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盟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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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明遠和杭州府衙門,連同自發組織的百姓,給秦陝和台島鄉親們準備的「土儀」實在太多了!

  給秦陝的車隊上,除了每人備足的回鄉乾糧,最顯眼的是一車車堆成小山似的土豆。

  一個個圓滾滾、沾著少許泥土的土豆,用嶄新的麻袋裝著,足足裝滿了幾十輛運糧車!

  份量幾乎快趕上當初他們千里迢迢運來的救命糧了!

  除此之外,還有好幾大筐杭州府本地的菜種,甚至一些從海商總盟渠道弄來的、據說耐旱的南洋作物種子,都用油紙包得仔細,分門別類。

  最後則是幾車杭州府自己生產的絲綢。

  而給台島鄉親們的船上,除了同樣的乾糧,更多也是絲綢,畢竟台島自己不缺土豆。


  那是杭州府如今重新開動起來的織坊里最新出產的精品,也是海貿的緊俏貨。

  「這……這如何使得!」金福伯看著那幾十車土豆,急得直跺腳,花白的鬍子都在顫。

  「杭州府的鄉親們!這太多了!實在太多了!這土豆是救命糧,是糧種!你們自己也要吃,也要種!

  江南這麼大,用糧的地方多著哩!咋能給我們裝這麼多?不行!絕對不行!卸下來!快卸下來!」

  他轉身就去扒拉車上的麻袋,卻被幾個杭州本地的鄉老死死拉住。

  出聲的是西城外李家莊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里正,年紀比金福伯還大些,頭髮全白了,但精神矍鑠。

  他緊緊攥著王金福的手,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懇切:

  「金福老弟!你聽我說!」

  老人眼眶泛紅說道:「這些東西,和你們當初運糧來一樣,一大半是杭州府和周邊各州縣鄉親們,聽說了你們要走,自發湊出來的!尤其是臨安縣鄉親們,他們送的最多。」

  他指著周圍越聚越多的百姓繼續說道:「我知道你的擔心,但這不是衙門強派的,這是大家的心意!是報答!是咱們結盟後的頭一份『盟禮』!」

  老人的聲音哽咽了:「那晚黑木兄弟說,結盟不是嘴上說說。這話,咱們杭州百姓記到骨頭裡了!

  你們秦陝的爺們,是咱杭州府的救命恩人,是過了命的兄弟!

  兄弟要回家,當哥哥的、當弟弟的,給兄弟帶點家裡的土產,帶點路上嚼用,帶點回去讓家裡婆娘娃娃也看看咱江南的心意……這有啥不對?

  這禮,你不能不收!不能寒了咱杭州府老少爺們、姑娘嬸子的心啊!」

  「可是……」金福伯喉嚨哽得生疼,他看著那一張張真摯的、流淚的面孔,看著車上一袋袋飽滿的土豆,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齊湧上來。

  他何嘗不知道杭州府如今的情況?

  豐收是豐收了,可大部分的收成,按照明遠他們的計劃,除了留足本地百姓和衙門的口糧、種糧,其餘都折算成工分,然後直接調撥,送往了蘇州、湖州、嘉興那些同樣剛經歷戰亂、還吃不上飯的州縣去了。

  明遠他們說了,就今年這樣,先緊著最難的弟兄們吃飽。

  大家都沒二話,因為都經歷過那種餓得眼睛發綠的滋味。

  正因為知道,金福伯才更覺得這禮太重,重得他秦陝的漢子們扛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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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福伯,」一個看著三十出頭、面容憨厚的杭州漢子擠上前,他胳膊上還帶著臨安府守城時留下的傷,聲音有些沙啞。

  「我叫鄭大夯,是城東種地的。我知道您想啥。您覺得咱杭州也難,是不是?」

  他頓了頓,眼圈也紅了:「是,我們是難。可再難,能有你們當初難嗎?

  你們秦陝,我聽栓子兄弟這些時日說了,也不是啥富庶地方,旱地多,雨水少,收成全看老天爺臉色。可你們呢?

  一聽江南遭了難,一聽是王大人在這兒,家家戶戶勒緊褲腰帶,從牙縫裡省出口糧,湊出車隊,千里迢迢給我們送來了!那是救命糧啊!」

  他指著車上那些土豆:「如今,我們杭州府,托各位大人的努力,托你們和台島兄弟送來的救命糧,更托你們幫我們拼死守城,總算見了點糧食,見了點收成!

  我們知道你們秦陝也缺好種糧,也想種這高產的土豆!那我們杭州府的兄弟姐妹,也能從牙縫裡省!一人省一口,湊一湊,就是這幾十車!

  金福伯,您就收下吧!讓咱們秦陝的鄉親們以後也能吃飽了!行不?」

  「是啊,金福伯,收下吧!」

  「收下吧!這都是大傢伙的心意!」

  「金福爺爺,囡囡最愛吃蒸土豆了,土豆好吃,要給秦陝的弟弟妹妹們也吃!」

  一個被年輕婦人抱著三四歲的小女娃,女娃手裡還攥著半個沒吃完的烤土豆,奶聲奶氣說道,話音剛落,還把手裡的土豆往王金福的方向遞了遞。

  稚嫩的聲音,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在在場每個秦陝漢子的心尖上。

  王金寶、栓子、鐵柱、張文濤……所有秦陝來的鄉親,都紅了眼眶,別過頭去,肩膀微微聳動。

  金福伯老淚縱橫,他看著那說話的小女娃,仿佛看到了老家塬上那些偶爾因為天災,同樣面黃肌瘦、眼巴巴盼著吃食的娃娃。

  他終於重重點頭,聲音破碎:「好……好……我們收下!收下!杭州府的鄉親們……這份情,我們秦陝的老少爺們,記一輩子!」

  他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又指著那最後幾車色彩斑斕的絲綢,對幾位杭州鄉老急道:

  「那……那些絲綢就不能要了!這太金貴了!這都是能換糧食、換藥材、換農具的好東西!

  留著!留給海商聯盟,換更多有用的,讓咱們杭州的鄉親,讓江南的百姓,都過上好日子!」

  「金福哥,這話可不對!」一個在織坊做管事的婦人笑著開口,她身上還沾著些許染料,但笑容爽利。

  「這些絲綢,和土豆一樣,除了衙門置辦的一些,大多也是咱們織坊的繡娘、染工,還有家裡養蠶的鄉親們,聽說了要給你們和台島兄弟備禮,自發捐出來的工分兌的,或是直接從自家箱底翻出來的好料子!」

  她拿起一匹水紅色的杭綢,布料光滑如水,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咱們杭州的鄉親,之前養了一輩子的蠶,織了一輩子的綢,可您問問,有幾個普通莊戶人,自己個兒身上誰穿過這麼好的絲綢?」

  她目光掃過周圍許多穿著粗布衣服的鄉親,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自豪:「可如今不一樣了!」

  「王大人說了,以後要讓咱們江南的百姓,人人都穿得起自己織的絲綢!好東西,自己先穿!

  但咱們如今是同盟,是兄弟!這頭一份穿絲綢的體面,就得給咱秦陝和台島的兄弟們!」

  她將那匹紅綢塞到金福伯手裡,語氣不容拒絕:「金福哥,您拿回去,給家裡的嫂子、閨女、兒媳婦,扯身新衣裳穿!走出去也有面子!

  讓秦陝的鄉親們都看看,咱們江南的兄弟,沒忘了你們!這綢子,就是咱們兩家情義的見證!」

  「對!拿著!」

  「別客氣了!都是兄弟!」

  「就是,咱們江南別的不多,如今這絲綢管夠!」

  杭州的鄉親們七嘴八舌地勸著,熱情得像火,秦陝的漢子們推拒不得,只覺得臉上發燒,心裡滾燙,又是感動,又是無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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