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土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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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間,又過去了兩日。

  杭州府的街頭巷尾,田間地頭,那晚篝火晚會上唱響的調子,似乎還在空氣里飄著。

  幹活時,吃飯時,總有人不自覺地哼上兩句「狼煙起——江山北望——」,然後旁邊就有人笑著接上,很快便成了三五個人的小合唱。

  歌聲不專業,甚至有些跑調,但那份暢快和希望,卻是實打實的。

  整個杭州府的氛圍,仿佛被那晚的篝火徹底烘暖了,變得更加積極向上。人們走路的步子都輕快了些,見面打招呼的笑容也更真切。

  秦陝來的、台島來的漢子們,和杭州本地的鄉親們,經過同耕同收、晚會狂歡、還有那同盟之約,早已徹底打成了一片。

  田埂上,秦陝的幾個後生正跟著杭州的老把式學怎麼種植土豆;打穀場邊,杭州府的婦人在幫幾個台島的番民青年縫補這幾日磨壞的衣裳;街市上,三地口音混雜在一起,約著一起去誰家聊聊天。

  親熱得真像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分了家多年,如今又聚到了一處。

  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再親的兄弟,也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根。

  這日一早,金福伯就帶著栓子、鐵柱,還有另外幾個傷勢好得差不多的秦陝鄉老,找到了正在府衙後院和陳香、常善德處理公務的王明遠。

  老人身上依舊穿的那件打了補丁的粗布襖子,他站在院門口,看著值房中依舊在忙碌的王明遠,猶豫了一下,才輕輕敲了敲敞開的院門。

  「明遠娃兒。」金福伯的聲音帶著秦陝黃土塬上特有的乾澀和厚重。

  王明遠抬頭,見是金福伯,忙放下手中的筆,起身迎了出來:「金福伯,您怎麼來了?快進來坐。栓子哥,鐵柱哥,其他幾位叔伯,都進來,外邊涼。」

  金福伯擺擺手,沒往裡走,只是看著王明遠,又看看聞聲走過來的陳香和常善德,嘴唇嚅動了幾下,才緩緩開口:「不坐了,不坐了。我們來……是跟你說個事。」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聲音卻異常清晰:「明遠,陳大人,常大人。江南……如今算是太平了。賊寇剿了,糧食收了,眼看這冬天也能熬過去了。

  我們這些人,傷也養得七七八八,地里的活計也幫襯著幹完了,在杭州府……實在是沒別的事了。」


  話說完,院子裡一陣安靜。

  王明遠看著老人花白的頭髮,臉上深刻的皺紋,還有那雙布滿老繭、此刻微微顫抖的手,一時竟怔住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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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何嘗不知道金福伯他們遲早要走?秦陝是他們的根,那裡有他們的田,他們的屋,他們的親人。江南再好,終究是客。

  可知道歸知道,真到了這一刻,心裡還是像被猛地掏空了一塊。

  最終,王明遠還是壓下了翻湧的情緒,沒有選擇再勸。

  隨即他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點頭道:「好,金福伯,我明白了。你們定個日子,我這就安排。

  杭州府如今,也不是當初那個要啥沒啥、餓得眼睛發綠的杭州府了。

  你們來的時候,是雪中送炭;走的時候,斷沒有讓你們空著手回去的道理!」

  他轉向陳香和常善德,語氣斬釘截鐵:「子先兄,善德兄,咱們得好好合計合計,給秦陝的鄉親們備上份回家的『土儀』。

  東西不在多貴重,但必須實在,必須是咱們杭州府、咱們江南如今最能拿得出手的心意!」

  幾乎是他剛說完,同一時間,府衙前院,黑木頭人和阿岩也聯袂而來。

  黑木頭人依舊是那副高大魁梧、嗓門洪亮的樣子,只是臉上少了些平日的豪邁,多了幾分鄭重。

  阿岩跟在他身側,臉上的刺青在晨光中顯得沉靜,眼神卻同樣堅定。

  「王大人,」黑木頭人抱拳,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屬下和阿岩兄弟,還有台島來的弟兄們商量過了。江南已平,暫無事端,我們……也該回台島了。」

  阿岩點點頭,補充道:「海上的季風不等人,船期也要看著。出來這麼久,島上的鄉親也盼著。王大人,陳大人,咱們是來辭行的。」

  王明遠看著眼前這兩位從台島腥風血雨中一路跟隨他走出來,如今千里迢迢又遠赴杭州幫他的台島鄉民,心中剛壓下去的那股離別和不舍又重新泛起。

  但他知道,秦陝的根在黃土塬,台島的根在波濤間。他們都有自己的家要回,有自己的責任要擔。

  「我曉得了。」王明遠的聲音有些啞,他走到黑木頭人和阿岩面前,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兩人的肩膀。

  「回去告訴台島的父老鄉親,江南永遠記得他們的情義!等這邊一切安頓好,我定找機會回去看大家!」

  他轉頭對旁邊的書吏吩咐:「立刻去聯繫海商總盟駐杭州的管事,詢問最快一班南下、中途停靠台島的貨船是哪天。

  秦陝鄉親們走陸路,也一併安排好護衛和車馬。兩邊的行程,儘量湊到相近的日子,咱們……好好送一送!」

  消息很快傳開。

  杭州府百姓們聽說秦陝和台島的恩人就要離去,一時間滿是不舍。

  前日豐收晚會才歡聚一堂,結下兄弟盟約,大家剛熟絡起來,如同親人一般,誰也沒想到離別來得這麼快。

  大街小巷裡,處處都是惋惜感慨的聲音。

  「怎麼這麼快就要走啊,再多留些日子多好。」

  「是啊,好不容易處出感情,如今又要分開,心裡真不是滋味。」

  ……

  這日,一大早,錢塘江邊的碼頭上,就已聚滿了人。

  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人越聚越多,黑壓壓的一片,幾乎看不到邊。

  晨曦微露,江面霧氣氤氳,一艘中等大小的海船靜靜靠在碼頭邊,桅杆高聳,風帆尚未完全升起,那是海商總盟的貨船,今日將載著台島的鄉親們南下。

  另一邊,城門外的空地上,幾十輛大車已經套好,拉車的騾馬噴著響鼻。

  秦陝的漢子們默默地將簡單的行李搬上車,動作很慢,不時抬頭看看周圍熟悉的景色,看看那些圍攏過來的、眼含熱淚的杭州面孔。

  但此刻,碼頭上和空地上,爭論最激烈的卻不是離愁別緒,而是另一件事——土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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