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0章 西山第一師範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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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半個月後。

  西山。

  第一批被選中的教諭、夫子和幾名今科新進士,已經陸陸續續抵達。

  最先到的自然是京畿和附近州府的人,至於再遠一些的,還在路上。

  這些人收到公文的時候,反應幾乎都差不多。

  先是發懵,然後便是反覆看信。

  西山第一師範學院,專門教先生的學院,這種名字,他們過去從來沒有聽說過。

  許多人當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先生,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教書先生還要重新進學堂。

  他們每個人,年輕時也都走過科舉。

  有人考到舉人便再也上不去了。有人連考幾次會試無望,乾脆回鄉做了教諭。也有人本就無心官場,只喜歡教書。

  這些年,他們講四書、講經義、講試帖詩,一個個自然都算得上熟手。

  可自從十二冊新學教材發下來以後……許多人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做不會教書。

  書上的字,每一個都認得,連起來,也能看懂七八成。

  可學生一問到實際,他們便抓瞎。

  有些負責任的教諭還真的自己跑出去看過。

  跑到田裡看人堆肥,跑到水渠旁邊看河工測量。甚至有人專門找到縣裡的木匠,讓人拆了一架舊水車給自己看。

  可一個人能學到的終究有限。

  所以當公文里寫明,他們到了西山以後,可以親眼看河渠、看水車、跟著老師傅學習,還能把平日裡教書遇到的問題全部帶過去的時候,不少原本還有些猶豫的人,最後還是收拾了行李。

  尤其是公文最前面那兩句話。

  「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

  「范者,為模範,為法度。」

  許多做了一輩子先生的人,看到這裡都沉默了許久。

  他們教別人這麼多年。

  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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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該輪到自己重新做一次學生了。

  ……

  西山山腳下,此刻二十多輛馬車沿著官道慢慢駛入西山外圍,馬車裡坐著的,便是最先抵達的一批教諭。

  越靠近西山,馬車裡的議論聲便越少。

  一名四十多歲的教諭掀開車簾,往外面看了一眼。

  遠處,一根高高的煙囪正冒著白煙。

  再遠一些,還能看見一座又一座的高爐。

  路旁不時有拉著木料、鐵料和礦石的牛車經過。

  一條人工開挖的水渠從山腳繞過,渠邊豎著幾架巨大的水輪。

  水流衝過木葉,沉重的水輪緩慢轉動,帶動旁邊一排木軸。

  再往裡面,隱約還能聽見有節奏的撞擊聲。

  砰!砰!砰!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不斷砸落。

  馬車裡,一名年輕教諭忍不住問道:「那是什麼?」

  負責帶路的是總局的一名書吏,他笑著說道:「這是水力錘。」

  「借水輪的力氣帶動錘頭,用來鍛打一些普通鐵料。」

  「那邊呢?」

  「是試驗水渠,王大人讓人在那裡做過不同坡度、不同寬窄的水渠,平日也給河工學徒練手。」

  「那個我知道,是滑輪架吧,書中有寫過。」

  「是的,這個新式滑輪架可以將過去幾十個人抬的大石料慢慢吊起來。」

  車裡的教諭一時間都沒說話。

  這些東西在十二冊新學教材送下來以後,裡面許多都有圖。

  可圖終究是圖。

  當一座幾丈高的水輪真的在眼前轉動,當幾百斤甚至上千斤的鐵料被滑輪一點一點吊起來,那種感覺完全不一樣。

  一名年紀最大的老教諭扶著車窗,看了許久。

  「老夫在地方教了二十七年書,竟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緩了會才喃喃開口:「我大雍如今已經有這麼多東西了。」

  帶路的書吏聽到這句話,忽然想起昨日王明遠交代他們的話。

  「人來了以後,別急著先讓他們進講堂。」

  「先帶著轉一圈,帶他們看看高爐,看看水車,看看河渠,再看看那些工匠怎麼做事。」

  「等眼界先打開了,以後回去教學生的時候,才能告訴那些孩子,書上的東西不是憑空想出來的。」

  書吏當時還有些不明白為什麼。

  現在看著馬車裡那些教諭一個個探著腦袋往外看,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讀一本書,或許只能讓人知道一個東西。

  可親眼看見……會讓人相信,而這些先生以後回到地方,又會讓更多學生相信。

  書吏想到這裡,腰杆都不自覺挺直了一些。

  「大人們,前面便是學院了。」

  眾人紛紛抬頭。

  前方一片舊倉和工棚已經被重新修整。

  大門並不氣派,甚至比許多府學還要寒酸不少。

  可門頭上卻掛著一塊嶄新的匾額,上面八個大字。

  【西山第一師範學院】

  有人盯著那個「第一」看了一會兒。

  「為何要叫第一?」

  書吏笑著回道:「王大人說,若辦得好,以後說不定還有第二、第三。」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第二。

  第三。

  這幾個字,好像比眼前那些高爐還讓人心裡發熱。

  ……

  進了學院以後,倒沒有想像中那麼新奇。

  先登記,然後領東西。

  一床被褥,兩套簡單的學服。

  一個木製飯牌,一本學院規章,還有一間宿舍。

  宿舍大多兩人一間,一張桌,兩張床,牆邊放著木櫃。

  與許多書院的齋舍差不了太多,不少人心裡甚至鬆了口氣,起碼至少看起來,還是他們熟悉的學堂。

  可等到所有人領到課表以後……

  整個院子都慢慢安靜下來。

  一名教諭拿著那張紙,看了半天。

  「這是……一天的?」

  旁邊負責發放課表的小吏點頭。

  「對。」

  「怎麼這麼多?」

  紙上從早到晚,足足排了八節課。

  辰初,基礎算學。

  辰正,度量與測量。

  巳時,水利基礎。

  巳末,讀圖與繪圖。

  午後,農政。

  再後面,格物實作,教學法……

  除此之外,每日還有一次實踐課。

  有時候去水渠,有時候去農田,有時候去木工作坊,有時候直接去河工營地。

  那名教諭看得眼皮直跳。

  「這一天……八節?」

  小吏認真點頭。

  「王大人說了,諸位時間不多。」

  「第一批暫定學習半年。半年以後能不能結業,還要考試。」

  「考試?」幾名教諭同時轉過頭。

  「考什麼?」

  小吏想了想。

  「應該……什麼都考。王大人說,自己會了,卻把別人教不會,也不能結業。」

  院子裡再次安靜下來。

  有人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課表,又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轉動的大水輪。

  忽然覺得……這半年,恐怕不會比考一次鄉試輕鬆多少。

  可奇怪的是,明明知道辛苦,不少人心裡反而慢慢多了些期待。

  因為他們也想知道,那些自己過去只能照著書念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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