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先太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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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也無數次在夜深人靜時,拉著兒子的手,聲音壓得低低的,一遍遍告誡:

  「兒啊,咱們如今是寄人籬下,萬事要低調,要謹慎。

  陛下給的,咱們拿著。陛下沒給的,咱們不想,不爭,不問。

  好好讀書,安安分分,等到了年紀,娘就能跟你一起出去了。」

  說這些話時,她心裡總是發酸。

  她記憶中,兒子蕭承乾,原本不是這樣的性子。

  他是嫡長孫,生來尊貴,又聰明機靈,小時候難免有些張揚跳脫。


  偶爾考較功課,也是嚴厲居多,眼神總帶著審視,鮮少有讚許。

  那種疏離和嚴苛,像一盆盆冷水,澆在少年人熱騰騰的心氣上。

  李氏記得,兒子承乾七八歲時,有一次興沖沖地拿著自己寫的文章跑去書房找父親,沒過多久就紅著眼圈出來了,手裡的紙揉成了一團。

  她問他怎麼了,孩子咬著嘴唇不說話,只是眼神里那份亮晶晶的期待,碎成了委屈和不甘。

  後來,那份原本的張揚,就慢慢變成了跋扈和反抗。

  父子間的關係,也越來越僵,像隔著層看不見的冰。

  可自從先太子薨逝,新帝登基,兒子蕭承乾就像變了個人。

  那些外露的、帶著刺的叛逆,仿佛一夜之間都被抽走了。

  他變得異常沉默,每日除了去書房點卯,回來便是將自己關在房裡看書,能一整天不說一句話,對李氏的話也是乖乖點頭。

  只有一次,當她又在絮絮叨叨那些「低調忍耐」的老生常談時,兒子蕭承乾抬起眼。

  那雙眼睛,像極了先太子,但裡面沒什麼波瀾,沉寂得像一潭深水。

  他看著母親,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

  「娘,孩兒明白。孩兒不想別的,就想陪著娘,等日子到了,咱們離開這兒。」

  聲音平靜,沒有委屈,沒有不甘,就像在陳述一個最簡單的事實。

  可這句話,卻像一根突然撐起來的柱子,穩住了李氏那顆在深宮裡終日惶惶不安、搖搖欲墜的心。

  那日夜裡,她蒙著被子,哭濕了半條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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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裡是酸的,是疼的,可也有那麼一絲難以言喻的慰藉。

  她的兒子,長大了,懂事了,能在這種時候,說出這樣的話來。

  先太子的事,她知道得其實並不多。

  那個與她做了十幾年夫妻的男人,心思深得像海,她從來就沒真正看透過他在想什麼。

  他很少與她說什麼朝堂之事,偶爾來她宮中,也多是沉默地用膳,間或問幾句承乾的功課,然後便是長久的靜-坐,或者去書房,一待就是半夜。

  她唯一一次被他明確要求去辦的事,就是為兒子求娶定國公的孫女。

  當時她不解,定國公府已顯頹勢,雖是將門支柱,但先帝也不喜他們接觸武勛,為何要結這門親?

  先太子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說了句:「照做便是,不必多問。」

  她便去了,甚至為了達成丈夫的要求,不惜以太子妃的威勢,對定國公夫人說了些重話。

  可終究,也沒成功。

  回宮後,她忐忑地回稟,先太子聽了,也只是「嗯」了一聲,臉上沒什麼表情,沒有責怪,也沒有失望,就和當初安排此事時一樣平靜。

  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成了最好,不成,也無妨。

  可沒多久,先太子就……

  直到先太子「暴薨」,直到那些關於「先帝逼死親子」、「新帝得位不正」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朝野上下蔓延開,她才隱約拼湊出一些模糊的輪廓。

  她的丈夫,那個總是疲憊、眼神深處藏著化不開鬱結的男人,似乎並不像表面那麼光鮮,他肩上扛著的東西,比他表現出來的,要重得多,也……可怕得多。

  她也聽過那些私下裡的議論,說先太子被先帝猜忌,說先太子最後的死是帶著不甘和巨大的謀劃……

  她不信,或者說不願全信。

  她的丈夫或許有他的不得已,有他的痛苦和掙扎,但他怎麼會……怎麼會忍心看著這天下大亂,烽煙四起,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

  他或許對那個位置有執念,或許對父皇有怨,但他讀了一輩子聖賢書,骨子裡那份屬於蕭家子孫、屬於儲君的責任和驕傲,李氏覺得,他還是有的。

  那些煽動流言,鼓動叛亂,唯恐天下不亂的行徑,定然是那些別有用心的亂臣賊子,假借先太子的名頭,行的不軌之事!

  可是……

  可是手裡這封信,卻像一盆混著冰碴的冷水,將她心裡那點微弱的、為亡夫辯解的火苗,徹底澆滅了,只剩下刺骨的寒。

  這信,不只是鼓動,更像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若娘娘貪戀眼前安穩,畏縮不前……恐禍及皇長孫,屆時悔之晚矣。」

  禍及皇長孫……承乾!他們想對承乾下手?!

  江南那是什麼地方?兵禍接連,屍橫遍野!他們要把她的承乾推到那裡去做靶子,當傀儡!

  成了,是別人的功勞。

  敗了,她的承乾就是第一個被推出來祭旗的!

  李氏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眼前一陣發黑,踉蹌了一下才扶住旁邊的桌子站穩。

  不行!不能讓他們傷害承乾!

  她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立刻去找兒子,告訴他最近哪裡都不要去,就待在自己的院子裡,誰叫也別輕易出門!

  不,光這樣不夠,她得去找皇后,不,或許……或許該直接去求見陛下,把這封信交出去,稟明一切!

  陛下既然之前承諾會保全他們母子,那得知有人要利用、甚至謀害承乾,應該……應該會管吧?

  對,交出去!把事情說清楚!

  他們母子只想安穩活著,不想摻和任何事!

  她緊緊攥著那封燙手般的信,轉身就朝房門走去,手指甚至因為用力,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卻讓她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一點。

  剛拉開門,一個穿著青色宮裝、眉眼溫順的丫鬟正端著一個黑漆托盤站在門外,托盤上放著一隻白瓷藥碗,正冒著裊裊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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