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體型上的差異
第98章 體型上的差異
凱多跟著安努斯朝神殿方向走去，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沿途那些羽人天兵和神殿衛兵看見他時都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武器。
先前天國之門那一棒子砸翻好幾個守衛的事已經在傳聲貝里傳遍了整座神之島。
安努斯走在前面，素白衣袍的下擺從雲面上極輕地滑過，步伐不緊不慢，像是完全不在意身後那個扛著狼牙棒的大塊頭會不會突然發難。
「那顆青龍果實。」
凱多先開口了，嗓音里壓著一股極難掩飾的急切。
「什麼時候給老子？你之前說在神殿裡，現在也差不多該拿出來了吧？」
「急什麼。」
「老子當然急！那條白龍......那顆果實本來應該是老子的！老子要馬上去把那條白龍宰了，等果實重生！」
安努斯停下腳步，柱廊里的穿堂風將他翅膀上幾根鬆散的羽毛吹得輕輕顫動。
「誰告訴你諾拉吃的是青龍果實？」
凱多的眉梢往下壓了一寸。腦子裡那些已經排好順序的念頭像是被人從中間抽掉了一塊，前後接不上了。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將狼牙棒從肩上放下來拄在雲面上。他在新世界聽那些從西天之頂回來的海賊描述得繪聲繪色。
可安努斯這句話的意思分明是在說，那條白龍吃的東西，和他即將拿到手的東西，不是同一顆。
「不是青龍果實？那是什麼？你別告訴老子那是一條天生就能變龍的空鯊。」
安努斯沒有回答。重新轉過身，繼續朝神殿深處走去。
凱多攥著狼牙棒棒柄的手指收緊了一下，骨節發出極細微的咔咔聲，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穿過中央殿堂時，莉莉絲正站在神座旁整理新送來的雲紙文書，那雙魅麗的眼睛仍舊死死盯著凱多的一舉一動。
安努斯走到神座後方那扇極小的側門前，將手掌按在門板正中央，一道極細的金色電弧從掌心裡滲進雲的紋理之間，紋路從暗金色變成了亮金色，隨即整扇門無聲地朝內側滑開了。
密室里沒有窗戶，只有穹頂上嵌著幾枚正在發光的儲能貝，貝光呈冷白色，將整間密室照得沒有一處陰影。
密室正中央擱著一隻鐵木箱子，箱體四角包著銅皮，銅皮上刻著貝加龐克實驗室那個被齒輪環繞的腦形標記。
安努斯走到箱子前，將箱蓋掀開。箱子裡的黑色天鵝絨上，靜靜躺著一顆惡魔果實。
果皮是深青色的，表面覆滿了一層一層疊壓的螺旋紋路，每道紋路的邊緣都微微凸起，呈現出類似爬行類鱗片交疊時的質感。
凱多站在密室門口，那雙猩紅色的眼瞳在看見那顆果實的瞬間猛然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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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狼牙棒靠在門框上，大步走過去，蹲下來，伸出那只比安努斯的臉還大的手，想從箱子裡把果實抓起來。
安努斯將箱蓋朝下壓了半寸，剛好擋住凱多伸過來的手指。
「我會親自殺死你。親自取回這顆果實。」
凱多盯著那顆近在咫尺的果實，發出一陣極洪亮的大笑。
「嗚咯咯咯！老子是講道義的海賊！答應你的事情絕對不會反悔！反悔是史基那種人才幹得出來的事，老子跟他不一樣！」
安努斯將果實擱在凱多攤開的掌心裡。
那顆果實落進凱多手中時顯得格外小，小到像一顆普通的蘋果被一個成年人握著。
凱多將果實舉到眼前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深吸一口氣，將果實整個塞進嘴裡，連嚼都沒嚼便咽了下去。
吞咽的聲響在密室里迴蕩了一下，極沉悶，像一塊石頭掉進深井裡。
安努斯朝後退了幾步，退到密室門口，和莉莉絲並肩站著。
凱多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肩胛骨之間的皮膚從皮下被頂起來，兩道極明顯的隆起正在朝外擴張，隆起的皮膚表面浮現出一層極淡的青色鱗片紋路。
那些紋路起初只是極細的線條，隨即便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立體，從線條變成了凸起，從凸起變成了真正的鱗片。
鱗片的顏色也在加深，從淡青變成深青，從深青變成一種沉鬱的、類似暴雨前天空才會呈現出的那種近乎墨色的蒼青。
緊接著是手指和腳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長，指節與指節之間的皮膚裂開，從裂口中探出彎鉤狀的、泛著冷光的黑色指甲。
一道極低沉的咆哮從他喉嚨深處湧出來，那咆哮聲和諾拉之前發出的聲音極像，只是更加狂躁，更加不穩定，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太久終於被放出來的猛獸在確認自己的聲音還能不能震住整片山林。
他的身體在咆哮聲中徹底放棄了人類的形態，軀幹拉長，脊柱朝後延伸出一條覆蓋著蒼青色鱗片的粗壯尾巴。頭顱也在變形，顱骨朝前延伸，嘴巴拉寬，牙齒從人類平整的齒列變成了屬於頂級掠食者才會有的利齒。
頭頂那對本來就極粗壯的鬼角在龍化過程中又變長了一截，角的表面浮現出一層和果實紋路一模一樣的光澤。
密室的穹頂被他的龍角頂穿了。
不是刻意的，是體型膨脹得太快，快到他自己還沒來得及適應這具新身體的空間尺度。
穹頂上的雲碎塊簌地落下來，砸在他正在成型的龍鱗上彈開。儲能貝從斷裂的電路里掉出來，砸在地上，冷白色的光閃了幾下便滅了。
整間密室陷入一片昏暗，凱多從破洞裡鑽了出去。蒼青色的龍身從神殿頂部升起來時，將周圍幾座偏殿的穹頂全給撐裂。龍首高昂，龍嘴張開時噴出一團橘紅色的火焰。
「嗚咯咯咯！！」
龍嘯聲從神之島上空朝四面八方擴散，震得雲軌上正在行駛的一列貝車晃了好幾下，車廂里的乘客紛紛趴在窗洞上朝外張望。
訓練場上那些正在練習飛行編隊的羽人天兵們全停下來了，懸在半空中仰著頭。
巴雷特騎著空鯊王從雲場西側飛過來，在凱多那條蒼青色龍尾掃過的氣流里勉強穩住身形，嘴裡罵了一句在蜂巢島學來的髒話。
大熊站在西側空域的巡邏航線上，遠遠望見神殿方向升起來的那條青龍，沉默了幾息，拍了拍空之主諾拉的鱗片。
「諾拉，好像有人搶你的風頭。」
諾拉剛從雲海里撈了一條空魚正往回飛。它此刻是白龍形態，數千米的白色龍身從西極雲原的方向緩緩游過來，嘴裡叼著一條還在甩尾巴的特大型空魚，龍瞳半眯著，一副剛吃飽準備回巢曬太陽的懶散模樣。
它看見了神殿上方那條正在噴火咆哮的蒼青色小龍。
諾拉停在半空中。龍瞳從半眯變成了全睜，瞳孔周圍的銀白色光暈亮了一瞬。
它將嘴裡那條空魚吐掉，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低沉的、類似悶雷在雲層深處滾動了很久才湧出來的低吟。
那低吟不算大，但穿透力極強，凱多的龍嘯在它面前像是剛學會打鳴的小公雞碰上了一頭正在打呵欠的老虎。
凱多的龍首猛地轉過來。
緊接著，他看見了那條從西側空域朝他緩緩游過來的白色巨龍。龍身比他長了十倍有餘，投下的陰影將他整條龍連帶著神殿頂上的幾座偏殿全籠罩在一片柔和的暗影里。
那些銀白色的鱗片紋路在日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龍鬚從嘴角垂下去，在雲面上拖出兩道蜿蜒的白線。
諾拉從他頭頂飛過去，然後朝神之島岸邊那片密林的方向緩緩降下去，落在空鯊池旁邊那片被它壓出來的老位置上，盤起身體，閉上眼，開始曬太陽。
凱多懸在半空中，嘴還張著，但那股子剛獲得新能力時湧上來的興奮感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冷水。
安努斯站在神殿柱廊下方，仰頭看著那條懸在半空中不動的凱多。
「凱多，下來。」
凱多從空中降下來，龍身開始收縮，鱗片一片接一片地收回皮下，尾巴從末端開始朝脊柱方向縮短，龍角縮回頭頂的鬼角里，利齒恢復成人類平整的齒列。
幾息之後，站在柱廊前的又是那個頭上長角的大塊頭了。
他臉上沒有表情，只是抬頭望著神之島岸邊那片密林的方向。
「那顆果實...
..到底是青龍果實，還是什麼別的東西？」
安努斯將咖啡杯從莉莉絲的托盤上端起來抿了一口，語調平淡。
「一顆失敗品。能力本身不差，只是顏色不對。諾拉原本的鱗片是紫色的，吃下去之後變成了白色。
除此之外，青龍果實該有的能力它都有騰雲、駕霧、控火、御風。
凱多聽完這番話之後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不是憤怒，不是嫉妒，是那種你費了好幾年工夫終於爬上了一座山，正準備在山頂上吼一嗓子，然後發現旁邊還有一座比你腳下這座高出十倍的山的表情。
他將狼牙棒重新扛回肩上，轉過身朝神殿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朝諾拉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條白龍是你的侍從？」
「算是。」
凱多點了下頭。沉默了幾息。
「老子走了。」
這話讓安努斯稍稍有些意外。
「你剛獲得能力，不打算找人試試？之前在天國之門沒分出勝負，現在有了青龍果實，你不覺得自己也許能贏？」
凱多沒有回頭。狼牙棒在他肩頭上極輕微地轉了一下。
「老子是瘋子，不是傻子。現在跟你打，就算多了顆青龍果實，結果也不會有什麼區別。等老子徹底適應這顆果實的能力，再來找你。」
他說完邁開步子朝神殿外走去。
安努斯沒有留他。走到柱廊盡頭時凱多忽然停住了，側過頭，用一種極古怪的語調問了一句。
「那顆失敗品，還有沒有？」
「只有一顆。」
凱多從鼻子裡噴出一股粗氣，身體再次開始龍化。幾乎是眨眼之間，那個頭長鬼角的大塊頭便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蒼青色的巨龍從柱廊邊緣騰空而起。
蒼龍朝新世界的方向飛去了。龍身越飛越遠，漸漸縮成天邊一個極小的蒼青色光點，最後融進西天之頂那片被夕陽燒成赤金色的雲層里。
安努斯站在柱廊下目送那道蒼青色的龍影消失在天際。
諾拉不知什麼時候從空鯊池邊遊了過來，白龍形態已經褪去了，恢復成原本那條紫色巨蟒的模樣。
它從安努斯背後將蛇頭垂下來，下頜擱在安努斯腳邊的雲面上，發出一聲咕嚕聲。
安努斯伸出手在諾拉鱗片上極輕地拍了兩下。
「看來未來的百獸，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諾拉打了個呵欠，對這個評價毫無反應。
凱多的離去暫且不談，在八重島嶼落成之後，天國也迎來了一些新的變化。
在此之前，整個天國的子民不過數萬，散居在神之島、天使島、碧卡、布萊恩及西極雲原等寥寥幾片島雲上，彼此之間靠幾條天然雲河勉強維繫著並不算頻繁的往來。
交易所里唯一的硬通貨是黃金和泥土，一袋從青海漂來的麥種能換到等重的金砂，一顆空椰在布萊恩值不了幾個艾克斯，運到西極雲原卻能在塔族長老那裡換來一整張風乾空魚皮。
這種價格上的巨大落差並非因為物產豐瘠，純粹是因為交通太難。
但云軌的出現抹平了這道天塹。
從第一條試驗段在神之島與天使島之間通車起算，到如今也不過數年光景，雲軌的主線卻已經向西延伸了數千里，支線更是像樹根一樣扎進了每一片新歸附的島雲群。
交易所本身也在變。
青海商人帶來的泥土和鐵器，空島人拿來換的貝和加工雲邊角料。雙方都不太懂對方的價碼，交易時常常在櫃檯前僵上好一陣，最後靠打手勢和畫圖勉強敲定一個兩邊心裡都沒底的數字。
這種粗放的以物易物持續了大概半年，安努斯讓莉莉絲和莎莉葉在布萊恩成立了一間官方的貨幣兌換所，每日公布統一的兌換牌價，艾克斯與貝里的匯率不再由某個隨船而來的青海商人隨口說了算。
兌換所同時承接存儲業務，空島人可以把暫時用不上的錢存進去，換一張蓋有天國神紋印章的釉雲存單，這張存單可以在任何設有兌換所的島雲上隨時支取。
貨幣制度的建立帶來的連鎖反應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深遠。
空島人不再需要背著整袋的艾克斯去交易所，一張薄薄的雲紙存單揣在懷裡就能出門；
青海商人也不必再將交易中收到的艾克斯在離境前匆忙換成貝里，兌換所在西天之頂的關口也設了分所，離境時統一結算，匯率和入境時一樣透明。
信用體系在這片從前只認黃金和泥土的天空上緩慢而堅定地紮下根來，交易成本的大幅降低讓貿易額連續十幾個月都在攀升。
到天國第三年秋，布萊恩交易所已經擴建了三次，聯排鋪面的數量翻了十倍不止。
那些途經天國的青海商船也不再只是過路客了。隨著八重陸地上的麥田開始產出盈餘，隨著天國的貝製品和加工雲在青海造船業里打出了口碑，越來越多的商人選擇了長期駐紮。
凱多跟著安努斯朝神殿方向走去，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沿途那些羽人天兵和神殿衛兵看見他時都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武器。
先前天國之門那一棒子砸翻好幾個守衛的事已經在傳聲貝里傳遍了整座神之島。
安努斯走在前面，素白衣袍的下擺從雲面上極輕地滑過，步伐不緊不慢，像是完全不在意身後那個扛著狼牙棒的大塊頭會不會突然發難。
「那顆青龍果實。」
凱多先開口了，嗓音里壓著一股極難掩飾的急切。
「什麼時候給老子？你之前說在神殿裡，現在也差不多該拿出來了吧？」
「急什麼。」
「老子當然急！那條白龍......那顆果實本來應該是老子的！老子要馬上去把那條白龍宰了，等果實重生！」
安努斯停下腳步，柱廊里的穿堂風將他翅膀上幾根鬆散的羽毛吹得輕輕顫動。
「誰告訴你諾拉吃的是青龍果實？」
凱多的眉梢往下壓了一寸。腦子裡那些已經排好順序的念頭像是被人從中間抽掉了一塊，前後接不上了。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將狼牙棒從肩上放下來拄在雲面上。他在新世界聽那些從西天之頂回來的海賊描述得繪聲繪色。
可安努斯這句話的意思分明是在說，那條白龍吃的東西，和他即將拿到手的東西，不是同一顆。
「不是青龍果實？那是什麼？你別告訴老子那是一條天生就能變龍的空鯊。」
安努斯沒有回答。重新轉過身，繼續朝神殿深處走去。
凱多攥著狼牙棒棒柄的手指收緊了一下，骨節發出極細微的咔咔聲，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穿過中央殿堂時，莉莉絲正站在神座旁整理新送來的雲紙文書，那雙魅麗的眼睛仍舊死死盯著凱多的一舉一動。
安努斯走到神座後方那扇極小的側門前，將手掌按在門板正中央，一道極細的金色電弧從掌心裡滲進雲的紋理之間，紋路從暗金色變成了亮金色，隨即整扇門無聲地朝內側滑開了。
密室里沒有窗戶，只有穹頂上嵌著幾枚正在發光的儲能貝，貝光呈冷白色，將整間密室照得沒有一處陰影。
密室正中央擱著一隻鐵木箱子，箱體四角包著銅皮，銅皮上刻著貝加龐克實驗室那個被齒輪環繞的腦形標記。
安努斯走到箱子前，將箱蓋掀開。箱子裡的黑色天鵝絨上，靜靜躺著一顆惡魔果實。
果皮是深青色的，表面覆滿了一層一層疊壓的螺旋紋路，每道紋路的邊緣都微微凸起，呈現出類似爬行類鱗片交疊時的質感。
凱多站在密室門口，那雙猩紅色的眼瞳在看見那顆果實的瞬間猛然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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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狼牙棒靠在門框上，大步走過去，蹲下來，伸出那只比安努斯的臉還大的手，想從箱子裡把果實抓起來。
安努斯將箱蓋朝下壓了半寸，剛好擋住凱多伸過來的手指。
「我會親自殺死你。親自取回這顆果實。」
凱多盯著那顆近在咫尺的果實，發出一陣極洪亮的大笑。
「嗚咯咯咯！老子是講道義的海賊！答應你的事情絕對不會反悔！反悔是史基那種人才幹得出來的事，老子跟他不一樣！」
安努斯將果實擱在凱多攤開的掌心裡。
那顆果實落進凱多手中時顯得格外小，小到像一顆普通的蘋果被一個成年人握著。
凱多將果實舉到眼前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深吸一口氣，將果實整個塞進嘴裡，連嚼都沒嚼便咽了下去。
吞咽的聲響在密室里迴蕩了一下，極沉悶，像一塊石頭掉進深井裡。
安努斯朝後退了幾步，退到密室門口，和莉莉絲並肩站著。
凱多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肩胛骨之間的皮膚從皮下被頂起來，兩道極明顯的隆起正在朝外擴張，隆起的皮膚表面浮現出一層極淡的青色鱗片紋路。
那些紋路起初只是極細的線條，隨即便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立體，從線條變成了凸起，從凸起變成了真正的鱗片。
鱗片的顏色也在加深，從淡青變成深青，從深青變成一種沉鬱的、類似暴雨前天空才會呈現出的那種近乎墨色的蒼青。
緊接著是手指和腳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長，指節與指節之間的皮膚裂開，從裂口中探出彎鉤狀的、泛著冷光的黑色指甲。
一道極低沉的咆哮從他喉嚨深處湧出來，那咆哮聲和諾拉之前發出的聲音極像，只是更加狂躁，更加不穩定，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太久終於被放出來的猛獸在確認自己的聲音還能不能震住整片山林。
他的身體在咆哮聲中徹底放棄了人類的形態，軀幹拉長，脊柱朝後延伸出一條覆蓋著蒼青色鱗片的粗壯尾巴。頭顱也在變形，顱骨朝前延伸，嘴巴拉寬，牙齒從人類平整的齒列變成了屬於頂級掠食者才會有的利齒。
頭頂那對本來就極粗壯的鬼角在龍化過程中又變長了一截，角的表面浮現出一層和果實紋路一模一樣的光澤。
密室的穹頂被他的龍角頂穿了。
不是刻意的，是體型膨脹得太快，快到他自己還沒來得及適應這具新身體的空間尺度。
穹頂上的雲碎塊簌地落下來，砸在他正在成型的龍鱗上彈開。儲能貝從斷裂的電路里掉出來，砸在地上，冷白色的光閃了幾下便滅了。
整間密室陷入一片昏暗，凱多從破洞裡鑽了出去。蒼青色的龍身從神殿頂部升起來時，將周圍幾座偏殿的穹頂全給撐裂。龍首高昂，龍嘴張開時噴出一團橘紅色的火焰。
「嗚咯咯咯！！」
龍嘯聲從神之島上空朝四面八方擴散，震得雲軌上正在行駛的一列貝車晃了好幾下，車廂里的乘客紛紛趴在窗洞上朝外張望。
訓練場上那些正在練習飛行編隊的羽人天兵們全停下來了，懸在半空中仰著頭。
巴雷特騎著空鯊王從雲場西側飛過來，在凱多那條蒼青色龍尾掃過的氣流里勉強穩住身形，嘴裡罵了一句在蜂巢島學來的髒話。
大熊站在西側空域的巡邏航線上，遠遠望見神殿方向升起來的那條青龍，沉默了幾息，拍了拍空之主諾拉的鱗片。
「諾拉，好像有人搶你的風頭。」
諾拉剛從雲海里撈了一條空魚正往回飛。它此刻是白龍形態，數千米的白色龍身從西極雲原的方向緩緩游過來，嘴裡叼著一條還在甩尾巴的特大型空魚，龍瞳半眯著，一副剛吃飽準備回巢曬太陽的懶散模樣。
它看見了神殿上方那條正在噴火咆哮的蒼青色小龍。
諾拉停在半空中。龍瞳從半眯變成了全睜，瞳孔周圍的銀白色光暈亮了一瞬。
它將嘴裡那條空魚吐掉，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低沉的、類似悶雷在雲層深處滾動了很久才湧出來的低吟。
那低吟不算大，但穿透力極強，凱多的龍嘯在它面前像是剛學會打鳴的小公雞碰上了一頭正在打呵欠的老虎。
凱多的龍首猛地轉過來。
緊接著，他看見了那條從西側空域朝他緩緩游過來的白色巨龍。龍身比他長了十倍有餘，投下的陰影將他整條龍連帶著神殿頂上的幾座偏殿全籠罩在一片柔和的暗影里。
那些銀白色的鱗片紋路在日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龍鬚從嘴角垂下去，在雲面上拖出兩道蜿蜒的白線。
諾拉從他頭頂飛過去，然後朝神之島岸邊那片密林的方向緩緩降下去，落在空鯊池旁邊那片被它壓出來的老位置上，盤起身體，閉上眼，開始曬太陽。
凱多懸在半空中，嘴還張著，但那股子剛獲得新能力時湧上來的興奮感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冷水。
安努斯站在神殿柱廊下方，仰頭看著那條懸在半空中不動的凱多。
「凱多，下來。」
凱多從空中降下來，龍身開始收縮，鱗片一片接一片地收回皮下，尾巴從末端開始朝脊柱方向縮短，龍角縮回頭頂的鬼角里，利齒恢復成人類平整的齒列。
幾息之後，站在柱廊前的又是那個頭上長角的大塊頭了。
他臉上沒有表情，只是抬頭望著神之島岸邊那片密林的方向。
「那顆果實...
..到底是青龍果實，還是什麼別的東西？」
安努斯將咖啡杯從莉莉絲的托盤上端起來抿了一口，語調平淡。
「一顆失敗品。能力本身不差，只是顏色不對。諾拉原本的鱗片是紫色的，吃下去之後變成了白色。
除此之外，青龍果實該有的能力它都有騰雲、駕霧、控火、御風。
凱多聽完這番話之後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不是憤怒，不是嫉妒，是那種你費了好幾年工夫終於爬上了一座山，正準備在山頂上吼一嗓子，然後發現旁邊還有一座比你腳下這座高出十倍的山的表情。
他將狼牙棒重新扛回肩上，轉過身朝神殿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朝諾拉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條白龍是你的侍從？」
「算是。」
凱多點了下頭。沉默了幾息。
「老子走了。」
這話讓安努斯稍稍有些意外。
「你剛獲得能力，不打算找人試試？之前在天國之門沒分出勝負，現在有了青龍果實，你不覺得自己也許能贏？」
凱多沒有回頭。狼牙棒在他肩頭上極輕微地轉了一下。
「老子是瘋子，不是傻子。現在跟你打，就算多了顆青龍果實，結果也不會有什麼區別。等老子徹底適應這顆果實的能力，再來找你。」
他說完邁開步子朝神殿外走去。
安努斯沒有留他。走到柱廊盡頭時凱多忽然停住了，側過頭，用一種極古怪的語調問了一句。
「那顆失敗品，還有沒有？」
「只有一顆。」
凱多從鼻子裡噴出一股粗氣，身體再次開始龍化。幾乎是眨眼之間，那個頭長鬼角的大塊頭便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蒼青色的巨龍從柱廊邊緣騰空而起。
蒼龍朝新世界的方向飛去了。龍身越飛越遠，漸漸縮成天邊一個極小的蒼青色光點，最後融進西天之頂那片被夕陽燒成赤金色的雲層里。
安努斯站在柱廊下目送那道蒼青色的龍影消失在天際。
諾拉不知什麼時候從空鯊池邊遊了過來，白龍形態已經褪去了，恢復成原本那條紫色巨蟒的模樣。
它從安努斯背後將蛇頭垂下來，下頜擱在安努斯腳邊的雲面上，發出一聲咕嚕聲。
安努斯伸出手在諾拉鱗片上極輕地拍了兩下。
「看來未來的百獸，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諾拉打了個呵欠，對這個評價毫無反應。
凱多的離去暫且不談，在八重島嶼落成之後，天國也迎來了一些新的變化。
在此之前，整個天國的子民不過數萬，散居在神之島、天使島、碧卡、布萊恩及西極雲原等寥寥幾片島雲上，彼此之間靠幾條天然雲河勉強維繫著並不算頻繁的往來。
交易所里唯一的硬通貨是黃金和泥土，一袋從青海漂來的麥種能換到等重的金砂，一顆空椰在布萊恩值不了幾個艾克斯，運到西極雲原卻能在塔族長老那裡換來一整張風乾空魚皮。
這種價格上的巨大落差並非因為物產豐瘠，純粹是因為交通太難。
但云軌的出現抹平了這道天塹。
從第一條試驗段在神之島與天使島之間通車起算，到如今也不過數年光景，雲軌的主線卻已經向西延伸了數千里，支線更是像樹根一樣扎進了每一片新歸附的島雲群。
交易所本身也在變。
青海商人帶來的泥土和鐵器，空島人拿來換的貝和加工雲邊角料。雙方都不太懂對方的價碼，交易時常常在櫃檯前僵上好一陣，最後靠打手勢和畫圖勉強敲定一個兩邊心裡都沒底的數字。
這種粗放的以物易物持續了大概半年，安努斯讓莉莉絲和莎莉葉在布萊恩成立了一間官方的貨幣兌換所，每日公布統一的兌換牌價，艾克斯與貝里的匯率不再由某個隨船而來的青海商人隨口說了算。
兌換所同時承接存儲業務，空島人可以把暫時用不上的錢存進去，換一張蓋有天國神紋印章的釉雲存單，這張存單可以在任何設有兌換所的島雲上隨時支取。
貨幣制度的建立帶來的連鎖反應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深遠。
空島人不再需要背著整袋的艾克斯去交易所，一張薄薄的雲紙存單揣在懷裡就能出門；
青海商人也不必再將交易中收到的艾克斯在離境前匆忙換成貝里，兌換所在西天之頂的關口也設了分所，離境時統一結算，匯率和入境時一樣透明。
信用體系在這片從前只認黃金和泥土的天空上緩慢而堅定地紮下根來，交易成本的大幅降低讓貿易額連續十幾個月都在攀升。
到天國第三年秋，布萊恩交易所已經擴建了三次，聯排鋪面的數量翻了十倍不止。
那些途經天國的青海商船也不再只是過路客了。隨著八重陸地上的麥田開始產出盈餘，隨著天國的貝製品和加工雲在青海造船業里打出了口碑，越來越多的商人選擇了長期駐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