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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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錘,砸在劉文炳和所有剛才跳得歡的官員心頭上:

  「王愛卿能以百人替朕穩住杭州,奪回數縣。朕也給你一百護衛。

  劉愛卿,你是朝廷正印欽差,代表朝廷威儀,想必更能馬到功成,替朕……拿回姑蘇吧?」

  拿回姑蘇?

  帶著一百護衛,去賊寇數萬大軍盤踞的蘇州府上任,還要「拿回姑蘇」?

  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不,是天大的催命符!

  劉文炳癱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無盡的恐懼和悔恨將他吞噬。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上任」途中,被亂賊截殺,或者到了姑蘇城外,被賊寇當成笑話一樣宰掉的場景。

  剛才那些附和劉文炳、激烈抨擊王明遠的官員,此刻個個面如土色,死死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縮進官袍里,生怕被皇帝點到名字。

  蕭昭翊的目光緩緩掃過他們,如同冰冷的刀鋒刮過。

  「江南糜爛,朕心甚憂。王明遠、陳子先等在前方浴血奮戰,九死一生。朕,不吝封賞。」他的聲音陡然轉厲,

  「然,若有誰,躲在京師安穩之地,只知搖唇鼓舌,構陷忠良,拖沓國事……朕,也不吝讓他去該去的地方,為國分憂。」

  「王明遠能做的,朕相信,諸位愛卿……也能做。」

  「可還有哪位愛卿,自願前往江南,替朕分憂,為國效力?」

  殿內鴉雀無聲,只有劉文炳壓抑的、絕望的抽氣聲。

  「無事,」蕭昭翊收回目光,重新坐直身體,仿佛剛才那凌厲迫人的氣勢只是錯覺,「便退朝吧。」

  「退——朝——」司禮監大太監拖長了聲音。

  百官如蒙大赦,紛紛躬身,然後小心翼翼地、儘可能安靜地退出大殿。

  沒人敢去看癱在御階下的劉文炳,更沒人敢再提江南,提王明遠一個字。

  崔顯正隨著人流出殿,走到陽光下,才輕輕舒了一口氣。

  方才那一刻,皇帝身上展露的果決與威勢,讓他都有些心驚,但更多的是欣慰。

  陛下此舉,看似簡單粗暴,實則用意極深。

  不僅狠狠敲打了那些只知空談、拖後腿的朝臣,更是用最堅決的態度,向天下、尤其是向遠在江南苦戰的弟子王明遠,表明了無條件的支持。

  「明遠吾徒……」崔顯正在心中默念。

  「陛下信你,重你,為你撐腰至此。你在前方,可放手施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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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時,他心中也飛速盤算起來。

  江南的攤子大,消耗也大。

  陛下雖然安排了運糧,但亂局平定非一日之功,後續的糧草、物資、乃至恢復生產所需的銀錢種子,缺口肯定還很大。

  自己這個做師父的,也不能閒著。

  看來下朝後,得再去和楊首輔好好商議商議,看還能從哪裡,再給自己的愛徒,多「摳」出點實實在在的支援來。

  江南的仗要打,杭州府的生計要恢復,哪一樣,都缺不了真金白銀和實實在在的米糧。

  他整了整袍袖,隨著退朝的人流,穩步向殿外走去,心中已然有了幾個模糊的籌措方向。

  ……

  而就在此刻,皇宮西南角的一處偏僻宮殿內,先太子妃看著一封密信,手卻抑制不住地在微微發抖。

  信紙很普通,是宮裡最常用的那種素箋。

  她午睡醒來後,推開寢殿門,驀地發現這封信就端端正正地放在門檻內。

  字是館閣體,工整,甚至可以說得上漂亮,可組合在一起的內容,卻像一根根冰冷的針,扎進她的眼睛裡,刺進她的心裡。

  「……江南已亂,流言四起,皆言先太子含冤,新帝得位不正。此正撥亂反正之機也。」

  「娘娘身為先太子正妃,皇長孫生母,當此時,豈可獨善其身,坐視奸佞竊據大寶,而令先太子血脈蒙塵?」

  「今江南義士忠良,皆翹首以盼。盼娘娘振臂一呼,以正視聽,以安天下!」

  「若娘娘心念先太子之情,顧念皇長孫之未來,便當有所決斷。」

  「三日後,子時,寢宮西側小門,自有人接應。

  攜皇長孫出宮,南下江南,登高一呼,則天下景從,大義可定!」

  「時不我待,望娘娘慎思,速決!」

  「若娘娘貪戀眼前安穩,畏縮不前……恐禍及皇長孫,屆時悔之晚矣。」

  信的最後,沒有落款,只有一滴早已乾涸、變成暗褐色的墨點,像一隻沉默而冷酷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先太子妃李氏猛地將信紙合攏,緊緊攥在手心,胸口也隨之劇烈起伏,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偏僻宮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風吹過樹枝的細微聲響,還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自從新帝登基,自己和兒子搬進這處偏僻的宮殿,她的日子,其實比想像中要好過許多。

  沒有剋扣用度,沒有刻意折辱,甚至……新帝還在一次宮宴後,特意來這偏僻宮殿看過她一次。

  那時蕭昭翊穿著常服,就站在如今她站的這個略顯空曠的廳堂里,語氣很平靜。


  承乾那孩子,朕會看著。等他再大些,到了年紀,便出去就藩,做個安穩王爺。

  屆時,皇嫂願意跟著去封地頤養天年,或是留在京中,都由你。」

  他的話不多,但語氣里的那份平淡,反而讓當時忐忑不安的李氏,稍稍安心了些。

  沒有殺意,沒有猜忌,更像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安排。

  皇后也時常過來,帶著些時新的點心,或者幾匹不算扎眼但質地柔軟的料子,坐下來與她說話,話題無非是宮裡些微小事,或者問問承乾的功課,叮囑天氣轉涼要添衣。

  次數多了,李氏心中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也慢慢鬆了下來。

  新帝對他們母子,似乎真的沒有敵意。

  至少目前看來,沒有。

  兒子承乾再有兩年,就到了可以出宮開府的年紀。

  到時候,陛下履行承諾,讓他去個富庶安穩的地方做個藩王,自己跟著兒子去封地,守著兒子,平平淡淡了此餘生。

  這幾乎成了她在這冷清宮殿裡,日復一日熬下去時,心裡唯一的一點亮光,一點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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