍殘破，盾面坑窪布滿裂痕，有人單膝跪地，仍舉盾奮力格擋，有人渾身是傷，扶著同袍肩膀勉強站立，氣息奄奄，卻有人始終沒有放棄抵抗。
「牛金！」曹仁厲聲大喝。
牛金猛地抬頭，臉上沾滿血泥，雙目赤紅，嗓子早已嘶啞，回應聲像是從砂石里擠出來：「將軍！」
曹仁策馬衝到他身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沉聲道：「跟我走！」
牛金奮力掙開，回頭望向包圍圈核心，還有十幾名殘卒被死死困住，仍在拼死搏殺，矛斷了就揮刀，刀丟了就徒手相搏。「還有弟兄沒出來！」
曹仁不言不語，橫刀轉身，策馬再度沖入重圍。黃忠的士卒已然合圍，長槍從四面八方向中央攢刺，密如叢林。曹仁揮刀連斬三人，刀風凌厲，擋者披靡，親騎死死守住缺口，將困在核心的殘卒一一裹入陣中，護在隊伍中央，步步為營向外突圍，不肯丟下一人。
黃忠在北營望樓上看得真切，此人兩進兩出，救將又救卒，悍勇無畏，當世少見。他緩緩摘下隨身長弓，拈箭搭弦，目光沿著曹仁的背影移動，指節扣緊弓弦，靜靜等他進入射程。
曹仁控馬緩行，親騎分列兩側，將牛金與殘兵緊緊護在陣中，陣型嚴整，步步後撤，絲毫不亂。望樓居高，百步以內盡在視野，可視線里的背影越退越遠，黃忠算著距離，眼看再退就要脫出射程，猛然拉滿弓弦，弦聲錚然，松弦放箭，箭矢破空而出，帶著尖銳風聲。
弦聲在戰場上格外清晰，曹仁察覺勁風撲面，想閃避已然不及，身披重甲轉身遲緩，根本躲不開這致命一箭。牛金在他左側，幾乎是本能反應，猛地側身向前一撲，左肩橫擋在曹仁身前，箭矢瞬間穿透臂甲，深深扎入小臂，箭杆劇烈顫動，硬生生將手臂釘住。牛金悶哼一聲，額角滲出汗珠，身形卻穩立不倒，右手依舊緊緊攥著戰刀，五指收攏的力道像是要把刀柄握碎。
城門再次敞開，守卒們死死撐住沉重的城門，等候主將與殘部歸來。
曹仁勒住戰馬，看向牛金，目光沉定。牛金咬著牙，伸手摺斷臂上的箭杆，斷箭仍留在肉中，他吐出一口濁氣，嘴角勉強一扯，沉聲道：「先進城。」
兩人策馬率先入城，殘騎步卒魚貫跟進，眾人腳步踉蹌，甲仗殘破，滿身血污。厚重的城門在身後轟然關閉，徹底隔絕城外的廝殺與血腥，城內只剩一片死寂。
城內靜得可怕，只有殘兵粗重的喘息聲，與馬蹄踏在甬道上的沉悶迴響，連甲葉碰撞的聲音都帶著疲憊。道旁倚著不少傷兵，有的斷了臂膀，有的腿骨折損，只能靠牆根喘息，甲冑血泥結塊，傷口布條浸透，卻無人敢呻吟。城頭守軍望著殘部神色黯淡，整座城池都裹在沉鬱死氣里，再無半分銳氣。偏將快步上前，逐一清點歸隊人數，核對傷亡，片刻後躬身走到曹仁面前，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主將：「將軍，步卒歸營一百餘人，騎兵一百二十餘，傷員百餘，全軍合計兩千三百人。」
曹仁立在城門樓下，靜靜聽完，指尖微頓，看了偏將一眼，沉聲道：知道了，先讓傷兵入舍，陣亡者登冊。
士卒們開始清掃戰場，統計傷亡，抬走傷兵，收斂陣亡將士的屍首，陣地上忙亂卻透著戰後的沉寂。
魏延讓人統計傷亡數字，自己在陣地上緩緩踱步，走遍每一處防線。遍地都是折斷的鹿角、踩扁的盾牌、凝固的血跡，血泥混著黃土，踩上去黏膩沾腳。傷兵已被擔架抬走，陣亡士卒還橫陳在陣地之上，甲冑破碎，兵刃散落，一片狼藉。他走得很慢，靴底踩過混血黃土，發出低鈍的啪嗒聲，每一步都踏在戰場的餘溫里。
一名小兵背靠鹿角坐著，甲冑破了大半，胸口一道猙獰豁口，雙目圓睜，至死未閉，手中還緊緊攥著半截斷槍，指節死死扣著木桿，松都松不開。
魏延在他身前駐足片刻，目光落在小兵僵硬的臉上，沉默無言，隨即緩緩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李通的死訊已經傳來，是張飛陣前斬將，力戰而亡。
魏延臉上沒有半分喜色，心中也無大勝的快意。那支軍隊棄輜重輕裝疾行，折損近半，斷糧乏水，是一支精疲力竭的孤軍，可就是這樣一支殘軍，硬生生將他的盾牆壓退十幾步，險些撕裂左翼防線，若不是黃忠援兵及時趕到，他的陣線早已崩裂。若是遇上齊裝滿員、糧草充足的李通部，他自己也不確定，能否穩穩守住陣地。
偏將快步跑到魏延面前，甲冑沾著塵土與血點，聲音急促：「將軍，潰兵四散，是否率軍追擊？」
魏延沉吟片刻，抬眼望向北方官道，語氣平靜：「不必追，趙將軍已在當陽布防，他們逃不出包圍。」
李通的將旗倒在黃土中，被潰兵踩得褶皺不堪，旗面沾滿血泥，破破爛爛，再也無法迎風飄揚。
這人確實不簡單。魏延心中只這一個念頭，沒有再多說，默默站在原地，望著那面倒下的將旗。
傍晚時分，暮色四合，夕陽將天際染成昏黃，各線戰報陸續送到西營中軍大帳，竹簡整齊擺放，墨字清晰。
李通陣前陣亡，張飛部繳獲其旗鼓甲仗；趙雲在當陽截擊李通殘部，殲敵四百餘人，餘眾潰散山林，當陽縣已攻克，趙雲部據城駐守；曹仁率輕騎出城，救出牛金與殘部，所部折損慘重，江陵城內守軍已然不多了。
劉備將幾份竹簡依次擺在輿圖旁，逐一看罷，手指落在輿圖上，從江陵往北，停在當陽的位置，輕輕點了一下。
諸葛亮站在側旁，羽扇輕搖，語聲平靜：「江陵如今已是孤城，無援兵，無糧道，城內守軍不足三千人。曹仁知兵，他心裡清楚，這城還能守多久。」
「當陽是北上陸路要道。」劉備沒有抬頭，語氣平穩，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已篤定的事，「曹操若派援兵，走陸路必經此處。子龍拿下當陽，這條路就徹底堵死了。」
諸葛亮接著道：「水路也沒指望，徐晃、滿寵都被關將軍牽制在漢水一線，動彈不得。江陵四面被困，援兵進不來，糧草續不上，城內兩千餘人，破城的機會就在眼前。」
帳內安靜了片刻。
劉備把手指從當陽移回江陵，輕輕按了一下，沒有移開。城堅糧足，曹仁又是守城好手，可兩千餘人守一座大城，時間一長，人心會比城牆先垮。
「傳令仲邈，」他開口，「帶兩千人進駐當陽，據城死守，不得擅離。只要當陽在手，曹操的援兵就別想進來。」
他抬眼看向諸葛亮。
「曹仁這人，見守不住，未必會死磕到底。他若要走，只能棄城，無論走哪個門，都繞不開當陽。」劉備沉聲道，「傳令子龍，帶騎兵回來，準備攻城。若是曹仁棄城出逃，讓他在路上截住，務必活捉，不得有失。」
諸葛亮執扇的手微微一頓，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是頷首：「我明白。」
「另外，讓文長整飭部曲，修繕甲仗，三日後移營壓進，逼近江陵城下。」
他說完，站起身，把手從輿圖上收回，往帳外走了兩步，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這城，撐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