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實驗
周婧的爸爸老周說真絲領帶不好做，在老周沒做過真絲領帶的情況下，程越就想著還能找誰去問問。他首先想到的是周鐵農。
因著程剛的關係，周鐵農對程越一直不錯。程剛之前說，周鐵農想跟張強合作。周鐵農確實有這想法，但周鐵農想要合作的方向，僅限於布料。程剛做扁擔這幾年，和周鐵農打過幾次交道，老友私下也有見面、聚會，但他倆都不擅長熱絡聊天，對職業的關注點也不同，周鐵農沒跟程剛說過，程剛也沒注意到，周鐵農除了面料之外，不想做別的。
程剛沒注意到的，程越注意到了。跑街之後，程越總去周鐵農那兒拿貨，偶爾聊幾句，周鐵農的純粹、對面料品質的極致追求，程越都看在眼裡。再看他後來連裁縫都不做了，只專注於賣布，也就隱約猜出了他的想法。
周鐵農的父親擅長做西裝、旗袍，周鐵農少年時跟著父親學裁縫，很早就出師了。就算周婧爸爸不提，程越也想去問問周鐵農，真絲布料要如何處理。程越知道，周鐵農一定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並為他想要認真做一件事而感到高興。
本想著這個事不急，等空了再去問也行。程剛傳話，張強讓他儘管去問。程越想著，早點去問，說不定真有機會改變現在只能跑街的處境，第二天一早，就跑去問了。
周鐵農還真做過真絲領帶，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現在讓他做，他不一定能做出來，這兩年他幾乎都沒摸過縫紉機了。但畢竟做過，程越想做的話，他還是有經驗可以分享的：比如，真絲領帶想要挺括，中間的襯布是關鍵，羊毛襯和毛滌襯最好，其他的襯布都不行。比如，高端領帶背面的牽線，必須手縫，這是保證領帶隨意打結不變形的關鍵，這道工序很費人工……至於張強強調的重點，真絲的損耗率，周鐵農判斷，熟手在15%到25%之間，新手可能會達到35%以上。
周鐵農看出來，程越對這事兒是真上了心，就願意幫他。不為別的，就為程越是個好孩子，就為坐牢期間，程越他媽吳其芳拖著病體到他家去看望他生病的老母親。
周鐵農說：「真絲領帶不好做，批量做更難。無論是剪裁還是縫製，都要熟手。如果量大，對工期還有要求的話，私營廠可能做不下來。」
「因為私營廠人手不夠，對嗎？」程越問。
「人手不夠，熟手不夠。」周鐵農說，「損耗率高，品質無法保證，不如不做。」
程越聽懂了周鐵農的意思，周鐵農是在說，這件事兒太大了，以你現在的能力，做不來，不如不做。
雖然周鐵農建議程越不做，但如果有機會的話，程越卻想試試。試試看，真做不來，也就算了。
程越說：「張強叔讓我去打聽，我總得給他回個話。若直接轉述別人的建議，顯得有點不動腦筋。我總得自己去實驗一下，找人做一下，有了結論，再跟他講。我是這樣想的：真絲面料貴，我在沒經驗的情況下，直接拿真絲面料去實驗，會很浪費。我先去買點人造絲面料和襯布，找認識的裁縫幫我做幾條領帶，做順手了，我再買點斜紋真絲面料去做，得到結論後再跟他匯報，這樣就算做不成，至少我為這件事情努力了。」
「你可能買不到斜紋真絲面料。」周鐵農說。
周鐵農起身進屋，從屋內抱出一卷用緞面裹住的面料，放桌上，小心翼翼打開，遞給程越說：「我家以前囤了些真絲面料，抄家的時候全沒了。這點斜紋真絲綢，是我後來偶然間遇見的，正適合用來做領帶。送給你，希望對你想要做的事情有幫助。」
程越不知道這卷斜紋真絲的價格，從周鐵農對待面料時鄭重的動作，他猜測一定不便宜，沒想到周鐵農居然直接要送給自己，程越嚇得跳起來，嚷嚷著：「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給你的，你就拿著。」周鐵農說，「不多，只有四米，你拿去做領帶正合適。」
「不要不要，真不能要！」程越就紅著一張臉跑了。
跑出去好遠，程越被嚇著的情緒才稍微平復一些，他心裡默默念叨：爸爸的朋友太熱情了，真讓人吃不消！
出了門才後悔沒有伸手摸一摸。第一次見到斜紋真絲的料子，應該試試手感的。
程越在市場上轉了一圈，發現正如周鐵農說的那樣，他買不到能做領帶的斜紋真絲面料——整個市場沒有一家店有這種面料。
市場上能買到的真絲面料一般都是真絲提花被面和真絲織錦緞面，面料比較厚，只能用來做被子，做真絲領帶不行。便宜光亮的人造絲倒是很常見，光澤和手感都仿照真絲，但容易皺，牢度差，做領帶的話沒辦法定型。
賣真絲被面的檔口老闆建議程越到本地真絲廠問問，看能不能拿到外貿剩餘尾料。或者托關係找一下外貿單位的工作人員，看能不能想辦法拿到出口訂單的剩餘尾料……這兩個建議對於程越來說都不太現實，暫時不考慮。最後他買了兩樣人造絲面料，分別是平紋和斜紋的，打算拿去找周婧的爸爸，看他能不能給點不同的建議。
程越到了周婧家裁縫鋪，卻沒料到，周婧正在做領帶，用的是真絲織錦被面。
領帶做壞了兩條，她正在做第三條。
程越問：「不會是幫我做的吧？」
周婧沒說話，耳朵有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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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越看到，剪裁後剩下的被面被胡亂堆在案面上。他走上前去，摸了一下，說：「新被面呀！居然是大紅色的，這成本可就高了。」
周婧有些氣惱，走過來，一把扯走被面，說：「誰要幫你？我只是想練一下做領帶的技術。」
老周在旁邊另一台縫紉機上幹活，聞言冷冷瞥了過來一眼，沒有說話。
程越不知道，那塊被面，是老周幫周婧囤的嫁妝。他老婆死的早，就這一個女兒，這些年，但凡看到好的被面，他都會買了來，幫女兒囤上。
程越那天在他這兒說了，做高端絲綢領帶的事情，周婧就上了心，晚上在家裡東翻西找，找出了這塊被面，就想拿來裁領帶。老周不讓，周婧又翻了其他的被面，其他的更貴，老周更不讓。周婧說她自己去漢街買布，回來做，被老周以「店裡活兒那麼多，瞎跑什麼」為由臭罵了一頓，周婧就沒出去了。這幾天，她用店裡廢棄的布頭，做了幾條領帶，練了練手藝。今兒一大早，趁他不注意，偷偷拿出這塊被面，等他發現時，被面已經被剪得亂七八糟了。
事已至此，再罵無用。老周便沒有罵周婧，一上午卻氣鼓鼓的，周婧跟他說話都不想搭理，程越來時，老周正跟周婧鬧彆扭呢！
因著程剛的關係，周鐵農對程越一直不錯。程剛之前說，周鐵農想跟張強合作。周鐵農確實有這想法，但周鐵農想要合作的方向，僅限於布料。程剛做扁擔這幾年，和周鐵農打過幾次交道，老友私下也有見面、聚會，但他倆都不擅長熱絡聊天，對職業的關注點也不同，周鐵農沒跟程剛說過，程剛也沒注意到，周鐵農除了面料之外，不想做別的。
程剛沒注意到的，程越注意到了。跑街之後，程越總去周鐵農那兒拿貨，偶爾聊幾句，周鐵農的純粹、對面料品質的極致追求，程越都看在眼裡。再看他後來連裁縫都不做了，只專注於賣布，也就隱約猜出了他的想法。
周鐵農的父親擅長做西裝、旗袍，周鐵農少年時跟著父親學裁縫，很早就出師了。就算周婧爸爸不提，程越也想去問問周鐵農，真絲布料要如何處理。程越知道，周鐵農一定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並為他想要認真做一件事而感到高興。
本想著這個事不急，等空了再去問也行。程剛傳話，張強讓他儘管去問。程越想著，早點去問，說不定真有機會改變現在只能跑街的處境，第二天一早，就跑去問了。
周鐵農還真做過真絲領帶，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現在讓他做，他不一定能做出來，這兩年他幾乎都沒摸過縫紉機了。但畢竟做過，程越想做的話，他還是有經驗可以分享的：比如，真絲領帶想要挺括，中間的襯布是關鍵，羊毛襯和毛滌襯最好，其他的襯布都不行。比如，高端領帶背面的牽線，必須手縫，這是保證領帶隨意打結不變形的關鍵，這道工序很費人工……至於張強強調的重點，真絲的損耗率，周鐵農判斷，熟手在15%到25%之間，新手可能會達到35%以上。
周鐵農看出來，程越對這事兒是真上了心，就願意幫他。不為別的，就為程越是個好孩子，就為坐牢期間，程越他媽吳其芳拖著病體到他家去看望他生病的老母親。
周鐵農說：「真絲領帶不好做，批量做更難。無論是剪裁還是縫製，都要熟手。如果量大，對工期還有要求的話，私營廠可能做不下來。」
「因為私營廠人手不夠，對嗎？」程越問。
「人手不夠，熟手不夠。」周鐵農說，「損耗率高，品質無法保證，不如不做。」
程越聽懂了周鐵農的意思，周鐵農是在說，這件事兒太大了，以你現在的能力，做不來，不如不做。
雖然周鐵農建議程越不做，但如果有機會的話，程越卻想試試。試試看，真做不來，也就算了。
程越說：「張強叔讓我去打聽，我總得給他回個話。若直接轉述別人的建議，顯得有點不動腦筋。我總得自己去實驗一下，找人做一下，有了結論，再跟他講。我是這樣想的：真絲面料貴，我在沒經驗的情況下，直接拿真絲面料去實驗，會很浪費。我先去買點人造絲面料和襯布，找認識的裁縫幫我做幾條領帶，做順手了，我再買點斜紋真絲面料去做，得到結論後再跟他匯報，這樣就算做不成，至少我為這件事情努力了。」
「你可能買不到斜紋真絲面料。」周鐵農說。
周鐵農起身進屋，從屋內抱出一卷用緞面裹住的面料，放桌上，小心翼翼打開，遞給程越說：「我家以前囤了些真絲面料，抄家的時候全沒了。這點斜紋真絲綢，是我後來偶然間遇見的，正適合用來做領帶。送給你，希望對你想要做的事情有幫助。」
程越不知道這卷斜紋真絲的價格，從周鐵農對待面料時鄭重的動作，他猜測一定不便宜，沒想到周鐵農居然直接要送給自己，程越嚇得跳起來，嚷嚷著：「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給你的，你就拿著。」周鐵農說，「不多，只有四米，你拿去做領帶正合適。」
「不要不要，真不能要！」程越就紅著一張臉跑了。
跑出去好遠，程越被嚇著的情緒才稍微平復一些，他心裡默默念叨：爸爸的朋友太熱情了，真讓人吃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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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越在市場上轉了一圈，發現正如周鐵農說的那樣，他買不到能做領帶的斜紋真絲面料——整個市場沒有一家店有這種面料。
市場上能買到的真絲面料一般都是真絲提花被面和真絲織錦緞面，面料比較厚，只能用來做被子，做真絲領帶不行。便宜光亮的人造絲倒是很常見，光澤和手感都仿照真絲，但容易皺，牢度差，做領帶的話沒辦法定型。
賣真絲被面的檔口老闆建議程越到本地真絲廠問問，看能不能拿到外貿剩餘尾料。或者托關係找一下外貿單位的工作人員，看能不能想辦法拿到出口訂單的剩餘尾料……這兩個建議對於程越來說都不太現實，暫時不考慮。最後他買了兩樣人造絲面料，分別是平紋和斜紋的，打算拿去找周婧的爸爸，看他能不能給點不同的建議。
程越到了周婧家裁縫鋪，卻沒料到，周婧正在做領帶，用的是真絲織錦被面。
領帶做壞了兩條，她正在做第三條。
程越問：「不會是幫我做的吧？」
周婧沒說話，耳朵有點紅。
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
程越看到，剪裁後剩下的被面被胡亂堆在案面上。他走上前去，摸了一下，說：「新被面呀！居然是大紅色的，這成本可就高了。」
周婧有些氣惱，走過來，一把扯走被面，說：「誰要幫你？我只是想練一下做領帶的技術。」
老周在旁邊另一台縫紉機上幹活，聞言冷冷瞥了過來一眼，沒有說話。
程越不知道，那塊被面，是老周幫周婧囤的嫁妝。他老婆死的早，就這一個女兒，這些年，但凡看到好的被面，他都會買了來，幫女兒囤上。
程越那天在他這兒說了，做高端絲綢領帶的事情，周婧就上了心，晚上在家裡東翻西找，找出了這塊被面，就想拿來裁領帶。老周不讓，周婧又翻了其他的被面，其他的更貴，老周更不讓。周婧說她自己去漢街買布，回來做，被老周以「店裡活兒那麼多，瞎跑什麼」為由臭罵了一頓，周婧就沒出去了。這幾天，她用店裡廢棄的布頭，做了幾條領帶，練了練手藝。今兒一大早，趁他不注意，偷偷拿出這塊被面，等他發現時，被面已經被剪得亂七八糟了。
事已至此，再罵無用。老周便沒有罵周婧，一上午卻氣鼓鼓的，周婧跟他說話都不想搭理，程越來時，老周正跟周婧鬧彆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