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4章 可只懂經義,便夠了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最後一句落下,老羅頭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孫子,眼眶也一下紅了。

  這孩子平日裡沒心沒肺,回家以後不是嚷著餓,就是抱著書讓自己聽他背。

  老羅頭從來不知道,孫子竟然連他哪根手指怎麼斷的,哪條腿一到下雨天會疼,都記得清清楚楚。

  羅有文抬手胡亂抹了一把眼淚,又看向鄭教諭。

  「《三字經》里還說,人不學,不知義。你們今日來這裡,不也是來學東西的嗎?」

  「我爺爺會水車,你們不會。那你們跟我爺爺學,有什麼丟人的?」

  「以後我爺爺要學認字,他也可以跟你們學啊!」

  小孩子說話沒有什麼彎彎繞繞,更沒有什麼漂亮辭藻。

  可也正因為如此,每一句都直得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羅有文越說越委屈。

  「而且王大人也是讀書人,還是狀元!」

  「我們夫子說過,王大人讀的書可多了!」

  「他都說我爺爺能來講課,為什麼……你們覺得我爺爺不行?」

  課舍中徹底安靜下來。

  方才還跟著低聲議論的幾名教諭,此刻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有人移開了目光,還有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課本。

  吳守拙卻一直盯著講台上的祖孫二人嗎,尤其是老羅頭那雙粗糙的大手,心裡卻像是忽然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起了老家的父親,對方也像極了自己的父親。

  一樣粗糙的手,一樣洗多少遍都洗不乾淨的指甲縫,一樣見了讀書人便下意識覺得自己矮上一頭。

  可自己的父親,難道真的什麼都不會嗎?

  他會看天,會看地,會知道哪塊田該種麥,哪塊地該種豆。

  會捏一把土,便知道今年該多澆兩遍水還是少澆一遍。

  這些東西,吳守拙小時候從未覺得是什麼學問。

  直到今日,他忽然明白了,也想起了當初周老太傅講過的那些話,想起殿試時自己寫下的文章。

  下一刻,吳守拙猛地站起身,挺直了脊背,聲音洪亮: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省心

  「羅小兄弟說得沒錯!」

  突然響起的聲音把周圍人都嚇了一跳,所有目光頓時落在吳守拙身上。

  吳守拙卻沒有看鄭教諭,而是先朝老羅頭鄭重拱手。

  「我們今日來西山,是來學本事的,不是來挑先生有沒有功名的。」

  「若羅師傅會的東西我們不會,那今日這堂課,他便有資格做我們的先生。」

  「若因為他沒有功名、不會寫文章,我們便連聽都不肯聽……」

  吳守拙停頓了一下。

  「那我們來西山,學的究竟是新學,還是換個地方繼續論資排輩?」

  鄭教諭臉色一下漲紅。

  「你!」

  「……吳進士難道覺得,幾千年來尊師重道的規矩,也可以如此亂來?」

  「誰說尊師重道,是只尊有功名的師?」

  一道聲音忽然從門外傳來。

  聲音並不算大,卻讓整個課舍瞬間安靜。

  下一刻,一名身著緋色官袍的年輕官員緩步走了進來。

  正是王明遠。

  看到來人,所有人下意識站了起來。

  「王大人。」

  鄭教諭原本高漲的氣勢,也明顯停滯了一下。

  這些年,台島,江南,西北,再到朝堂……一件件事情走下來,如今的王明遠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初入翰林院,面對上官還需要處處斟酌的小進士。

  他身形依舊清瘦,臉上也沒有什麼怒色,但眼神深邃,不怒自威,周身帶著一股久經沙場與官場的凜冽氣度。

  只是從門外走進來,什麼都沒做,原本還滿臉怒色的鄭教諭,氣勢便不自覺矮了幾分,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課舍中的眾人也紛紛起身,齊齊行禮。

  王明遠擺了擺手,沒有先理會鄭教諭。

  而是走到老羅頭面前,看了一眼他有些發白的臉色,帶著幾分歉意開口道:

  「羅師傅,今日讓你受委屈了。」

  老羅頭嚇得連忙擺手。

  「沒有沒有!王大人,我一個木匠,哪裡……」

  「木匠怎麼了?」王明遠直接打斷了他。

  隨後才轉過身,目光如刀般掃過課舍里的一眾教諭與進士,最終落在鄭教諭身上。

  「鄭教諭方才說,本官讓幾個小吏和匠人給諸位授課,是在羞辱諸位?」

  鄭教諭臉色變了幾下,最終還是拱了拱手。

  「下官並非看不起匠人,只是術業有專攻。」

  「教書育人,自古便是讀書人之事。這些工匠會造器物,胥吏會辦差事,下官並不否認。」

  「可他們不通經義,也未學過教化之道……又如何能為我等之師?」

  王明遠竟然點了點頭,語氣出奇的平靜。

  「說得沒錯。」

  鄭教諭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其他人也都有些意外,王明遠卻已經繼續開口。

  「所以本官今日沒有讓羅師傅教你們《春秋》。上午那些老吏,也沒有一個站在這裡教你們寫經義文章。」

  「他們只教自己最會的東西。」

  王明遠伸手指了指旁邊的老羅頭。

  「羅師傅做了四十多年水車,西山如今一半以上的水力器械,他都參與過製造和修繕。」

  「若論四書五經,他不如你,可若論水車,」

  王明遠目光落到鄭教諭身上,「你不如他!」

  鄭教諭嘴唇動了動,卻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反駁。

  王明遠也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諸位過去讀聖賢書。學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本官從未說過聖賢經義無用,而恰恰相反,」王明遠的聲音沉了幾分。

  「一個做官的人,若連仁義廉恥都不知道。他懂的東西越多,手裡的權力越大,對百姓的禍害反而越大。」

  「可只懂經義,便夠了嗎?」

  王明遠聲音慢慢提高,在寬敞的課舍里迴蕩。

  「韃靼數萬騎兵打到鎮遠關下的時候,你抱著《四書》去讓他們退兵,他們會退嗎?」

  「倭寇登上台島,燒殺百姓的時候,你給他們講仁義,他們會放下刀嗎?」

  「江南大亂,幾十萬百姓沒飯吃,你把聖人文章念上一百遍,他們肚子會飽嗎?」

  「黃河決口,洪水衝進村子,你站在堤壩上講半日經義,那道口子會自己合上嗎?」

  一句接著一句,如黃鐘大呂。

  整個課舍里已經沒有半點聲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被那撲面而來的氣勢壓得喘不過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