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天國的治理與實驗
第99章 天國的治理與實驗
他們在布萊恩和盧比亞租下了固定鋪面，在交易所旁邊蓋起了青海式的木結構貨棧，將家眷從青海接上來，孩子送進天使島的課堂和空島孩子一起念書。
天國為此專門修訂了律法，開放了針對青海長居者的土地使用權和子女入學權，同時保留了天軍對長居區的定期巡查權。
安努斯從來不是那種會因為一時繁榮就放鬆警惕的人。
外來人口的大量湧入也帶來了新問題。
布萊恩和盧比亞的居住區從原來的島雲中心向外擴展了將近一倍，新建的雲屋不再是空島傳統的圓頂式樣，而是混合了青海港口城市常見的木框架結構和空島加工雲牆體的混血風格，街道兩旁出現了掛著青海招牌的酒館和飯鋪。
那些在青海犯了事逃到天上來避風頭的海賊偶有出現，入境時乖乖交了押金，在交易所里也不敢造次。
天國之門那幾個被凱多砸飛過的守衛如今配備了新一批從神殿武器庫調來的雲矢連弩和衝擊貝，再加上大熊和諾拉的定期巡邏，鬧事的代價高到讓最魯莽的海賊也要在心裡掂量好幾遍。
但真正讓天國開始有了一種新型法治秩序的，是莎莉葉在布萊恩神廟下設立的公裁所。
公裁所不依照青海任何一個國家的律法，也不完全沿襲空島古老的部落習慣法，而是以安努斯親批的天國法典為基準，由專職的裁決官處理青海人與空島人之間的貿易糾紛和民事衝突。
裁決結果在交易所門口的告示牌上公示，所有人都能看見。
經濟上的自給能力也在同步提升。
八重陸地的試驗田經過幾輪耕種，已經篩選出了一批適應高空低壓環境的作物品種。
冬麥的畝產穩定在了一個令碧卡老農不敢相信的數字上，空椰與青海土豆的混作模式在第七重陸地推廣之後，單位面積產出比傳統空椰單作高出好幾倍。
從前空島人用加工雲製成的鏟子和鋤頭，鏟口軟，挖不了幾壟地就得重新修整，現在換了青海鐵器，一個農人一天能翻的地是以前的三倍。
布萊恩交易所旁邊甚至新開了一間專門賣農具的鐵匠鋪，鐵匠是從南海搬來的，帶了兩個徒弟，每天從早到晚風箱聲不停，打出來的鋤頭和鐮刀供不應求。
有了穩定的糧食產出，天國對青海糧食進口的依賴便開始逐年下降，貿易結構也從最初單向的「用黃金換一切」慢慢轉向了更加平衡的雙向流通。
空島不再只是一個原材料輸出地，它開始有了自己的加工能力和消費市場。
與此同時，天國的對外關係也在悄然發生著變化。
那些從西天之頂進入空島的青海商船，不僅是貿易的載體，也是信息的載體。
他們帶來了大海上最新的新聞，帶走了關於天國的描述。
認同感這種東西從來不是靠武力征服能換來的，它是在一筆又一筆公平交易中、在一樁又一樁公開裁決中、在那些青海商人將家眷接上來的過程中，一點一點地沉澱下來的。
另一方面，八重陸地上的麥田開始定期收割之後，安努斯便將一部分精力從貿易和雲軌上挪開了。
他這人有個習慣，但凡一件事走上了正軌，能自己轉起來了，他便不會再天天盯著，而是會把視線投向那些更遠、更不確定的東西。
這一回他的視線落在了八重陸地上那些還空著的角落裡。
實驗區被劃在第五重陸地東南側一片相對平整的台地上，面積不算特別大，但足夠擺弄不少東西。
安努斯從神之島那片巨大化的密林里獲得了最初的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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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年前香多拉被沖天海流卷上天空時，帶上來的一小片加亞島森林，在空島特有的低氣壓、高含氧量以及島雲和海雲中角質粒子的長期浸潤下，那些原本在青海只能長到幾十尺高的樹木，在幾百年裡長到了幾百尺，樹幹粗到需要十幾個人合抱。
神之島上的動物也是一樣，那些空鯊、空魚、甚至諾拉本身，體型都比青海的近親大出好幾圈。
諾拉那兩百多米長的本體在青海巨蟒里已經是獨一無二的怪物，可它是在空島長成的，這個事實本身就暗示著某種值得深究的規律。
貝加龐克對此早有研究。安努斯還在蜂巢島時就和他通過電話蟲討論過這個現象。
貝加龐克當時的推測是，空島環境中懸浮的大量角質粒子在生物呼吸和攝食過程中會被動進入體內，與細胞中線粒體的能量代謝通路發生某種尚不完全明確的催化反應，使得細胞的分裂上限被推高了一個數量級。
說得通俗些，就是青海的生物在空島會失去原本限制體型的那道天花板。
後來貝加龐克又補充了一條，除了角質粒子，白白海的高含氧量也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
在古生物學上，巨型昆蟲只可能存在於大氣含氧量遠超今天的石炭紀，而空島的大氣含氧量恰好介於現代青海和石炭紀之間，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巨大化窗口。
這個窗口在天國建立之前幾乎沒有被利用過。
空島人雖然世代生活在這片天空上，但他們沒有青海的物種資源，總不能讓一個碧卡老農去密林里抓一條空鯊回來養在自家後院。
天國的對外開放改變了這個局面。
那些從青海來的商船帶進來的不只是鐵器和布料，還有活的動植物。
有些是貨物，比如從南海運來用來馱貨的瘤牛；有些是寵物，比如一個從西海來的商人懷裡揣著的長毛兔：還有些純粹是意外，粘在貨箱縫隙里的草籽和蟲卵在交易所的牆角里自己發了芽。
安努斯做的，是把這些零散的、被動發生的事情變成一場有意識的實驗。
他讓大熊利用肉球果實的能力從青海直接運來了第一批實驗樣本。
不是種子，是活的動物和已經成株的植物。
大熊的肉球果實可以在去過的地方留下坐標，他在蜂巢島、七水之都、戰爭無休止之國都留過標記，從那些地方搬運活物並不需要坐船漂上好幾個月。
第一批運上來的是幾籠從蜂巢島附近海域抓來的海王類幼體、幾隻從戰爭無休止之國礦區里逮到的岩蜥，還有一批從七水之都郊外採集的樹苗和藤蔓。
安努斯讓人在第五重陸地上圈出了一片隔離區，用釉雲牆隔成若干個獨立的飼養場和種植園，每個場地的環境參數都做了單獨的調配。
最先顯現出變化的是植物。
那些從七水之都運來的鐵木樹苗，在青海是一種以生長緩慢和木質堅硬而聞名的樹種，造船廠最愛用它做龍骨，因為鐵木的纖維在鹽水裡泡上幾十年都不會腐爛。
在青海，一株鐵木從幼苗長到成材需要七八十年。
但在第五重實驗區的種植園裡，僅僅過了幾個月，那些樹苗就躥到了正常青海鐵木在自然環境中需要長二十多年才能達到的高度。
樹幹的直徑膨脹得比預期更快，木質部的年輪在橫截面上呈現出一種極不正常的寬窄交替。
安努斯用一柄小刀切開其中一株樣本時發現，每一圈年輪對應的生長周期已經從青海的一年縮短到了空島的大約三個月。
角質粒子不僅推高了細胞分裂的上限，還在成倍地加速分裂本身。
貝加龐克通過超遠距離電話蟲收到這些觀測數據之後，沉默了好一陣。
這可能意味著角質粒子在細胞內的作用機制和他之前推測的不完全一樣，不只是單純地延長了分裂代數，還在某種程度上模擬了端粒酶的活性，讓細胞在分裂過程中端粒的磨損被大幅減緩。
如果這個機制能被精確地提取和控制，那麼這項技術不止可以用於培育巨型生物，還可以用於延緩衰老。
不過這只是個初步的推測，需要更多實驗數據才能下結論，讓安努斯別抱太高的期望。
而動物方面的變化比植物更明顯，也更不容易控制。
岩蜥在青海是礦區里常見的小型爬行類，成體從頭到尾不過一臂來長，礦工們偶爾抓來烤著吃，肉粗糙但頂飽。
第一批運上來的岩蜥一共十幾條，安努斯把它們放進隔離區之後不到兩周，其中體型最大的那條就已經長到了原來的三倍。
更驚人的是鱗片的質地。
青海岩蜥的鱗片是灰褐色的，表面粗糙，硬度不過是在岩石縫隙里鑽來鑽去不至於擦破皮的程度；
但這條在角質粒子環境裡蛻了兩次皮之後的岩蜥，新生的鱗片呈現出一種類似鐵鏽的暗紅色，邊緣鋒利到能在釉雲牆面上劃出印子。
用指節敲敲，反饋回來的觸感不像在敲生物的鱗片，更像在敲一塊剛從鍛爐里夾出來還沒來得及淬火的鐵板。
海王類幼體的培育則更複雜一些。
海王類是青海海洋里最大的生物類別，成體體長動輒幾百米，但幼體期相對脆弱，在青海的海域裡有一大半活不到成年就會被其他捕食者吃掉。
大熊從蜂巢島附近海域弄來的那幾條幼體，每條都只有十來尺長，裝在灌了海水的特製運輸貝艙里運上來時還蔫蔫的，似乎不太適應高空的氣壓變化。
安努斯在第五重陸地上專門挖了一片人工雲海，用加工雲圍出一個直徑數百尺的圓形池子，池底注入從青海運上來的海水，表面覆蓋一層經過特殊處理的島雲以模擬青海海面的光照散射。
幼體放進去的頭幾天幾乎沒有動靜，安努斯每天傍晚去查看時都能看見它們一動不動地沉在池底，只有鰓裂還在極緩慢地翕動著。
到了第五天傍晚，變化來了。一條幼體從池底衝上來，躍出水面的高度遠超它在青海時能跳到的極限。
接下來的一個月里，這幾條海王類幼體每天消耗的空魚量翻了五倍不止，體型也隨之膨脹到了每條五六十尺。這已經是青海海王類在自然環境中至少需要五年才能達到的尺寸。
池子很快就不夠用了。安努斯讓人在第六重陸地上重新挖了一片更大的實驗池，池面比第五重那個大了將近十倍，池底還加設了幾組從雲軌儲能貝組引過來的低壓電流裝置，用來模擬海王類在青海深海環境中習慣的微弱地電場。
搬進新池子之後，幼體們的生長速度又提了一截。
貝加龐克後來說，按照這個速度，安努斯只需要花上十到十五年，就能在空島上培育出一批體型接近青海成體的海王類種群。
如果再加上定向選育和血統因子微調，也許還能培育出在體型和智力上都超越青海野生海王類的新品種。
安努斯認為十五年太長了。
貝加龐克卻表示所有搞科研的人都希望時間能壓縮，但生物的生長周期不是機器，不能隨便按個按鈕就加速。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他最近從露娜利亞族的耐火序列里分離出了一段特殊的代謝調控片段，如果能將這段片段以血清的形式注入實驗體的血統因子鏈中，也許可以在不造成癌變的前提下將細胞分裂的速度再往上推一截。
風險當然有，畢竟露娜利亞族的血統因子和青海動物的血統因子兼容性沒有經過任何長期測試，但如果安努斯願意承擔這個風險，他可以著手開發相應的血清。
安努斯想了想，讓他先做一批小劑量的，找幾條最皮實的海王類幼體試試。
類似的實驗不止在動物身上進行。
娜米手下的幾個農事執行官在第四重陸地上圈了一片專門用來培育巨大化作物的試驗田，種的都是從青海引進的普通蔬果。
蘿蔔、白菜、南瓜。這些作物在角質粒子環境裡的反應比動物更溫和，沒有出現岩蜥那種鱗片硬化的極端變化，但體型增幅同樣可觀。
一株白菜在青海田裡長到成熟也不過三四十片葉子，在第四重試驗田裡卻長到了將近百片，菜心緊實得像一顆被壓過的球，切開之後斷面上滲出極細密的汁水。
南瓜的藤蔓鋪滿了整片田壟，結出來的瓜每個都有成年人合抱那麼大，一個瓜足夠一整隊天兵吃上兩天。
安努斯讓人挑了幾個最大的送到碧卡去，給艾莉絲和蒂奇嘗鮮。
至於安努斯本人對巨大化作物的口感則並沒有特別高的期待，他向來覺得食物的價值不在大小。
但這樁事的象徵意義比實際意義更大。
他們在布萊恩和盧比亞租下了固定鋪面，在交易所旁邊蓋起了青海式的木結構貨棧，將家眷從青海接上來，孩子送進天使島的課堂和空島孩子一起念書。
天國為此專門修訂了律法，開放了針對青海長居者的土地使用權和子女入學權，同時保留了天軍對長居區的定期巡查權。
安努斯從來不是那種會因為一時繁榮就放鬆警惕的人。
外來人口的大量湧入也帶來了新問題。
布萊恩和盧比亞的居住區從原來的島雲中心向外擴展了將近一倍，新建的雲屋不再是空島傳統的圓頂式樣，而是混合了青海港口城市常見的木框架結構和空島加工雲牆體的混血風格，街道兩旁出現了掛著青海招牌的酒館和飯鋪。
那些在青海犯了事逃到天上來避風頭的海賊偶有出現，入境時乖乖交了押金，在交易所里也不敢造次。
天國之門那幾個被凱多砸飛過的守衛如今配備了新一批從神殿武器庫調來的雲矢連弩和衝擊貝，再加上大熊和諾拉的定期巡邏，鬧事的代價高到讓最魯莽的海賊也要在心裡掂量好幾遍。
但真正讓天國開始有了一種新型法治秩序的，是莎莉葉在布萊恩神廟下設立的公裁所。
公裁所不依照青海任何一個國家的律法，也不完全沿襲空島古老的部落習慣法，而是以安努斯親批的天國法典為基準，由專職的裁決官處理青海人與空島人之間的貿易糾紛和民事衝突。
裁決結果在交易所門口的告示牌上公示，所有人都能看見。
經濟上的自給能力也在同步提升。
八重陸地的試驗田經過幾輪耕種，已經篩選出了一批適應高空低壓環境的作物品種。
冬麥的畝產穩定在了一個令碧卡老農不敢相信的數字上，空椰與青海土豆的混作模式在第七重陸地推廣之後，單位面積產出比傳統空椰單作高出好幾倍。
從前空島人用加工雲製成的鏟子和鋤頭，鏟口軟，挖不了幾壟地就得重新修整，現在換了青海鐵器，一個農人一天能翻的地是以前的三倍。
布萊恩交易所旁邊甚至新開了一間專門賣農具的鐵匠鋪，鐵匠是從南海搬來的，帶了兩個徒弟，每天從早到晚風箱聲不停，打出來的鋤頭和鐮刀供不應求。
有了穩定的糧食產出，天國對青海糧食進口的依賴便開始逐年下降，貿易結構也從最初單向的「用黃金換一切」慢慢轉向了更加平衡的雙向流通。
空島不再只是一個原材料輸出地，它開始有了自己的加工能力和消費市場。
與此同時，天國的對外關係也在悄然發生著變化。
那些從西天之頂進入空島的青海商船，不僅是貿易的載體，也是信息的載體。
他們帶來了大海上最新的新聞，帶走了關於天國的描述。
認同感這種東西從來不是靠武力征服能換來的，它是在一筆又一筆公平交易中、在一樁又一樁公開裁決中、在那些青海商人將家眷接上來的過程中，一點一點地沉澱下來的。
另一方面，八重陸地上的麥田開始定期收割之後，安努斯便將一部分精力從貿易和雲軌上挪開了。
他這人有個習慣，但凡一件事走上了正軌，能自己轉起來了，他便不會再天天盯著，而是會把視線投向那些更遠、更不確定的東西。
這一回他的視線落在了八重陸地上那些還空著的角落裡。
實驗區被劃在第五重陸地東南側一片相對平整的台地上，面積不算特別大，但足夠擺弄不少東西。
安努斯從神之島那片巨大化的密林里獲得了最初的靈感。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無聊，𝕤𝕙𝕦.𝕥𝕨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四百年前香多拉被沖天海流卷上天空時，帶上來的一小片加亞島森林，在空島特有的低氣壓、高含氧量以及島雲和海雲中角質粒子的長期浸潤下，那些原本在青海只能長到幾十尺高的樹木，在幾百年裡長到了幾百尺，樹幹粗到需要十幾個人合抱。
神之島上的動物也是一樣，那些空鯊、空魚、甚至諾拉本身，體型都比青海的近親大出好幾圈。
諾拉那兩百多米長的本體在青海巨蟒里已經是獨一無二的怪物，可它是在空島長成的，這個事實本身就暗示著某種值得深究的規律。
貝加龐克對此早有研究。安努斯還在蜂巢島時就和他通過電話蟲討論過這個現象。
貝加龐克當時的推測是，空島環境中懸浮的大量角質粒子在生物呼吸和攝食過程中會被動進入體內，與細胞中線粒體的能量代謝通路發生某種尚不完全明確的催化反應，使得細胞的分裂上限被推高了一個數量級。
說得通俗些，就是青海的生物在空島會失去原本限制體型的那道天花板。
後來貝加龐克又補充了一條，除了角質粒子，白白海的高含氧量也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
在古生物學上，巨型昆蟲只可能存在於大氣含氧量遠超今天的石炭紀，而空島的大氣含氧量恰好介於現代青海和石炭紀之間，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巨大化窗口。
這個窗口在天國建立之前幾乎沒有被利用過。
空島人雖然世代生活在這片天空上，但他們沒有青海的物種資源，總不能讓一個碧卡老農去密林里抓一條空鯊回來養在自家後院。
天國的對外開放改變了這個局面。
那些從青海來的商船帶進來的不只是鐵器和布料，還有活的動植物。
有些是貨物，比如從南海運來用來馱貨的瘤牛；有些是寵物，比如一個從西海來的商人懷裡揣著的長毛兔：還有些純粹是意外，粘在貨箱縫隙里的草籽和蟲卵在交易所的牆角里自己發了芽。
安努斯做的，是把這些零散的、被動發生的事情變成一場有意識的實驗。
他讓大熊利用肉球果實的能力從青海直接運來了第一批實驗樣本。
不是種子，是活的動物和已經成株的植物。
大熊的肉球果實可以在去過的地方留下坐標，他在蜂巢島、七水之都、戰爭無休止之國都留過標記，從那些地方搬運活物並不需要坐船漂上好幾個月。
第一批運上來的是幾籠從蜂巢島附近海域抓來的海王類幼體、幾隻從戰爭無休止之國礦區里逮到的岩蜥，還有一批從七水之都郊外採集的樹苗和藤蔓。
安努斯讓人在第五重陸地上圈出了一片隔離區，用釉雲牆隔成若干個獨立的飼養場和種植園，每個場地的環境參數都做了單獨的調配。
最先顯現出變化的是植物。
那些從七水之都運來的鐵木樹苗，在青海是一種以生長緩慢和木質堅硬而聞名的樹種，造船廠最愛用它做龍骨，因為鐵木的纖維在鹽水裡泡上幾十年都不會腐爛。
在青海，一株鐵木從幼苗長到成材需要七八十年。
但在第五重實驗區的種植園裡，僅僅過了幾個月，那些樹苗就躥到了正常青海鐵木在自然環境中需要長二十多年才能達到的高度。
樹幹的直徑膨脹得比預期更快，木質部的年輪在橫截面上呈現出一種極不正常的寬窄交替。
安努斯用一柄小刀切開其中一株樣本時發現，每一圈年輪對應的生長周期已經從青海的一年縮短到了空島的大約三個月。
角質粒子不僅推高了細胞分裂的上限，還在成倍地加速分裂本身。
貝加龐克通過超遠距離電話蟲收到這些觀測數據之後，沉默了好一陣。
這可能意味著角質粒子在細胞內的作用機制和他之前推測的不完全一樣，不只是單純地延長了分裂代數，還在某種程度上模擬了端粒酶的活性，讓細胞在分裂過程中端粒的磨損被大幅減緩。
如果這個機制能被精確地提取和控制，那麼這項技術不止可以用於培育巨型生物，還可以用於延緩衰老。
不過這只是個初步的推測，需要更多實驗數據才能下結論，讓安努斯別抱太高的期望。
而動物方面的變化比植物更明顯，也更不容易控制。
岩蜥在青海是礦區里常見的小型爬行類，成體從頭到尾不過一臂來長，礦工們偶爾抓來烤著吃，肉粗糙但頂飽。
第一批運上來的岩蜥一共十幾條，安努斯把它們放進隔離區之後不到兩周，其中體型最大的那條就已經長到了原來的三倍。
更驚人的是鱗片的質地。
青海岩蜥的鱗片是灰褐色的，表面粗糙，硬度不過是在岩石縫隙里鑽來鑽去不至於擦破皮的程度；
但這條在角質粒子環境裡蛻了兩次皮之後的岩蜥，新生的鱗片呈現出一種類似鐵鏽的暗紅色，邊緣鋒利到能在釉雲牆面上劃出印子。
用指節敲敲，反饋回來的觸感不像在敲生物的鱗片，更像在敲一塊剛從鍛爐里夾出來還沒來得及淬火的鐵板。
海王類幼體的培育則更複雜一些。
海王類是青海海洋里最大的生物類別，成體體長動輒幾百米，但幼體期相對脆弱，在青海的海域裡有一大半活不到成年就會被其他捕食者吃掉。
大熊從蜂巢島附近海域弄來的那幾條幼體，每條都只有十來尺長，裝在灌了海水的特製運輸貝艙里運上來時還蔫蔫的，似乎不太適應高空的氣壓變化。
安努斯在第五重陸地上專門挖了一片人工雲海，用加工雲圍出一個直徑數百尺的圓形池子，池底注入從青海運上來的海水，表面覆蓋一層經過特殊處理的島雲以模擬青海海面的光照散射。
幼體放進去的頭幾天幾乎沒有動靜，安努斯每天傍晚去查看時都能看見它們一動不動地沉在池底，只有鰓裂還在極緩慢地翕動著。
到了第五天傍晚，變化來了。一條幼體從池底衝上來，躍出水面的高度遠超它在青海時能跳到的極限。
接下來的一個月里，這幾條海王類幼體每天消耗的空魚量翻了五倍不止，體型也隨之膨脹到了每條五六十尺。這已經是青海海王類在自然環境中至少需要五年才能達到的尺寸。
池子很快就不夠用了。安努斯讓人在第六重陸地上重新挖了一片更大的實驗池，池面比第五重那個大了將近十倍，池底還加設了幾組從雲軌儲能貝組引過來的低壓電流裝置，用來模擬海王類在青海深海環境中習慣的微弱地電場。
搬進新池子之後，幼體們的生長速度又提了一截。
貝加龐克後來說，按照這個速度，安努斯只需要花上十到十五年，就能在空島上培育出一批體型接近青海成體的海王類種群。
如果再加上定向選育和血統因子微調，也許還能培育出在體型和智力上都超越青海野生海王類的新品種。
安努斯認為十五年太長了。
貝加龐克卻表示所有搞科研的人都希望時間能壓縮，但生物的生長周期不是機器，不能隨便按個按鈕就加速。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他最近從露娜利亞族的耐火序列里分離出了一段特殊的代謝調控片段，如果能將這段片段以血清的形式注入實驗體的血統因子鏈中，也許可以在不造成癌變的前提下將細胞分裂的速度再往上推一截。
風險當然有，畢竟露娜利亞族的血統因子和青海動物的血統因子兼容性沒有經過任何長期測試，但如果安努斯願意承擔這個風險，他可以著手開發相應的血清。
安努斯想了想，讓他先做一批小劑量的，找幾條最皮實的海王類幼體試試。
類似的實驗不止在動物身上進行。
娜米手下的幾個農事執行官在第四重陸地上圈了一片專門用來培育巨大化作物的試驗田，種的都是從青海引進的普通蔬果。
蘿蔔、白菜、南瓜。這些作物在角質粒子環境裡的反應比動物更溫和，沒有出現岩蜥那種鱗片硬化的極端變化，但體型增幅同樣可觀。
一株白菜在青海田裡長到成熟也不過三四十片葉子，在第四重試驗田裡卻長到了將近百片，菜心緊實得像一顆被壓過的球，切開之後斷面上滲出極細密的汁水。
南瓜的藤蔓鋪滿了整片田壟，結出來的瓜每個都有成年人合抱那麼大，一個瓜足夠一整隊天兵吃上兩天。
安努斯讓人挑了幾個最大的送到碧卡去，給艾莉絲和蒂奇嘗鮮。
至於安努斯本人對巨大化作物的口感則並沒有特別高的期待，他向來覺得食物的價值不在大小。
但這樁事的象徵意義比實際意義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