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他說你很不錯
程越並不後悔主動跟張強說，他去問問。
程越也不認為，他說去問問，就是搶了吳震的機會：他一個才從學校出來沒多久的小年輕，要錢沒錢，要人脈沒人脈，他憑著一句話，就能搶了漢街鼎鼎大名的吳震的機會？這樣想的人，未免也太小瞧吳震了。
更何況，張強不是還沒簽單嗎？八字沒一撇的事情，又何談搶誰的機會呢？
白天在外面跑一天，晚上陪程剛去去國營飯店和朋友們吃飯，雖然回家的路上和程剛爭執了幾句，有些不愉快，但因為太累了，躺在床上沒多久，程越便睡著了。
第二天，繼續跑街，把張強說的做高端真絲領帶的事拋在了腦後。到了周婧家裁縫鋪送貨，突然又想起來了，隨口問老周：「叔，你做過真絲領帶嗎？」
「真絲呀？」老周說，「沒做過。真絲面料金貴，我們能接觸的機會比較少。」
程越問：「給您一塊真絲提花面料，您能做嗎？」
老周說：「那我可不敢保證。領帶要45度角斜裁，才能打結順滑、不變形。正紋裁剪的領帶一打結就歪，廢品率太高了。我一開始做領帶，用滌綸材料，都報廢了不少呢！真絲料子太軟了，我可不敢保證一次就做好。」
周婧這時候跟程越已經很熟了，開玩笑問程越：「怎麼突然打聽做真絲領帶的事兒了？準備結婚了？」
——很少有找老周單獨定做領帶的。經常是，男方要結婚了，來定做西裝，順便用多的料子做一條領帶。
程越知道，老周經常接這樣的活兒，周婧才故意這樣問。
程越順著周婧的玩笑話說：「想結婚也得有對象呀！要不你幫我介紹？」
說完不等周婧回答，就認真解釋說：「我爸一個朋友，才從廣東那邊回來。可能會接一個定做高端領帶的活兒，我幫他打聽打聽。」
「那這活兒可不好做。」老周說，「真絲料子軟，做領帶的話，中間要有襯布，襯布得選好，跟滌綸領帶用的襯布還不一樣，這是領帶挺括的關鍵。這活兒燙手，沒有經驗，最好不要輕易接。」
「我估計我爸那朋友也是這樣想的。」程越說，「換個角度想，越難做的活兒，錢越多是不是？他活兒還沒接呢，我也只是幫忙打聽一下。」
「是這個理兒。」老周沉思道：「你總幫我拿布的那個姓周的老闆。他家以前做西裝、旗袍，都是好手。他對真絲面料應該比較了解。你找他問問看。」
「周鐵農周叔？」程越說，「這事兒他知道，他沒說啥。」
「你叔還挺多的。」周婧開玩笑，「你叫我爸周叔，也叫他周叔，會不會叫混？」
「那不會。」程越笑著說，「叔多路好走。」
話說到這兒，沒什麼好說的了。
當天晚上回去，程越因為頭天的事情，不太想搭理程剛，就沒主動跟程剛說話。第二日，第三日，父子倆幾乎也沒說話，到了第四日晚上，程剛倒來找程越了：「今兒張強到我攤位上了，我們聊了會兒。」
「聊什麼了？」程越問。
「他說你很不錯，是個好孩子。」程剛說。
「外人都覺得我很不錯。」程越說。
——就你覺得我全身上下都是缺點。這話沒說，但言外之意程剛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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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剛說：「張強說，他還在江城待個把月，領帶那事兒，你放心去問，問清楚了，去找他。」
張強回來時，房子被叔叔一家占了，他住在獄友們聚會的那個晴川飯店裡。
晴川飯店才開業不過幾個月，是當時的華中第一樓，江城最高規格的酒店，位置在龜山腳下，挨著晴川閣，隔長江正對黃鶴樓，主要接待外賓、港澳客商、華僑、政要，在那個年代，普通內地老百姓有錢也不一定能入住。飯店優先憑護照，回鄉證登記。張強是江城本地人，沒有回鄉證。他用公司的營業執照和來往香港的護照記錄，登記入住。
晴川飯店很貴，雖然張強這些年掙到錢了，但因為他的前半生一直過得很苦，他整體來說是一個很節約的人。之所以選擇住晴川飯店，是想向曾經認識的和即將認識的人傳達一個信號：他發達了。
張強回來，表面上的原因分別是女兒寫信想要投奔他，很多年沒回來了想回來看看，以及國人骨子裡的「衣錦必還鄉」的觀念。實際上，他迫切地需要拓展內地的業務，希望把他的貿易公司做大做強，好拿到更多的市場份額——有所求，就要有所表現。住晴川飯店，是表現之一。
說是「迫切」，並不是說他的現有業務出現了什麼問題，而是他敏銳地發現，自從國內的政策放開以後，需求大增。無論是小商品還是服裝，中國都將成為全球最大的市場。他迫切地需要來分一杯羹。
回江城之前，張強去上海和浙江轉了一圈，考察了很多家國營和私營企業。回到江城，除了處理私事外，他並沒有閒著。在和獄友們見面之前，他已經考察了好幾家江城的國營廠。他不得不承認，無論是市場的敏銳度，還是行動力方面，廣東和浙江，都領先於江城不少。然而對他自己來說，他更看好江城。江城九省通衢的地理位置，幾十年以內沒有任何一個城市可以替代和超越。從情感上來說，他當然也更希望江城好。他的新家在深圳，而他的根始終在江城。
回江城後，聯絡最多，見面次數最多的人是吳震。吳震是漢街行走的百科全書。漢街大大小小的事就沒有他不知道的。明面上的規則，暗地裡的規則，他都非常清楚。「有事找吳震」，給他帶來了很多便利。和獄友們見面之前，張強和吳震就談妥了在江城合夥開貿易公司的事情。公司開起來容易，業務線怎麼展開，卻是個大問題。張強和吳震都擅長抓大方向，具體的事兒還得具體的人來做。是像吳震在廣東的公司那樣，貿易公司輕資產，只負責聯繫業務，還是需要一定的投入，有真正的產品線，他們還沒商量好。
獄友們聚會後，張強先和周鐵農見了面。周鐵農的作坊規模和日常盈利模式，他都看到了。以張強的判斷，周鐵農將來發展不會差。只是周鐵農的興趣點在面料上，也只打算專精這一項。既然如此，張強的很多業務反而不好跟他合作了。
之後又和黎啟軍單獨喝了酒。張強對黎啟軍的建議是，搶占先機，做江城最大的物流公司。黎啟軍明顯心動了，但具體怎麼做似乎還沒有方向，資金自然也不夠。這些都不是大問題，只要想去做，總能找到方法，他和吳震當然也會幫他。
和程剛的見面，在黎啟軍之後。獄中時，張強和程剛關係最好，這麼多年過去了，因為沒有聯繫，因為人生際遇差別太大，張強跟程剛沒話說了。聚會時，大家談論生意，談論對江城未來發展的看法，程剛幾乎插不上話。程剛體力活做久了，似乎腦子僵化了，不太會思考了。小事關注久了，人也就沒有大局觀了。
張強很想幫他，卻不知道該怎麼幫。他倒是覺得，程剛若願意去黎啟軍那兒，倒不失為一件好事，但這些都得看程剛自己。也要看黎啟軍，怎麼跟程剛相處。說點悲觀的：就算程剛真去了，以程剛現在敏感自卑又多疑的性格，可能未必是好事。但不試試怎麼知道呢？一起坐牢的幾個兄弟，日子過得都不錯，只有程剛最慘，不想辦法拉他一把，說不過去。
張強跟程剛說，程越不錯。他是真覺得程越不錯，私下跟吳震聊，吳震也這樣認為。張強做了這幾年生意，和人打交道多，張強判斷，程家要改變現有狀況，可能真得靠程越這孩子了。
只是不知道，程越究竟扶不扶得起來。若只是一個表面光亮的繡花枕頭，那程家短期之內，可真是沒救了。
程越也不認為，他說去問問，就是搶了吳震的機會：他一個才從學校出來沒多久的小年輕，要錢沒錢，要人脈沒人脈，他憑著一句話，就能搶了漢街鼎鼎大名的吳震的機會？這樣想的人，未免也太小瞧吳震了。
更何況，張強不是還沒簽單嗎？八字沒一撇的事情，又何談搶誰的機會呢？
白天在外面跑一天，晚上陪程剛去去國營飯店和朋友們吃飯，雖然回家的路上和程剛爭執了幾句，有些不愉快，但因為太累了，躺在床上沒多久，程越便睡著了。
第二天，繼續跑街，把張強說的做高端真絲領帶的事拋在了腦後。到了周婧家裁縫鋪送貨，突然又想起來了，隨口問老周：「叔，你做過真絲領帶嗎？」
「真絲呀？」老周說，「沒做過。真絲面料金貴，我們能接觸的機會比較少。」
程越問：「給您一塊真絲提花面料，您能做嗎？」
老周說：「那我可不敢保證。領帶要45度角斜裁，才能打結順滑、不變形。正紋裁剪的領帶一打結就歪，廢品率太高了。我一開始做領帶，用滌綸材料，都報廢了不少呢！真絲料子太軟了，我可不敢保證一次就做好。」
周婧這時候跟程越已經很熟了，開玩笑問程越：「怎麼突然打聽做真絲領帶的事兒了？準備結婚了？」
——很少有找老周單獨定做領帶的。經常是，男方要結婚了，來定做西裝，順便用多的料子做一條領帶。
程越知道，老周經常接這樣的活兒，周婧才故意這樣問。
程越順著周婧的玩笑話說：「想結婚也得有對象呀！要不你幫我介紹？」
說完不等周婧回答，就認真解釋說：「我爸一個朋友，才從廣東那邊回來。可能會接一個定做高端領帶的活兒，我幫他打聽打聽。」
「那這活兒可不好做。」老周說，「真絲料子軟，做領帶的話，中間要有襯布，襯布得選好，跟滌綸領帶用的襯布還不一樣，這是領帶挺括的關鍵。這活兒燙手，沒有經驗，最好不要輕易接。」
「我估計我爸那朋友也是這樣想的。」程越說，「換個角度想，越難做的活兒，錢越多是不是？他活兒還沒接呢，我也只是幫忙打聽一下。」
「是這個理兒。」老周沉思道：「你總幫我拿布的那個姓周的老闆。他家以前做西裝、旗袍，都是好手。他對真絲面料應該比較了解。你找他問問看。」
「周鐵農周叔？」程越說，「這事兒他知道，他沒說啥。」
「你叔還挺多的。」周婧開玩笑，「你叫我爸周叔，也叫他周叔，會不會叫混？」
「那不會。」程越笑著說，「叔多路好走。」
話說到這兒，沒什麼好說的了。
當天晚上回去，程越因為頭天的事情，不太想搭理程剛，就沒主動跟程剛說話。第二日，第三日，父子倆幾乎也沒說話，到了第四日晚上，程剛倒來找程越了：「今兒張強到我攤位上了，我們聊了會兒。」
「聊什麼了？」程越問。
「他說你很不錯，是個好孩子。」程剛說。
「外人都覺得我很不錯。」程越說。
——就你覺得我全身上下都是缺點。這話沒說，但言外之意程剛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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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剛說：「張強說，他還在江城待個把月，領帶那事兒，你放心去問，問清楚了，去找他。」
張強回來時，房子被叔叔一家占了，他住在獄友們聚會的那個晴川飯店裡。
晴川飯店才開業不過幾個月，是當時的華中第一樓，江城最高規格的酒店，位置在龜山腳下，挨著晴川閣，隔長江正對黃鶴樓，主要接待外賓、港澳客商、華僑、政要，在那個年代，普通內地老百姓有錢也不一定能入住。飯店優先憑護照，回鄉證登記。張強是江城本地人，沒有回鄉證。他用公司的營業執照和來往香港的護照記錄，登記入住。
晴川飯店很貴，雖然張強這些年掙到錢了，但因為他的前半生一直過得很苦，他整體來說是一個很節約的人。之所以選擇住晴川飯店，是想向曾經認識的和即將認識的人傳達一個信號：他發達了。
張強回來，表面上的原因分別是女兒寫信想要投奔他，很多年沒回來了想回來看看，以及國人骨子裡的「衣錦必還鄉」的觀念。實際上，他迫切地需要拓展內地的業務，希望把他的貿易公司做大做強，好拿到更多的市場份額——有所求，就要有所表現。住晴川飯店，是表現之一。
說是「迫切」，並不是說他的現有業務出現了什麼問題，而是他敏銳地發現，自從國內的政策放開以後，需求大增。無論是小商品還是服裝，中國都將成為全球最大的市場。他迫切地需要來分一杯羹。
回江城之前，張強去上海和浙江轉了一圈，考察了很多家國營和私營企業。回到江城，除了處理私事外，他並沒有閒著。在和獄友們見面之前，他已經考察了好幾家江城的國營廠。他不得不承認，無論是市場的敏銳度，還是行動力方面，廣東和浙江，都領先於江城不少。然而對他自己來說，他更看好江城。江城九省通衢的地理位置，幾十年以內沒有任何一個城市可以替代和超越。從情感上來說，他當然也更希望江城好。他的新家在深圳，而他的根始終在江城。
回江城後，聯絡最多，見面次數最多的人是吳震。吳震是漢街行走的百科全書。漢街大大小小的事就沒有他不知道的。明面上的規則，暗地裡的規則，他都非常清楚。「有事找吳震」，給他帶來了很多便利。和獄友們見面之前，張強和吳震就談妥了在江城合夥開貿易公司的事情。公司開起來容易，業務線怎麼展開，卻是個大問題。張強和吳震都擅長抓大方向，具體的事兒還得具體的人來做。是像吳震在廣東的公司那樣，貿易公司輕資產，只負責聯繫業務，還是需要一定的投入，有真正的產品線，他們還沒商量好。
獄友們聚會後，張強先和周鐵農見了面。周鐵農的作坊規模和日常盈利模式，他都看到了。以張強的判斷，周鐵農將來發展不會差。只是周鐵農的興趣點在面料上，也只打算專精這一項。既然如此，張強的很多業務反而不好跟他合作了。
之後又和黎啟軍單獨喝了酒。張強對黎啟軍的建議是，搶占先機，做江城最大的物流公司。黎啟軍明顯心動了，但具體怎麼做似乎還沒有方向，資金自然也不夠。這些都不是大問題，只要想去做，總能找到方法，他和吳震當然也會幫他。
和程剛的見面，在黎啟軍之後。獄中時，張強和程剛關係最好，這麼多年過去了，因為沒有聯繫，因為人生際遇差別太大，張強跟程剛沒話說了。聚會時，大家談論生意，談論對江城未來發展的看法，程剛幾乎插不上話。程剛體力活做久了，似乎腦子僵化了，不太會思考了。小事關注久了，人也就沒有大局觀了。
張強很想幫他，卻不知道該怎麼幫。他倒是覺得，程剛若願意去黎啟軍那兒，倒不失為一件好事，但這些都得看程剛自己。也要看黎啟軍，怎麼跟程剛相處。說點悲觀的：就算程剛真去了，以程剛現在敏感自卑又多疑的性格，可能未必是好事。但不試試怎麼知道呢？一起坐牢的幾個兄弟，日子過得都不錯，只有程剛最慘，不想辦法拉他一把，說不過去。
張強跟程剛說，程越不錯。他是真覺得程越不錯，私下跟吳震聊，吳震也這樣認為。張強做了這幾年生意，和人打交道多，張強判斷，程家要改變現有狀況，可能真得靠程越這孩子了。
只是不知道，程越究竟扶不扶得起來。若只是一個表面光亮的繡花枕頭，那程家短期之內，可真是沒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