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良弓
檀石槐命人取來筆墨，又拿來兩塊木牘。
「我會在木牘上寫出策名，再與你寫的比對，看我是否猜中。」
張恪點頭道：「此法公允。」
一旁的牙帳親衛用研石磨好了墨，又退出帳外。兩人分別蘸取墨汁，各自在木牘上落筆。
檀石槐見張恪已寫好，便將自己那片木牘大方展示給他，只見其上寫著兩個隸字——「互市」。
張恪看了，不由點頭讚嘆道：「單于大才，亦可算中矣。」
檀石槐卻是催促他。
「且看看你寫的策名，中便中，不中便不中。」
張恪於是將手中木牘遞給他。
檀石槐接過一看，亦是兩字——「立盟」。
「讓我與漢人立盟？張恪你難道不知三年前的故事，漢家天子遣使前來，卻平白惹惱了我。」
「此一時彼一時。三年前漢地使者攜帶印綬來到彈汗山，和親之餘還要冊封單于為王，單于若接受，便是自認大漢藩屬。小子斗膽相問，若是當年這使者只求立盟，不提冊封，單于可會接受？」
檀石槐一愣，想起當年的往事來。
三年前自己率領各部南下寇邊，漢家天子卻派了張奐帶兵窺視彈汗山，自己只能無奈罷兵回保。
回到單于庭，卻聽說漢使前來，自己當時還頗為欣喜。草原一代雄主冒頓單于便曾與漢人盟誓，雙方約為兄弟之邦。漢人是否以為，自己的功業已不輸先人？
於是自己命赤彌好生接待，並親自在牙帳隆重接見那使者，直至那人從懷中掏出一枚金印，上面刻著「漢鮮卑國王印」六字……
如今再回想起來，檀石槐只覺心中的怒意已淡了幾分，反而有些想笑。
那漢家天子自以為慷慨，卻錯把雄鷹當成了大雁。如今三年過去，想必他已知曉了彈汗山單于庭的威名。哦，那人去年已死，新換一個孺子做了漢家天子。
檀石槐頓時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他看向張恪，問道：「你只是個布衣小兒，如何做得了漢廷的主。」
「破羌將軍段熲與東羌交戰正酣，雖勝利在望，卻也頗費軍資。若單于肯立盟不再南侵，朝廷上下必然動心。小子在幽冀並數州有些人脈，可與兩位刺史及幾位邊將說得上話，若能說動其一齊上書，此事便有幾分成算。」
「可能令鮮卑與大漢約為兄弟？」
張恪嘿嘿一笑：「當不會寫入盟誓，卻不妨礙單于在草原上如此宣揚。」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檀石槐見他露出小兒態，指著他笑道：「果然奸猾。」
「便如單于方才所寫的策名，立盟後必開互市。小子做的便是這販馬的營生，知曉草原上需求何物。除了刀劍，但凡糧食、食鹽、鐵釜、布帛，漢地皆可大量供應。朝廷與羌人激戰數年，正需補充大量馬匹，草原上的毛皮、生藥亦是漢地所需。」
「最妙的是，單于可以與漢廷約定，在何處新設互市之所，哪些部族可入邊市，互市數目如何。日後若某部族不奉單于號令，便斷其互市；反之若某部族有功，便可許其多市。」
「大善！此為不用刀兵而行賞罰之策。」
檀石槐聞言，緩緩站起身來，目光落在張恪身上。自家的單于之位若要穩固，終須落在這賞罰二字之上。面前這個漢家子，年紀雖小，胸中卻有韜略，所獻三策條條都撓到了自己的癢處。
可惜此子志不在草原，若要為我所用，還須耐心。
於是檀石槐來到張恪身邊一屁股坐下，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方才的賭約是我輸了，說好會答允你一事，你仔細思量下，莫輕費了。」
張恪心知這個承諾不是那麼好接的，不敢提出過分的要求。
「只求在各個互市之所給我張氏商隊留個存馬的廄場。」
「這本就是理所應當，也值得你鄭重提出來，換一個！你便是立時要做我的骨都侯，我也會允了你。」
見檀石槐有些不悅，張恪仔細想了想，起身朝著他深深一揖。
「那小子不敢奢求官職，只想斗膽請求單于，日後若能有所選擇，請儘量思慮一下漢人子民，少些殺戮，小子感激不盡！」
「你……」
檀石槐沒想到張恪竟然提出這種要求，一時竟愣住了。
「你這小兒，竟如此無私，莫不是看漢人的經書看傻了？也罷，卻不能拒了你的仁心。兩軍交戰各安天命，我不會自縛手腳。我只能答允你，戰場之外，必約束部眾，不以屠戮漢民為樂！」
張恪聞言大喜，再次深深一揖。
「小子為北地漢民多謝單于，明日我便南下，為單于去奔波這立盟之事！」
檀石槐摸著鬍鬚，看著這少年眼中的喜悅，不由暗嘆。這人沒有私心便難掌控，招攬之事還需從長計議。
他按住張恪的肩膀。
「卻不急在一時。」
檀石槐呼喚親衛。
「去取一柄單于信節，還有我的那把角弓。」
不一會，一桿類似張恪曾在劉焉手中看到的旄節，被送入牙帳。亦是三重旄尾，只是竹竿尺寸比大漢天子的旄節略短，應是為了便於在馬上攜帶。
檀石槐將信節遞往張恪手中。
「持此信節，在草原上便如我親臨，亦可取信於漢官。你是聰明小子，當謹慎用之。」
見張恪鄭重接過單于信節，檀石槐又從親衛手中取過一柄金絲點綴的筋角胎弓，輕輕撫摸，面露不舍。
「彌當與我說你還用著一石半的弓，已太輕了。這是我用過的一把三石強弓，名為驚雁，便賜給你了，且珍惜！」
「這也太貴重了！」張恪有些遲疑。
檀石槐一把將那弓塞進張恪手中。
「良弓贈英雄，你卻配得上這張弓。這弓再貴重，又如何比得上我的單于信節。莫推讓了，我還要靠你成事呢！」
「那便謝過單于，小子必不負單于所託！」
「哈哈哈，今日欣喜，本當設宴。不過慕容部素該新喪，須收斂一二，我便不留你了。賊人在逃，還不知是否那渾居部遺民。慕容部也不會善罷甘休，草原還會紛亂一時。你南去漢地須多帶些人馬，不若我遣些親衛給你？」
張恪搖頭道：「小子帶上夥伴與白石部眾便可，赤彌大人也會遣人護送。有單于所賜信節，出入草原當非難事。」
「善！那我便等你平安歸來！」
…………………………
「良弓難張，然可以及高入深。
良馬難乘，然可以任重致遠。
良才難令，然可以致君見尊。」
——《墨子·親士》
…………………………
卷末篇
《新漢書注·張恪傳第一》節選
【傳】
恪嘗布衣使於胡庭，求互市。檀石槐大悅，遂盟，止戈三載。
【注】
《西域英傑傳》曰：張恪少時遊歷塞外，以善射名重於胡地。
單于聞而召之，遂入謁彈汗，直陳鮮卑積弊。單于悚然，欲斫之。恪引頸求戮，單于壯其行，引為上賓。
乃獻三策，單于欣然，欲以貴職相授，並以女妻之，恪皆辭。
《異聞錄》曰：張恪有寶弓，名驚雁，傳為檀石槐舊物。
「我會在木牘上寫出策名，再與你寫的比對，看我是否猜中。」
張恪點頭道：「此法公允。」
一旁的牙帳親衛用研石磨好了墨，又退出帳外。兩人分別蘸取墨汁，各自在木牘上落筆。
檀石槐見張恪已寫好，便將自己那片木牘大方展示給他，只見其上寫著兩個隸字——「互市」。
張恪看了，不由點頭讚嘆道：「單于大才，亦可算中矣。」
檀石槐卻是催促他。
「且看看你寫的策名，中便中，不中便不中。」
張恪於是將手中木牘遞給他。
檀石槐接過一看，亦是兩字——「立盟」。
「讓我與漢人立盟？張恪你難道不知三年前的故事，漢家天子遣使前來，卻平白惹惱了我。」
「此一時彼一時。三年前漢地使者攜帶印綬來到彈汗山，和親之餘還要冊封單于為王，單于若接受，便是自認大漢藩屬。小子斗膽相問，若是當年這使者只求立盟，不提冊封，單于可會接受？」
檀石槐一愣，想起當年的往事來。
三年前自己率領各部南下寇邊，漢家天子卻派了張奐帶兵窺視彈汗山，自己只能無奈罷兵回保。
回到單于庭，卻聽說漢使前來，自己當時還頗為欣喜。草原一代雄主冒頓單于便曾與漢人盟誓，雙方約為兄弟之邦。漢人是否以為，自己的功業已不輸先人？
於是自己命赤彌好生接待，並親自在牙帳隆重接見那使者，直至那人從懷中掏出一枚金印，上面刻著「漢鮮卑國王印」六字……
如今再回想起來，檀石槐只覺心中的怒意已淡了幾分，反而有些想笑。
那漢家天子自以為慷慨，卻錯把雄鷹當成了大雁。如今三年過去，想必他已知曉了彈汗山單于庭的威名。哦，那人去年已死，新換一個孺子做了漢家天子。
檀石槐頓時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他看向張恪，問道：「你只是個布衣小兒，如何做得了漢廷的主。」
「破羌將軍段熲與東羌交戰正酣，雖勝利在望，卻也頗費軍資。若單于肯立盟不再南侵，朝廷上下必然動心。小子在幽冀並數州有些人脈，可與兩位刺史及幾位邊將說得上話，若能說動其一齊上書，此事便有幾分成算。」
「可能令鮮卑與大漢約為兄弟？」
張恪嘿嘿一笑：「當不會寫入盟誓，卻不妨礙單于在草原上如此宣揚。」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檀石槐見他露出小兒態，指著他笑道：「果然奸猾。」
「便如單于方才所寫的策名，立盟後必開互市。小子做的便是這販馬的營生，知曉草原上需求何物。除了刀劍，但凡糧食、食鹽、鐵釜、布帛，漢地皆可大量供應。朝廷與羌人激戰數年，正需補充大量馬匹，草原上的毛皮、生藥亦是漢地所需。」
「最妙的是，單于可以與漢廷約定，在何處新設互市之所，哪些部族可入邊市，互市數目如何。日後若某部族不奉單于號令，便斷其互市；反之若某部族有功，便可許其多市。」
「大善！此為不用刀兵而行賞罰之策。」
檀石槐聞言，緩緩站起身來，目光落在張恪身上。自家的單于之位若要穩固，終須落在這賞罰二字之上。面前這個漢家子，年紀雖小，胸中卻有韜略，所獻三策條條都撓到了自己的癢處。
可惜此子志不在草原，若要為我所用，還須耐心。
於是檀石槐來到張恪身邊一屁股坐下，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方才的賭約是我輸了，說好會答允你一事，你仔細思量下，莫輕費了。」
張恪心知這個承諾不是那麼好接的，不敢提出過分的要求。
「只求在各個互市之所給我張氏商隊留個存馬的廄場。」
「這本就是理所應當，也值得你鄭重提出來，換一個！你便是立時要做我的骨都侯，我也會允了你。」
見檀石槐有些不悅，張恪仔細想了想，起身朝著他深深一揖。
「那小子不敢奢求官職，只想斗膽請求單于，日後若能有所選擇，請儘量思慮一下漢人子民，少些殺戮，小子感激不盡！」
「你……」
檀石槐沒想到張恪竟然提出這種要求，一時竟愣住了。
「你這小兒，竟如此無私，莫不是看漢人的經書看傻了？也罷，卻不能拒了你的仁心。兩軍交戰各安天命，我不會自縛手腳。我只能答允你，戰場之外，必約束部眾，不以屠戮漢民為樂！」
張恪聞言大喜，再次深深一揖。
「小子為北地漢民多謝單于，明日我便南下，為單于去奔波這立盟之事！」
檀石槐摸著鬍鬚，看著這少年眼中的喜悅，不由暗嘆。這人沒有私心便難掌控，招攬之事還需從長計議。
他按住張恪的肩膀。
「卻不急在一時。」
檀石槐呼喚親衛。
「去取一柄單于信節，還有我的那把角弓。」
不一會，一桿類似張恪曾在劉焉手中看到的旄節，被送入牙帳。亦是三重旄尾，只是竹竿尺寸比大漢天子的旄節略短，應是為了便於在馬上攜帶。
檀石槐將信節遞往張恪手中。
「持此信節，在草原上便如我親臨，亦可取信於漢官。你是聰明小子，當謹慎用之。」
見張恪鄭重接過單于信節，檀石槐又從親衛手中取過一柄金絲點綴的筋角胎弓，輕輕撫摸，面露不舍。
「彌當與我說你還用著一石半的弓，已太輕了。這是我用過的一把三石強弓，名為驚雁，便賜給你了，且珍惜！」
「這也太貴重了！」張恪有些遲疑。
檀石槐一把將那弓塞進張恪手中。
「良弓贈英雄，你卻配得上這張弓。這弓再貴重，又如何比得上我的單于信節。莫推讓了，我還要靠你成事呢！」
「那便謝過單于，小子必不負單于所託！」
「哈哈哈，今日欣喜，本當設宴。不過慕容部素該新喪，須收斂一二，我便不留你了。賊人在逃，還不知是否那渾居部遺民。慕容部也不會善罷甘休，草原還會紛亂一時。你南去漢地須多帶些人馬，不若我遣些親衛給你？」
張恪搖頭道：「小子帶上夥伴與白石部眾便可，赤彌大人也會遣人護送。有單于所賜信節，出入草原當非難事。」
「善！那我便等你平安歸來！」
…………………………
「良弓難張，然可以及高入深。
良馬難乘，然可以任重致遠。
良才難令，然可以致君見尊。」
——《墨子·親士》
…………………………
卷末篇
《新漢書注·張恪傳第一》節選
【傳】
恪嘗布衣使於胡庭，求互市。檀石槐大悅，遂盟，止戈三載。
【注】
《西域英傑傳》曰：張恪少時遊歷塞外，以善射名重於胡地。
單于聞而召之，遂入謁彈汗，直陳鮮卑積弊。單于悚然，欲斫之。恪引頸求戮，單于壯其行，引為上賓。
乃獻三策，單于欣然，欲以貴職相授，並以女妻之，恪皆辭。
《異聞錄》曰：張恪有寶弓，名驚雁，傳為檀石槐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