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老周的心思
抄款這種事，在漢街太普遍了。這一年，漢街出現了很多賣成衣的鋪子：以往也有成衣鋪子，款式一般來自廣州或杭州。基本是那邊流行什麼，漢街就賣什麼。這一年出現的成衣鋪子，不少款式是本地打版、本地工廠生產的——說是打版，其實也不過是抄。爆款一旦出現，就有無數個作坊、工廠買來各個尺碼的成衣，拆解後，自己生產。速度之快，令人咋舌：當天買回的成衣，當天仿款就生產出來了，第二天就能大批量生產、上市。
程越從上海買了二十多件成衣寄給周婧，跟她說，穿不完就賣掉。周婧聽話聽音，賣完了大部分自己做的、不穿的衣服之後，在程越寄回來的那些衣服里，挑了十幾件不喜歡的，給程越，讓程越拿去賣掉。程越攔住她，說：「這些衣服不著急賣，先留著。」
留著做什麼，程越沒說。之後就是做西裝裙了，周婧就把這事給忘了。
西裝裙賣不動了，程越問周婧，那些衣服放哪裡了，拿出來看看。
周婧覺得奇怪，衣服明明已經送給她了，他卻要「拿出來看看」。
「是的，我打算賣那些衣服了。」程越說。
程越說的「賣那些衣服」，和周婧說的不是一回事。程越跟周婧說，那些都是上海那邊的爆款，走商場的款式，讓她憑感覺挑幾款可能會暢銷的，拆一下樣，再跟他一起去定布料，做一批出來，拿到市場上去賣。
周婧傻乎乎地問程越：「別的款也都留著，改天拆出來賣嗎？」
「到時候再說吧！」程越說，「市場一直在變化。而且這些衣服都是薄款，季節變了，也賣不了了。」
從以上對話，其實可以看出程越對抄款的態度。他不僅能接受抄款，甚至在創業初期，想的就是抄款——西裝裙是程越抄的第一個款，最後果然成了爆款。
雖然自己也抄款，但當別人抄了自己的，還把自己擠得沒了生意時，程越無疑是惱怒的。他私下罵過他們不要臉，罵完也就算了——他的年齡，他此時的閱歷，周圍環境都如此，他習以為常，就想不到，這樣做，是不對的。要過很多很多年，他因為抄款摔了跟頭，那時候他才會知道，原創和版權的重要性。這些都是後話了。
程越讓周婧拆款、抄款的對話，發生在周婧家，老周當時也在。兩人說這些話的時候，老周全程沒插話，程越走後，老周突然跟周婧說：「你們結婚以後，你什麼都聽程越的吧！」
「為什麼？」周婧問。
「他腦子比你好使。」老周說。
老周還有一句話，沒說出來：只要程越對周婧沒有二心，周婧一定會又有錢、又幸福。
老周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一肚子心眼的程越，一輩子對著沒心眼的周婧，真的會永遠沒有二心嗎？老周不確定。但兩人已經訂婚了，他總不能因為他擔心，就拆散他們吧！至少程越現在，對周婧沒有二心不是嗎？
老周看出來程越想幹什麼：他大概率想要做服裝了。
老周想著，程越這幾年，根本離不開周婧——離開了她，他到哪兒找用得這麼順手、這麼讓人放心的打版師和裁縫呢？雖然用心找，肯定能找到，但這麼全心全意為他做事、為他考慮的，買一送一的父女倆，可真不一定能找到了。
老周不知道，程越和周婧在一起，真心占幾分，想用她的手藝和能力占幾分。他是過來人，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細想，一想，就可能想多。他還知道，懷疑的時候，只要對方沒露出苗頭，最好疑罪從無，日子才能和和美美過下去。
老周心想：就算程越衝著周婧的手藝和能力，那也沒關係，手藝和能力，是她這個人的一部分，不可分割。只要有一天，程越還用得著她，無論感情怎麼樣，他們都能過下去——最好早點要孩子，孩子是一個家庭的紐帶。很多人，一輩子，不都是稀里糊塗過下去的嗎？
隨著婚期越來越近，程越和周婧倒還好，他們忙著搞事業，忙著搞錢，抽空還得去新房子看裝修，看家具，去拍婚紗照，去飯店訂菜單……忙得腳不沾地。得了「婚前綜合徵」，整日都很難受、想要找個人吵個架的，反而是老周。
女兒要不了多久，就得出嫁，會搬到自己的房子裡住，裁縫鋪、老房子這邊，就只有他一個人了。從此，沒有人關心他，也沒人跟他吵架、鬥嘴了。她生的孩子，會冠以別人的姓氏，她要孝順的，除了自己，還有別人的父母……
周婧十七歲的時候，就有人上門說媒了。老周說，周婧還小，他想多留她幾年。後來有人問他，想沒想過，招個上門女婿，生了孩子姓周，留在周家，給他養老。
說實話，老周還真認真想過這個方案。那個年代，像他這種，只有女兒的，但凡條件不錯的城市家庭，都可能會考慮招個上門女婿。鄉下來城裡討生活的小伙子，或打算來城裡討生活的小伙子，家裡有好幾個兄弟的，靠自己，沒辦法在城市立足的，想走捷徑的，都可能會給人當上門女婿。
上門女婿依附老丈人一家生活，沒地位，街坊鄰居都瞧不起。他們是女方家傳宗接代的工具，是勞動力，卻沒有話語權。於老丈人一家來說，自然是極好的。但老周活了這把歲數，他見了太多招上門女婿的家庭的結局：除非女兒本身夠強勢，老丈人活得也夠久，老丈人死的時候，第三代已經成年了，否則，大概率上門女婿會被吃絕戶。
沒有哪個男人甘心被女人壓著一輩子。老丈人還在世的時候，錢和資源都在老丈人的手裡，上門女婿不敢反抗，對妻子尚有幾分尊重。老丈人若死了，孩子還小，妻子的性格不夠強，壓不住男人，要不了多久，孩子改了男人姓，房子家產一切都歸了男人，再提起老丈人，上門女婿恨得咬牙切齒，而那個弱勢的女人，可能連句話都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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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婧被老周護得太好了，沒見識過世道的艱難，對老周一天到晚牙尖嘴利的，心偏偏又很軟，在外面，要多慫有多慫，這樣的女孩子，不適合招上門女婿。勉強招了，老周的晚年順意了，他死了，周婧有苦頭吃。這一點，老周很快就想明白了。
他會把他女兒風光嫁出去，不考慮招上門女婿。
1988年5月，程越和周婧結婚了，他們拍了婚紗照，在飯店辦了婚禮。婚禮很隆重，兩邊的親朋好友都來了。
婚禮過後，程越邀請程家人去大房子住，吳其芳代表全家人拒絕了。自己住大房子，長輩、弟妹擠小房子，程越過意不去，但他拗不過吳其芳。鄰居們也有說怪話的，程越聽見不吱聲，他確實覺得對不起家人。吳其芳聽到了，會跳起來罵，跟人吵架，說程越孝順著呢，他們不願意去住，不是兒子不肯接。
周婧當然也邀請了老周去住，老周同樣也拒絕了。後來，幫程越做事，經常忙到深夜，回去不方便，小兩口讓他留宿，他便也留下了。但老周似乎從未想過常住，從未把周婧的家，當成自己的家。但凡收工時間早一點，他還是要回去的。
他是那樣的寂寞，他的無條件付出，任誰看到都會動容。他的邊界感贏得了女兒女婿的尊重，卻也把他們推遠了。
程越從上海買了二十多件成衣寄給周婧，跟她說，穿不完就賣掉。周婧聽話聽音，賣完了大部分自己做的、不穿的衣服之後，在程越寄回來的那些衣服里，挑了十幾件不喜歡的，給程越，讓程越拿去賣掉。程越攔住她，說：「這些衣服不著急賣，先留著。」
留著做什麼，程越沒說。之後就是做西裝裙了，周婧就把這事給忘了。
西裝裙賣不動了，程越問周婧，那些衣服放哪裡了，拿出來看看。
周婧覺得奇怪，衣服明明已經送給她了，他卻要「拿出來看看」。
「是的，我打算賣那些衣服了。」程越說。
程越說的「賣那些衣服」，和周婧說的不是一回事。程越跟周婧說，那些都是上海那邊的爆款，走商場的款式，讓她憑感覺挑幾款可能會暢銷的，拆一下樣，再跟他一起去定布料，做一批出來，拿到市場上去賣。
周婧傻乎乎地問程越：「別的款也都留著，改天拆出來賣嗎？」
「到時候再說吧！」程越說，「市場一直在變化。而且這些衣服都是薄款，季節變了，也賣不了了。」
從以上對話，其實可以看出程越對抄款的態度。他不僅能接受抄款，甚至在創業初期，想的就是抄款——西裝裙是程越抄的第一個款，最後果然成了爆款。
雖然自己也抄款，但當別人抄了自己的，還把自己擠得沒了生意時，程越無疑是惱怒的。他私下罵過他們不要臉，罵完也就算了——他的年齡，他此時的閱歷，周圍環境都如此，他習以為常，就想不到，這樣做，是不對的。要過很多很多年，他因為抄款摔了跟頭，那時候他才會知道，原創和版權的重要性。這些都是後話了。
程越讓周婧拆款、抄款的對話，發生在周婧家，老周當時也在。兩人說這些話的時候，老周全程沒插話，程越走後，老周突然跟周婧說：「你們結婚以後，你什麼都聽程越的吧！」
「為什麼？」周婧問。
「他腦子比你好使。」老周說。
老周還有一句話，沒說出來：只要程越對周婧沒有二心，周婧一定會又有錢、又幸福。
老周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一肚子心眼的程越，一輩子對著沒心眼的周婧，真的會永遠沒有二心嗎？老周不確定。但兩人已經訂婚了，他總不能因為他擔心，就拆散他們吧！至少程越現在，對周婧沒有二心不是嗎？
老周看出來程越想幹什麼：他大概率想要做服裝了。
老周想著，程越這幾年，根本離不開周婧——離開了她，他到哪兒找用得這麼順手、這麼讓人放心的打版師和裁縫呢？雖然用心找，肯定能找到，但這麼全心全意為他做事、為他考慮的，買一送一的父女倆，可真不一定能找到了。
老周不知道，程越和周婧在一起，真心占幾分，想用她的手藝和能力占幾分。他是過來人，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細想，一想，就可能想多。他還知道，懷疑的時候，只要對方沒露出苗頭，最好疑罪從無，日子才能和和美美過下去。
老周心想：就算程越衝著周婧的手藝和能力，那也沒關係，手藝和能力，是她這個人的一部分，不可分割。只要有一天，程越還用得著她，無論感情怎麼樣，他們都能過下去——最好早點要孩子，孩子是一個家庭的紐帶。很多人，一輩子，不都是稀里糊塗過下去的嗎？
隨著婚期越來越近，程越和周婧倒還好，他們忙著搞事業，忙著搞錢，抽空還得去新房子看裝修，看家具，去拍婚紗照，去飯店訂菜單……忙得腳不沾地。得了「婚前綜合徵」，整日都很難受、想要找個人吵個架的，反而是老周。
女兒要不了多久，就得出嫁，會搬到自己的房子裡住，裁縫鋪、老房子這邊，就只有他一個人了。從此，沒有人關心他，也沒人跟他吵架、鬥嘴了。她生的孩子，會冠以別人的姓氏，她要孝順的，除了自己，還有別人的父母……
周婧十七歲的時候，就有人上門說媒了。老周說，周婧還小，他想多留她幾年。後來有人問他，想沒想過，招個上門女婿，生了孩子姓周，留在周家，給他養老。
說實話，老周還真認真想過這個方案。那個年代，像他這種，只有女兒的，但凡條件不錯的城市家庭，都可能會考慮招個上門女婿。鄉下來城裡討生活的小伙子，或打算來城裡討生活的小伙子，家裡有好幾個兄弟的，靠自己，沒辦法在城市立足的，想走捷徑的，都可能會給人當上門女婿。
上門女婿依附老丈人一家生活，沒地位，街坊鄰居都瞧不起。他們是女方家傳宗接代的工具，是勞動力，卻沒有話語權。於老丈人一家來說，自然是極好的。但老周活了這把歲數，他見了太多招上門女婿的家庭的結局：除非女兒本身夠強勢，老丈人活得也夠久，老丈人死的時候，第三代已經成年了，否則，大概率上門女婿會被吃絕戶。
沒有哪個男人甘心被女人壓著一輩子。老丈人還在世的時候，錢和資源都在老丈人的手裡，上門女婿不敢反抗，對妻子尚有幾分尊重。老丈人若死了，孩子還小，妻子的性格不夠強，壓不住男人，要不了多久，孩子改了男人姓，房子家產一切都歸了男人，再提起老丈人，上門女婿恨得咬牙切齒，而那個弱勢的女人，可能連句話都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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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把他女兒風光嫁出去，不考慮招上門女婿。
1988年5月，程越和周婧結婚了，他們拍了婚紗照，在飯店辦了婚禮。婚禮很隆重，兩邊的親朋好友都來了。
婚禮過後，程越邀請程家人去大房子住，吳其芳代表全家人拒絕了。自己住大房子，長輩、弟妹擠小房子，程越過意不去，但他拗不過吳其芳。鄰居們也有說怪話的，程越聽見不吱聲，他確實覺得對不起家人。吳其芳聽到了，會跳起來罵，跟人吵架，說程越孝順著呢，他們不願意去住，不是兒子不肯接。
周婧當然也邀請了老周去住，老周同樣也拒絕了。後來，幫程越做事，經常忙到深夜，回去不方便，小兩口讓他留宿，他便也留下了。但老周似乎從未想過常住，從未把周婧的家，當成自己的家。但凡收工時間早一點，他還是要回去的。
他是那樣的寂寞，他的無條件付出，任誰看到都會動容。他的邊界感贏得了女兒女婿的尊重，卻也把他們推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