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9章 被教成另一套經義
王明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兩個「先生」二字，又抬頭看向蕭昭翊。
其實這個問題，他在寫下「師範學院」四個字的時候，便已經想過了。
甚至可以說，這才是整座師範學院真正難辦的地方。
「陛下。」王明遠想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臣不準備找一批什麼都會的人來教。」
蕭昭翊微微一怔。
「什麼意思？」
「因為這種人，本來就不存在。」王明遠把冊子翻開，對著裡面的一些明細繼續說道：
「過去官學讀書，不管是經義、史書還是詩賦，雖然各有長短，可歸根結底，大多還是讀書。一個真正讀了十幾年書的老先生，哪怕不曾專攻某一經，也能憑自己的根底講出個七八分。」
「可新學不一樣。」
王明遠頓了頓。
「新學裡面的很多東西，不是只靠坐在書房裡便能想明白的。」
「水渠該往哪裡挖，堤壩怎麼修，水車為什麼轉得快，滑輪究竟怎麼省力，田地為什麼要輪作，肥料什麼時候施……」
「這些東西，書上自然寫了，甚至老師留下來的十二冊教材，其實已經儘量寫得深入淺出。」
「可書寫得再清楚，終究只是書。」
王明遠翻開其中一頁，上面畫著一架簡單的水車。
「譬如這水車。書上可以告訴學生，水從哪裡來，輪子為什麼會轉，木軸怎麼帶動提水的竹筒。可學生若從來沒有親眼見過水車，只看著這張圖，最多也就是把這些話背下來。」
蕭昭翊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幾分。
王明遠繼續說道：「聖賢經義，有些東西可以從前人的註疏里學，可以坐在書齋中思索，可以與先生同窗反覆辯論。」
「可新學裡許多東西不一樣。水高水低，拿尺子量一次便知道。滑輪究竟省不省力，掛塊石頭拉一次便知道。兩畝地用不同的肥法，明年收成誰多誰少，秋收以後便知道。」
「這種學問若只靠先生拿著書念，學生坐在下面背，最後很可能還是把新學……教成另一套經義。」
蕭昭翊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這是連教經義的先生一起罵了。」
「臣可不敢。」王明遠趕緊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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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只是這些日子看各地回函，看得有些怕了。」
「有位教諭在信里說，他給學生講水渠坡降，為了讓學生聽懂，整整照著書念了三遍。學生最後確實都背會了。」
「可他自己在信最後又問臣：『王大人，這坡降……到底長啥樣？』」
蕭昭翊：「……」
王明遠自己說完都有些無奈，甚至不用親眼看，他都能想像得到。
某座府學的講堂里，一位老夫子捧著新學教材，極認真地念著水渠、滑輪、輪作、槓桿。
下面幾十名學生搖頭晃腦跟著念。
先生念一句。
學生背一句。
半年以後，人人都能把「滑輪可以省力」寫得工整漂亮。
可若真給他們一根繩子、一個輪子，讓他們把一塊石頭吊起來，估計師生幾十人得站在那裡一起發愣。
那就全完了。
大雍好不容易把新學送進學堂，最後卻只是多出了一批會背新書的人。
王明遠想到這裡，語氣也認真起來。
「所以臣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這些先生親眼看、親手做。」
「不會不要緊，他們來西山，本來就是來學的。」
「先學會，再學怎麼教。」
蕭昭翊緩緩點頭，「那誰教他們？」
「工匠！」
王明遠回答得很乾脆。
蕭昭翊愣住了，「誰？」
「工匠、農師、河工，還有工部真正做過這些事情的小吏。」
蕭昭翊這下徹底坐直了身體。
「你要讓工匠去給國子監博士、府學教諭講課？！」
王明遠依舊沒有躲避他的目光，肯定的點了點頭。
暖閣里一時間安靜下來。
哪怕蕭昭翊已經聽了王明遠這麼多離經叛道的主意，此刻還是覺得這件事有些……古怪。
讓一個大字不識幾個、滿手老繭的木匠，站在講堂上給那些滿腹經綸的秀才、舉人、進士講課。
這種事情放在過去，恐怕那些教諭自己都得覺得受了羞辱，而且若是傳出去，朝堂上那些言官御史，只怕能把太和殿的磚給掀了。
「那些教諭會服？」蕭昭翊直接問道。
王明遠也沒有說一定會。
「總有人一開始不服，那便讓他們先做。」
「同樣一堆木料，讓教諭照著書搭一架水車，再讓老匠人搭一架。誰的能轉，誰的不能轉，一眼便看出來了。若還是不服，就讓他自己下水渠量一次。」
「學問這東西，爭一百句有時候也爭不出結果。可水會不會流，水車會不會轉，莊稼會不會活，不需要爭。」
「做出來便知道了。」
蕭昭翊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這法子倒是直接。」
「沒辦法。」王明遠也有些無奈，「新學很多東西，本來就只能靠做。」
「不過，臣也不是讓這些老師傅一個人站在講堂上從早講到晚。他們會做，但未必會講，甚至也不一定能講的清楚。」
「所以臣準備讓每一門實踐課，都由兩種人一起教。」
「由一名新學教諭負責把教材和道理講清楚，然後工匠、農師、河工負責把東西做出來，讓他知道其中原理即可。」
王明遠說到這裡，也不禁想起前世大學時候的模式，一個真正龐大的知識體系，本來就不可能靠一名先生包辦。
有人講基礎，有人講理論，有人帶實踐，有人專門負責更深的設計，最後再由不同課程一點一點拼成完整的學問。
而大雍過去的書院之所以沒有這種模式，只是因為經義科舉根本不需要。
可新學需要，而且必須這麼做。
「所以，主要的先生還是由工匠、農師、河工負責，而那些官員只需要隔幾日來一次，甚至臣也可以偶爾指導一下，講清楚原理即可。」
暖閣里安靜下來，蕭昭翊盯著桌上那份章程看了許久。
說實話，讓工匠給教諭授課，讓一座學堂里同時有這麼多不同『先生』。
甚至讓學生白日坐在課堂里，下午又拎著工具跑到溝渠、田地和工坊去。
怎麼看都有些不像過去的書院，可偏偏王明遠每一句話，他都挑不出什麼大錯。
最終，蕭昭翊把章程重新合上。
「行了，你自己折騰去吧！」
「先說好，一百人，不許再給朕突然冒出五百人來。」
王明遠立刻起身行禮。
「臣遵旨！」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兩個「先生」二字，又抬頭看向蕭昭翊。
其實這個問題，他在寫下「師範學院」四個字的時候，便已經想過了。
甚至可以說，這才是整座師範學院真正難辦的地方。
「陛下。」王明遠想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臣不準備找一批什麼都會的人來教。」
蕭昭翊微微一怔。
「什麼意思？」
「因為這種人，本來就不存在。」王明遠把冊子翻開，對著裡面的一些明細繼續說道：
「過去官學讀書，不管是經義、史書還是詩賦，雖然各有長短，可歸根結底，大多還是讀書。一個真正讀了十幾年書的老先生，哪怕不曾專攻某一經，也能憑自己的根底講出個七八分。」
「可新學不一樣。」
王明遠頓了頓。
「新學裡面的很多東西，不是只靠坐在書房裡便能想明白的。」
「水渠該往哪裡挖，堤壩怎麼修，水車為什麼轉得快，滑輪究竟怎麼省力，田地為什麼要輪作，肥料什麼時候施……」
「這些東西，書上自然寫了，甚至老師留下來的十二冊教材，其實已經儘量寫得深入淺出。」
「可書寫得再清楚，終究只是書。」
王明遠翻開其中一頁，上面畫著一架簡單的水車。
「譬如這水車。書上可以告訴學生，水從哪裡來，輪子為什麼會轉，木軸怎麼帶動提水的竹筒。可學生若從來沒有親眼見過水車，只看著這張圖，最多也就是把這些話背下來。」
蕭昭翊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幾分。
王明遠繼續說道：「聖賢經義，有些東西可以從前人的註疏里學，可以坐在書齋中思索，可以與先生同窗反覆辯論。」
「可新學裡許多東西不一樣。水高水低，拿尺子量一次便知道。滑輪究竟省不省力，掛塊石頭拉一次便知道。兩畝地用不同的肥法，明年收成誰多誰少，秋收以後便知道。」
「這種學問若只靠先生拿著書念，學生坐在下面背，最後很可能還是把新學……教成另一套經義。」
蕭昭翊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這是連教經義的先生一起罵了。」
「臣可不敢。」王明遠趕緊搖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全 】
「臣只是這些日子看各地回函，看得有些怕了。」
「有位教諭在信里說，他給學生講水渠坡降，為了讓學生聽懂，整整照著書念了三遍。學生最後確實都背會了。」
「可他自己在信最後又問臣：『王大人，這坡降……到底長啥樣？』」
蕭昭翊：「……」
王明遠自己說完都有些無奈，甚至不用親眼看，他都能想像得到。
某座府學的講堂里，一位老夫子捧著新學教材，極認真地念著水渠、滑輪、輪作、槓桿。
下面幾十名學生搖頭晃腦跟著念。
先生念一句。
學生背一句。
半年以後，人人都能把「滑輪可以省力」寫得工整漂亮。
可若真給他們一根繩子、一個輪子，讓他們把一塊石頭吊起來，估計師生幾十人得站在那裡一起發愣。
那就全完了。
大雍好不容易把新學送進學堂，最後卻只是多出了一批會背新書的人。
王明遠想到這裡，語氣也認真起來。
「所以臣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這些先生親眼看、親手做。」
「不會不要緊，他們來西山，本來就是來學的。」
「先學會，再學怎麼教。」
蕭昭翊緩緩點頭，「那誰教他們？」
「工匠！」
王明遠回答得很乾脆。
蕭昭翊愣住了，「誰？」
「工匠、農師、河工，還有工部真正做過這些事情的小吏。」
蕭昭翊這下徹底坐直了身體。
「你要讓工匠去給國子監博士、府學教諭講課？！」
王明遠依舊沒有躲避他的目光，肯定的點了點頭。
暖閣里一時間安靜下來。
哪怕蕭昭翊已經聽了王明遠這麼多離經叛道的主意，此刻還是覺得這件事有些……古怪。
讓一個大字不識幾個、滿手老繭的木匠，站在講堂上給那些滿腹經綸的秀才、舉人、進士講課。
這種事情放在過去，恐怕那些教諭自己都得覺得受了羞辱，而且若是傳出去，朝堂上那些言官御史，只怕能把太和殿的磚給掀了。
「那些教諭會服？」蕭昭翊直接問道。
王明遠也沒有說一定會。
「總有人一開始不服，那便讓他們先做。」
「同樣一堆木料，讓教諭照著書搭一架水車，再讓老匠人搭一架。誰的能轉，誰的不能轉，一眼便看出來了。若還是不服，就讓他自己下水渠量一次。」
「學問這東西，爭一百句有時候也爭不出結果。可水會不會流，水車會不會轉，莊稼會不會活，不需要爭。」
「做出來便知道了。」
蕭昭翊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這法子倒是直接。」
「沒辦法。」王明遠也有些無奈，「新學很多東西，本來就只能靠做。」
「不過，臣也不是讓這些老師傅一個人站在講堂上從早講到晚。他們會做，但未必會講，甚至也不一定能講的清楚。」
「所以臣準備讓每一門實踐課，都由兩種人一起教。」
「由一名新學教諭負責把教材和道理講清楚，然後工匠、農師、河工負責把東西做出來，讓他知道其中原理即可。」
王明遠說到這裡，也不禁想起前世大學時候的模式，一個真正龐大的知識體系，本來就不可能靠一名先生包辦。
有人講基礎，有人講理論，有人帶實踐，有人專門負責更深的設計，最後再由不同課程一點一點拼成完整的學問。
而大雍過去的書院之所以沒有這種模式，只是因為經義科舉根本不需要。
可新學需要，而且必須這麼做。
「所以，主要的先生還是由工匠、農師、河工負責，而那些官員只需要隔幾日來一次，甚至臣也可以偶爾指導一下，講清楚原理即可。」
暖閣里安靜下來，蕭昭翊盯著桌上那份章程看了許久。
說實話，讓工匠給教諭授課，讓一座學堂里同時有這麼多不同『先生』。
甚至讓學生白日坐在課堂里，下午又拎著工具跑到溝渠、田地和工坊去。
怎麼看都有些不像過去的書院，可偏偏王明遠每一句話，他都挑不出什麼大錯。
最終，蕭昭翊把章程重新合上。
「行了，你自己折騰去吧！」
「先說好，一百人，不許再給朕突然冒出五百人來。」
王明遠立刻起身行禮。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