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1章 爛攤子
……
馬車一路疾馳，不多時，王明遠便趕到了宮中。
等他被內侍帶入暖閣時，裡面已經站滿了人。
禮部右侍郎吳大人，以及幾名負責向各地府學推行新學的禮部官員都已到齊，周執規身為禮部官員也站在靠前的位置。
從王明遠進來以後，他便一直低著頭，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握得很緊，手背上已經浮起了幾根青筋。
除此之外，首輔楊廷敬、戶部尚書崔顯正、吏部尚書唐綸，以及幾名內閣重臣也全都已經到了。
崔顯正看見王明遠進來，先是朝他看了一眼。
隨後視線又在他臉上停了片刻，像是在判斷他來之前究竟已經知道了多少。
新帝蕭昭翊坐在御案之後，案上擺著幾封從山東送來的急報，還有一張被火燒掉半邊的《焚邪學告天下士子書》。
殿內氣氛壓抑得厲害。
王明遠上前行禮以後，蕭昭翊沒有多說，只是抬起手，讓內侍把那張殘紙送到他手裡。
王明遠接過以後，快速看了一遍，上面的內容與內侍所說相差無幾。
可真正落在紙上以後，那些話顯得更加刺眼。
尤其最後還有一句。
「周公已逝，奸邪失制。今日若不焚王氏之書，來日天下皆為王氏之徒。」
王明遠盯著那句話看了片刻，緩緩把殘紙放回托盤。
蕭昭翊這才看向禮部右侍郎。
「這便是你們給朕辦的差事？」
禮部右侍郎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
他上前一步，俯身行禮。
「陛下息怒。」
「新學教材送往各地以後，大多數府學、縣學都已按照禮部章程，挑選教諭、分設課時。」
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山東最開始送回的奏報，也說各府已經收到教材，並安排教諭講授。」
「臣原以為一切尚算順利……實在沒有想到，短短几日之間，事情竟會鬧到如此地步。」
蕭昭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有出聲，也沒有讓他起來。
禮部右侍郎額頭上的汗越來越多。
他用餘光看了一眼御案後神色陰沉的新帝，咬了咬牙繼續說道：
「不過，臣以為此事尚未完全失控。」
「山東士子多，書院也多。少數人受人煽動，一時激憤，並不代表整個山東士林。」
「只要朝廷立刻派人前往，命地方官府約束書院和士子，再由山東都指揮使司派兵協助維持秩序，將幾名領頭焚書之人拿下，便可迅速平息此事。」
他說到這裡，聲音也慢慢穩了下來。
顯然在王明遠進來以前，他已經在心中反覆想過這個辦法。
「臣願親自擬定公文，嚴令各府不得繼續聚眾，不得私毀朝廷教材。若有人再敢借新學聚眾鬧事，便以擾亂府學、藐視朝廷論處！」
這已經是他短時間內能夠想到的最直接辦法。
新帝對新學的重視，滿朝皆知。如今差事在禮部手中出了問題，他若拿不出一個態度，仕途怕是也到頭了。
所以無論這個辦法是否妥當，他都只能先表明禮部有能力將事情壓下去。
可他的話音才剛剛落下。
「砰！」蕭昭翊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
桌上的幾封奏報被震得跳了一下，那本燒焦的告示書也滑出去半寸，掉下幾片黑色的紙灰。
暖閣里的所有官員心頭都是一跳。
禮部右侍郎更是雙膝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派兵？鎮壓？」蕭昭翊死死盯著跪在下面的禮部右侍郎。
「他們是拿刀衝擊府衙了？還是殺官造反了？」
「那是山東士子，是書院學生，不是聚眾造反的亂軍！」
「朕讓你們推行新學，是讓天下人明白這些學問有什麼用，不是讓你用刀架在他們脖子上，逼他們說新學不是邪說！」
禮部右侍郎張了張嘴。
「陛下，臣只是想讓都指揮使司派人協助地方官維持秩序，並非真的……」
「在你看來是維持秩序，傳到天下讀書人耳中，便是朝廷派兵圍了書院！」蕭昭翊直接打斷了他。
「山東是什麼地方？」
「那是孔孟故里！是天下士子都盯著的地方！」
「今日官兵只要踏進書院一步，明日傳到天下各地，便會變成朕派兵屠戮儒生，強逼天下人學習邪說！」
「若有人在推搡之中受了傷，哪怕只是破了一層皮，到了有心人嘴裡，也會變成血染聖門！」
蕭昭翊越說，臉色越難看。
他伸手拿起御案上的一封奏報，重重扔到禮部右侍郎面前。
「去年江南才剛剛平定，各地本就有無數真假難辨的消息。有人說朕得位不正，有人說朝廷縱兵屠城，還有人說新政是借抄家之名搜刮百姓……」
「這些話如今好不容易才壓下去一些。」
「你現在再讓官兵衝進山東書院，抓幾個白髮老儒，打傷幾十名士子，是嫌那些傳言還不夠多，還是怕天下讀書人沒有理由一起反對朝廷？」
殿中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禮部右侍郎跪在地上，額角冷汗不斷往下落。
蕭昭翊看著他，聲音也越來越冷。
「戴鳴尚在江南，禮部便連一個會辦事的人都沒有了？」
「若禮部只會遇事調兵抓人，那便換一批真正會辦事的人！」
「臣知罪！」禮部右侍郎重重叩首。
旁邊幾名禮部官員也連忙跪下請罪。
王明遠站在人群中，也已經徹底明白了新帝的顧慮。
若此事只涉及新學，直接抓幾個帶頭鬧事的人，的確是最快的辦法。
可如今的新帝最忌憚的，便是有人把一樁地方上的爭端，重新引向皇位和朝廷。
去年江南的事情已經證明，流言有時比刀更快。
當地官兵只要稍微處置不當，第二日傳到其他地方時，便可能變成朝廷圍攻書院、屠殺士子。
到了那時，抵制的便不只是新學。甚至會有人繼續借題發揮，說蕭昭翊靠武力奪位，如今又用武力壓服天下讀書人。
一個新學的爭端，很可能再次變成對新帝正統和朝廷威望的攻擊。
可若是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那些人繼續焚書，後果同樣嚴重。
山東幾家書院若成功擋住了新學，其他地方原本還在觀望的官員和士子，必然也會跟著效仿。
到最後，新學教材可能依舊擺在各地官學的庫房裡，卻再也沒人敢真正拿出來教。
周老太傅用最後一段時日推開的那扇門，也會被人重新關上。
王明遠低頭看著地面，心裡不斷思索。
不遠處，崔顯正卻一直在看著自己的弟子。
一看見王明遠那副神情，他心裡便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預感，這小子不會又想往前湊吧？
山東這件事，與去年的江南看起來不同，實際上卻同樣是個爛攤子。
江南爭的是糧食、田地和人命。
山東爭的卻是學問、門第和天下讀書人的臉面。
前者還能拿出帳冊和糧倉說話。
後者一旦爭起來，便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今日爭一句聖賢本意，明日便能翻出幾百年前的註疏，吵上十年都分不出結果。
崔顯正並不反對新學，他也知道，算學、農政和水利若能進入官學，對朝廷和百姓都有好處。
可這種事本就急不得，有抵制很正常。
先緩一緩，安撫幾家書院，再從願意接受的府縣慢慢推。等第一批學過新學的人真正做出成績，那些反對的聲音自然會小下去。
何必非要在這個時候，衝進山東士林最硬的地方正面碰上一回？
就在崔顯正準備朝王明遠使個眼色，讓他千萬別開口時，旁邊忽然有人走了出來。
馬車一路疾馳，不多時，王明遠便趕到了宮中。
等他被內侍帶入暖閣時，裡面已經站滿了人。
禮部右侍郎吳大人，以及幾名負責向各地府學推行新學的禮部官員都已到齊，周執規身為禮部官員也站在靠前的位置。
從王明遠進來以後，他便一直低著頭，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握得很緊，手背上已經浮起了幾根青筋。
除此之外，首輔楊廷敬、戶部尚書崔顯正、吏部尚書唐綸，以及幾名內閣重臣也全都已經到了。
崔顯正看見王明遠進來，先是朝他看了一眼。
隨後視線又在他臉上停了片刻，像是在判斷他來之前究竟已經知道了多少。
新帝蕭昭翊坐在御案之後，案上擺著幾封從山東送來的急報，還有一張被火燒掉半邊的《焚邪學告天下士子書》。
殿內氣氛壓抑得厲害。
王明遠上前行禮以後，蕭昭翊沒有多說，只是抬起手，讓內侍把那張殘紙送到他手裡。
王明遠接過以後，快速看了一遍，上面的內容與內侍所說相差無幾。
可真正落在紙上以後，那些話顯得更加刺眼。
尤其最後還有一句。
「周公已逝，奸邪失制。今日若不焚王氏之書，來日天下皆為王氏之徒。」
王明遠盯著那句話看了片刻，緩緩把殘紙放回托盤。
蕭昭翊這才看向禮部右侍郎。
「這便是你們給朕辦的差事？」
禮部右侍郎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
他上前一步，俯身行禮。
「陛下息怒。」
「新學教材送往各地以後，大多數府學、縣學都已按照禮部章程，挑選教諭、分設課時。」
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山東最開始送回的奏報，也說各府已經收到教材，並安排教諭講授。」
「臣原以為一切尚算順利……實在沒有想到，短短几日之間，事情竟會鬧到如此地步。」
蕭昭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有出聲，也沒有讓他起來。
禮部右侍郎額頭上的汗越來越多。
他用餘光看了一眼御案後神色陰沉的新帝，咬了咬牙繼續說道：
「不過，臣以為此事尚未完全失控。」
「山東士子多，書院也多。少數人受人煽動，一時激憤，並不代表整個山東士林。」
「只要朝廷立刻派人前往，命地方官府約束書院和士子，再由山東都指揮使司派兵協助維持秩序，將幾名領頭焚書之人拿下，便可迅速平息此事。」
他說到這裡，聲音也慢慢穩了下來。
顯然在王明遠進來以前，他已經在心中反覆想過這個辦法。
「臣願親自擬定公文，嚴令各府不得繼續聚眾，不得私毀朝廷教材。若有人再敢借新學聚眾鬧事，便以擾亂府學、藐視朝廷論處！」
這已經是他短時間內能夠想到的最直接辦法。
新帝對新學的重視，滿朝皆知。如今差事在禮部手中出了問題，他若拿不出一個態度，仕途怕是也到頭了。
所以無論這個辦法是否妥當，他都只能先表明禮部有能力將事情壓下去。
可他的話音才剛剛落下。
「砰！」蕭昭翊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
桌上的幾封奏報被震得跳了一下，那本燒焦的告示書也滑出去半寸，掉下幾片黑色的紙灰。
暖閣里的所有官員心頭都是一跳。
禮部右侍郎更是雙膝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派兵？鎮壓？」蕭昭翊死死盯著跪在下面的禮部右侍郎。
「他們是拿刀衝擊府衙了？還是殺官造反了？」
「那是山東士子，是書院學生，不是聚眾造反的亂軍！」
「朕讓你們推行新學，是讓天下人明白這些學問有什麼用，不是讓你用刀架在他們脖子上，逼他們說新學不是邪說！」
禮部右侍郎張了張嘴。
「陛下，臣只是想讓都指揮使司派人協助地方官維持秩序，並非真的……」
「在你看來是維持秩序，傳到天下讀書人耳中，便是朝廷派兵圍了書院！」蕭昭翊直接打斷了他。
「山東是什麼地方？」
「那是孔孟故里！是天下士子都盯著的地方！」
「今日官兵只要踏進書院一步，明日傳到天下各地，便會變成朕派兵屠戮儒生，強逼天下人學習邪說！」
「若有人在推搡之中受了傷，哪怕只是破了一層皮，到了有心人嘴裡，也會變成血染聖門！」
蕭昭翊越說，臉色越難看。
他伸手拿起御案上的一封奏報，重重扔到禮部右侍郎面前。
「去年江南才剛剛平定，各地本就有無數真假難辨的消息。有人說朕得位不正，有人說朝廷縱兵屠城，還有人說新政是借抄家之名搜刮百姓……」
「這些話如今好不容易才壓下去一些。」
「你現在再讓官兵衝進山東書院，抓幾個白髮老儒，打傷幾十名士子，是嫌那些傳言還不夠多，還是怕天下讀書人沒有理由一起反對朝廷？」
殿中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禮部右侍郎跪在地上，額角冷汗不斷往下落。
蕭昭翊看著他，聲音也越來越冷。
「戴鳴尚在江南，禮部便連一個會辦事的人都沒有了？」
「若禮部只會遇事調兵抓人，那便換一批真正會辦事的人！」
「臣知罪！」禮部右侍郎重重叩首。
旁邊幾名禮部官員也連忙跪下請罪。
王明遠站在人群中，也已經徹底明白了新帝的顧慮。
若此事只涉及新學，直接抓幾個帶頭鬧事的人，的確是最快的辦法。
可如今的新帝最忌憚的，便是有人把一樁地方上的爭端，重新引向皇位和朝廷。
去年江南的事情已經證明，流言有時比刀更快。
當地官兵只要稍微處置不當，第二日傳到其他地方時，便可能變成朝廷圍攻書院、屠殺士子。
到了那時，抵制的便不只是新學。甚至會有人繼續借題發揮，說蕭昭翊靠武力奪位，如今又用武力壓服天下讀書人。
一個新學的爭端，很可能再次變成對新帝正統和朝廷威望的攻擊。
可若是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那些人繼續焚書，後果同樣嚴重。
山東幾家書院若成功擋住了新學，其他地方原本還在觀望的官員和士子，必然也會跟著效仿。
到最後，新學教材可能依舊擺在各地官學的庫房裡，卻再也沒人敢真正拿出來教。
周老太傅用最後一段時日推開的那扇門，也會被人重新關上。
王明遠低頭看著地面，心裡不斷思索。
不遠處，崔顯正卻一直在看著自己的弟子。
一看見王明遠那副神情，他心裡便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預感，這小子不會又想往前湊吧？
山東這件事，與去年的江南看起來不同，實際上卻同樣是個爛攤子。
江南爭的是糧食、田地和人命。
山東爭的卻是學問、門第和天下讀書人的臉面。
前者還能拿出帳冊和糧倉說話。
後者一旦爭起來，便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今日爭一句聖賢本意，明日便能翻出幾百年前的註疏，吵上十年都分不出結果。
崔顯正並不反對新學，他也知道，算學、農政和水利若能進入官學，對朝廷和百姓都有好處。
可這種事本就急不得，有抵制很正常。
先緩一緩，安撫幾家書院，再從願意接受的府縣慢慢推。等第一批學過新學的人真正做出成績，那些反對的聲音自然會小下去。
何必非要在這個時候，衝進山東士林最硬的地方正面碰上一回？
就在崔顯正準備朝王明遠使個眼色，讓他千萬別開口時，旁邊忽然有人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