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白龍
第95章 白龍
山迪亞人雖然習得了霸氣，但距離真正變成一個強大的民族，顯然還差得遠。
安努斯要的，是讓這些山迪亞人具備和亞馬遜百合的女戰士們一般的強悍。
這並不難做到，那個叫做卡格蘭的少年是個天才，而天才都是需要打磨的。
拋開這些不談，另外一件讓安努斯感興趣的事情，終於又有了眉目。
「博士，你是說，惡魔果實的研究有眉目了？」
「嗯，之前你提供的那批黃金和蒂奇的血液樣本，讓我在血統因子研究上打開了一個之前一直卡著的瓶頸。
我花了將近半年時間反覆跑全序列分析，終於找到了一個關鍵點。
惡魔果實對人類血統因子的改造，本質上是在血統因子鏈上插入一段額外的編碼序列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在一本書里多加了一頁，這一頁上寫的不是文字，是某種能改變細胞表達方式的指令。」
「按理來說，除了自然系果實因為涉及元素化的物理形態轉換、序列結構過於不穩定之外，超人系和動物系的果實都是可以複製的一或者說，再創造的。
方法是用已經存在的惡魔果實作為模板，提取它內部的血統因子序列，然後用一段經過特殊處理的空白序列去接合。
就像用一把鑰匙去配另一把鑰匙，鎖芯的構造一樣，齒槽的深淺也一樣，只是鑰匙柄上的花紋略有不同。」
「有成品了嗎？」安努斯此時已經不關心這些。
「已經有了。，你放在我這裡備份的那顆青龍果實，我用它的血統因子序列作為模板，複製出了一顆一模一樣的果實。如果需要的話，我今天就派人送去給你。」
「多謝了，博士。」
安努斯的聲音里難得帶上了一絲顯而易見的愉悅。
電話蟲那頭安靜了片刻。
貝加龐克再次開口時語調卻沉了下去，像是一個工匠在審視自己剛出爐的作品時，發現了一處旁人看不出來卻讓他如鯁在喉的瑕疵。
「別太高興。在我看來，這是個失敗品。」
安努斯的眉梢微微一動。
「失敗在哪裡？」
「顏色。」
「先送過來。有沒有影響，試過才知道。」
「已經在路上了。」
通話結束之後，安努斯將話筒擱回電話蟲背上。電話蟲的眼睛眨了眨，閉上，重新縮回殼裡。
莉莉絲站在門口，她剛才在門外將對話聽了個大概，走進來將咖啡杯擱在安努斯手邊的矮几上。
「安努斯大人，那顆複製的青龍果實，您打算讓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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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看那顆果實長什麼樣再說。」
一些日子後，那顆果實準時到了。
送來的是貝加龐克實驗室里一個專門負責跑腿的年輕助手，被大熊用肉球果實能力從七水之都直接拍到了神之島的停泊台上。
那助手從熊掌氣泡里跌出來時頭髮被高空氣流吹得根根倒豎，懷裡抱著一隻用鐵木製成的箱子，箱體四角包著銅皮，銅皮上刻著貝加龐克實驗室那個被齒輪環繞的腦形標記。
他跪在停泊台上喘了好一陣才緩過來，將箱子雙手呈給前來接應的莉莉絲。
箱子被端進中央殿堂時安努斯已經在神座上等著了。
莉莉絲將箱子擱在神座前的矮几上，撬開箱蓋。
箱子裡鋪著一層極厚的黑色天鵝絨，絨面上嵌著一隻透明的玻璃盒，盒子裡靜靜躺著一顆惡魔果實。
安努斯將玻璃盒從箱子裡取出來，放在掌心裡，隔著玻璃端詳了好一陣。
果實的形狀和之前那顆青龍果實幾乎一模一樣。
圓整的果身，表面覆滿了一層一層疊壓的螺旋紋路，每道紋路的邊緣都微微凸起，呈現出類似爬行類鱗片交疊時的質感。
唯獨顏色確實如貝加龐克所說，完全不同。
原版青龍果實是深青色的，鱗片紋路的邊緣泛著赤金色的光澤。
而眼前這顆，果皮是淡青偏白的，紋路邊緣的光澤是銀白色的，像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的那種冷調的、近乎透明的白。
莉莉絲湊過來，紗裙的下擺從雲面上極輕地滑過。她盯著那顆果實看了好一陣，伸出手指在玻璃盒的表面極輕地點了一下。
「安努斯大人，這顆果實可以給我嗎？」
她說這話時語調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壓得極低的期待。
她跟了安努斯這麼多年，始終沒有吃惡魔果實，是因為安努斯曾經對她說過她將來要吃的果實，他已經決定好了，那顆果實不出現，她便不會成為能力者。
可現在這顆複製的青龍果實就擺在面前，幻獸種，天災級別的能力，她覺得也許這就是安努斯在等的那顆。
安努斯將玻璃盒重新蓋上，搖了搖頭。
「不急。」
他將玻璃盒放回鐵木箱子裡，蓋上箱蓋，右手在箱蓋上輕輕按了一下。
接下來的幾天，那隻鐵木箱子便擱在安努斯寢殿的床頭矮柜上。
每天早晨他醒來時會打開箱蓋看一眼，每天晚上入睡前也會打開箱蓋看一眼。
莉莉絲躺在他身側，有好幾次半夜醒來發現安努斯不在床上，抬頭便看見他站在拱窗前，手裡端著那顆裝在玻璃盒裡的果實，月光從拱窗里舖進來，將果皮上那些銀白色的紋路照得幾乎透明。
到第四天傍晚，安努斯終於將箱子從寢殿裡端了出來。
他穿過柱廊，穿過訓練場。
訓練場上巴雷特正騎著空鯊王做俯衝訓練，看見安努斯便從鯊背上跳下來準備行禮，被安努斯擺了一下手便又翻回去了。
而安努斯則是穿過神之島岸邊那片密林，一直走到諾拉盤踞的那片空鯊池邊。
諾拉正趴在雲面上打盹。那條太過巨大的紫色蟒身盤成一座小山似的形狀，鱗片在暮色里泛著濕漉漉的冷光，身體兩側那些流蘇般的白須隨著它緩慢的呼吸極輕微地擺動著。
它聽見安努斯的腳步聲便睜開了那雙金色的豎瞳，蛇頭從盤踞的身體中央抬起來，朝安努斯的方向低下去，下頜擱在雲面上，發出那種極低沉的、類似貓咪被撓到下巴時才會有的咕嚕聲。
安努斯在它面前站定，打開鐵木箱子，將玻璃盒取出來，揭開盒蓋。
那顆淡青偏白的果實靜靜躺在盒底，暮色將它表面那些銀白色的紋路染成了一種介於珍珠母貝和月光之間的顏色。
諾拉的鼻孔翕動了一下。
它聞到了果實的氣味，瞳孔在暮色里放大了一圈，蛇尾從雲海里抬起來，尾尖在半空中極緩慢地左右擺動著。
安努斯將果實從玻璃盒裡取出來，放在掌心裡，朝諾拉的方向遞過去。
最終安努斯還是下定了決心，這種實驗品說不定會有什麼後遺症，讓莉莉絲服用還是太冒險了，不如交給諾拉。
反正就算有副作用，以諾拉的體質，也必然能夠克服。
諾拉的蛇頭極緩慢地湊近，那雙金色豎瞳盯著那顆還沒有它一片鱗片大的果實看了好一陣，然後張開嘴，用分叉的舌尖極輕巧地將果實從安努斯掌心裡卷進嘴裡，連嚼都沒嚼便咽了下去。
起初幾息，什麼都沒發生。
諾拉歪著腦袋，那雙豎瞳半眯著，除了難吃，什麼都感覺不到。
安努斯朝後退了幾步，退到空鯊池邊緣那棵空椰樹旁。
變化是從諾拉的腹部開始的。
一聲極低沉的、類似悶雷在雲層深處滾動的聲響從它腹部傳出來。
那聲響和它平時肚子餓時發出的咕嚕聲完全不同，像是有什麼極巨大的東西正在它體內膨脹、擠壓、重新排列每一根骨骼每一束肌肉纖維。
諾拉的豎瞳猛地收縮成兩條極細的縫，蛇頭朝後仰起，嘴巴張開到最大，喉嚨深處發出一種介於咆哮和呻吟之間的聲響。
那聲響震得空鯊池的雲面炸開一圈一圈不斷擴散的波紋，震得岸邊那幾棵空椰樹的葉子簌簌發抖。
紫色的鱗片開始變色。
從尾部開始，那些原本深紫色的鱗片一片接一片地褪去顏色，像一層被剝離的舊漆，露出底下正在重新生成的、嶄新的白色鱗片。
那白色不是雪白，是一種類似細瓷被打濕之後才會呈現出的那種溫潤的、帶著極淡青色底調的白。
鱗片邊緣那層冷藍色的光澤也變成了和果實紋路一模一樣的銀白色。
諾拉的體型開始膨脹。
要知道諾拉原本的體長已經超過了兩百米，在空島已知的所有生物中稱得上首屈一指。但此刻它的身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兩端延伸，蛇身在雲面上極痛苦地翻滾著，每一次翻滾都將周圍那些還沒來得及逃開的空魚壓成肉泥。
雲面被它的身體犁出一道又一道極深的溝壑，溝壑邊緣的碎雲被它體表散發出的高溫烤成一縷縷白色的蒸汽。
它的脊柱在體內發出連續不斷的、類似粗鐵鏈被絞盤拉緊時的咔咔聲，每一節椎骨都在增加密度、增加寬度，肋骨從脊柱兩側朝外擴張，將鱗片撐得幾乎要裂開。
諾拉的蛇頭也在變化。
原本扁平寬闊的吻部正在拉長，鼻孔朝上方移動，顱骨頂部有兩個極明顯的凸起正在從皮下往外頂。
那是角。真真正正的、像鹿角一樣分叉的角。角的質地是半透明的象牙白，表面分布著極細密的縱向紋路。
緊接著是四肢。
蛇類在演化過程中退化了四肢，只保留了極細微的、藏在鱗片下的後肢殘餘。
但此刻諾拉的腹部正在裂開，皮膚主動朝兩側分開，從裂口中探出四隻覆蓋著白色鱗片的利爪。每一隻爪子都有五根指節，指節末端是彎鉤狀的指甲。
安努斯站在空椰樹下，將這一切從頭到尾收在眼底。
莉莉絲不知什麼時候也趕了過來，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不自覺地攥住了安努斯袖口的一角。
「安努斯大人，它在—
」
「在長角。在長爪子。在長須。」
安努斯的語調倒還平穩，視線從諾拉正在變形的頭顱移到正在從脊柱末端延伸出去的那條越來越長的尾巴。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一注香。
當最後一片紫色鱗片從諾拉身上脫落、被高空氣流卷進雲海深處時，盤踞在空鯊池上的已經不再是那條紫色的巨蟒了。
那是一條龍。通體雪白，龍身蜿蜒盤曲在雲面上，體長已經無法用百步來丈量了一從龍首到龍尾，少說也有數千米，甚至更多。
四隻覆蓋著白鱗的利爪從雲面上撐起來，爪尖嵌進雲層深處，龍首高高揚起，兩根分叉的角從顱骨頂部朝後彎曲，角的弧度流暢而鋒利，龍吻兩側各有一道極長的白色長須，從嘴角一直垂到雲面上，在暮風中極緩慢地飄動。
龍眼睜開了。那不再是蛇類的金色豎瞳，而是一雙更加深邃的、瞳孔呈菱形、底色為熔岩般赤金色的龍瞳。
那雙龍瞳從高處俯下來，赤金色的光芒將安努斯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暖金色的光暈里。
龍吻極緩慢地低下來，下頜擱在雲面上，喉嚨深處發出那種介於呼嚕和悶雷之間的、
極低沉的聲響。
安努斯伸出手，按在龍吻最前端那片比他整個人還大的鱗片上。
「諾拉，感覺怎麼樣？」
神殿方向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是神衛兵們聽見這邊的動靜趕過來了。
沖在最前面的那個隊長是娜米手下的老人了，在空島住了大半輩子，見過的空鯊比見過的青海人還多，可當他看見盤踞在空鯊池上那條白龍時，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釘在原地。
長矛從他手裡滑下去，矛尖扎進雲面里，矛柄在他腳邊彈了一下便歪倒了。
「空之主......變成龍了？」
其餘幾個神衛兵也沒好到哪去。一屁股跌坐在雲面上。
他們不是沒見識，在空島住了這麼多年，空之主諾拉他們是見過的，天使軍團那些騎著空鯊的執行官候補他們也見過。
但一條龍，一條活生生的、渾身披著白鱗、盤踞在雲海上數千米長的龍，這種東西他們只在古籍的插圖上見過。
而古籍上的插圖從來都是畫得極粗糙的，幾條彎彎扭扭的線條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旁邊用極小的字標註著「龍，傳說中的幻獸，或已滅絕」。
現在那條「或已滅絕」的東西正趴在空鯊池上打呵欠。有如一座白色的山脈橫亘在天空之中！只是鼻孔里噴出兩道白氣，就將面前那片雲面吹出兩個還在緩緩擴大的漩渦。
安努斯在龍吻上拍了拍，轉過身朝那群呆若木雞的神衛兵看去。
「幫諾拉收集一些食物，它應該是餓了。」
神衛兵從雲面上爬起來，撿起掉在旁邊的長矛。
「是——是！屬下立刻就安排！
「」
......
山迪亞人雖然習得了霸氣，但距離真正變成一個強大的民族，顯然還差得遠。
安努斯要的，是讓這些山迪亞人具備和亞馬遜百合的女戰士們一般的強悍。
這並不難做到，那個叫做卡格蘭的少年是個天才，而天才都是需要打磨的。
拋開這些不談，另外一件讓安努斯感興趣的事情，終於又有了眉目。
「博士，你是說，惡魔果實的研究有眉目了？」
「嗯，之前你提供的那批黃金和蒂奇的血液樣本，讓我在血統因子研究上打開了一個之前一直卡著的瓶頸。
我花了將近半年時間反覆跑全序列分析，終於找到了一個關鍵點。
惡魔果實對人類血統因子的改造，本質上是在血統因子鏈上插入一段額外的編碼序列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在一本書里多加了一頁，這一頁上寫的不是文字，是某種能改變細胞表達方式的指令。」
「按理來說，除了自然系果實因為涉及元素化的物理形態轉換、序列結構過於不穩定之外，超人系和動物系的果實都是可以複製的一或者說，再創造的。
方法是用已經存在的惡魔果實作為模板，提取它內部的血統因子序列，然後用一段經過特殊處理的空白序列去接合。
就像用一把鑰匙去配另一把鑰匙，鎖芯的構造一樣，齒槽的深淺也一樣，只是鑰匙柄上的花紋略有不同。」
「有成品了嗎？」安努斯此時已經不關心這些。
「已經有了。，你放在我這裡備份的那顆青龍果實，我用它的血統因子序列作為模板，複製出了一顆一模一樣的果實。如果需要的話，我今天就派人送去給你。」
「多謝了，博士。」
安努斯的聲音里難得帶上了一絲顯而易見的愉悅。
電話蟲那頭安靜了片刻。
貝加龐克再次開口時語調卻沉了下去，像是一個工匠在審視自己剛出爐的作品時，發現了一處旁人看不出來卻讓他如鯁在喉的瑕疵。
「別太高興。在我看來，這是個失敗品。」
安努斯的眉梢微微一動。
「失敗在哪裡？」
「顏色。」
「先送過來。有沒有影響，試過才知道。」
「已經在路上了。」
通話結束之後，安努斯將話筒擱回電話蟲背上。電話蟲的眼睛眨了眨，閉上，重新縮回殼裡。
莉莉絲站在門口，她剛才在門外將對話聽了個大概，走進來將咖啡杯擱在安努斯手邊的矮几上。
「安努斯大人，那顆複製的青龍果實，您打算讓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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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看那顆果實長什麼樣再說。」
一些日子後，那顆果實準時到了。
送來的是貝加龐克實驗室里一個專門負責跑腿的年輕助手，被大熊用肉球果實能力從七水之都直接拍到了神之島的停泊台上。
那助手從熊掌氣泡里跌出來時頭髮被高空氣流吹得根根倒豎，懷裡抱著一隻用鐵木製成的箱子，箱體四角包著銅皮，銅皮上刻著貝加龐克實驗室那個被齒輪環繞的腦形標記。
他跪在停泊台上喘了好一陣才緩過來，將箱子雙手呈給前來接應的莉莉絲。
箱子被端進中央殿堂時安努斯已經在神座上等著了。
莉莉絲將箱子擱在神座前的矮几上，撬開箱蓋。
箱子裡鋪著一層極厚的黑色天鵝絨，絨面上嵌著一隻透明的玻璃盒，盒子裡靜靜躺著一顆惡魔果實。
安努斯將玻璃盒從箱子裡取出來，放在掌心裡，隔著玻璃端詳了好一陣。
果實的形狀和之前那顆青龍果實幾乎一模一樣。
圓整的果身，表面覆滿了一層一層疊壓的螺旋紋路，每道紋路的邊緣都微微凸起，呈現出類似爬行類鱗片交疊時的質感。
唯獨顏色確實如貝加龐克所說，完全不同。
原版青龍果實是深青色的，鱗片紋路的邊緣泛著赤金色的光澤。
而眼前這顆，果皮是淡青偏白的，紋路邊緣的光澤是銀白色的，像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的那種冷調的、近乎透明的白。
莉莉絲湊過來，紗裙的下擺從雲面上極輕地滑過。她盯著那顆果實看了好一陣，伸出手指在玻璃盒的表面極輕地點了一下。
「安努斯大人，這顆果實可以給我嗎？」
她說這話時語調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壓得極低的期待。
她跟了安努斯這麼多年，始終沒有吃惡魔果實，是因為安努斯曾經對她說過她將來要吃的果實，他已經決定好了，那顆果實不出現，她便不會成為能力者。
可現在這顆複製的青龍果實就擺在面前，幻獸種，天災級別的能力，她覺得也許這就是安努斯在等的那顆。
安努斯將玻璃盒重新蓋上，搖了搖頭。
「不急。」
他將玻璃盒放回鐵木箱子裡，蓋上箱蓋，右手在箱蓋上輕輕按了一下。
接下來的幾天，那隻鐵木箱子便擱在安努斯寢殿的床頭矮柜上。
每天早晨他醒來時會打開箱蓋看一眼，每天晚上入睡前也會打開箱蓋看一眼。
莉莉絲躺在他身側，有好幾次半夜醒來發現安努斯不在床上，抬頭便看見他站在拱窗前，手裡端著那顆裝在玻璃盒裡的果實，月光從拱窗里舖進來，將果皮上那些銀白色的紋路照得幾乎透明。
到第四天傍晚，安努斯終於將箱子從寢殿裡端了出來。
他穿過柱廊，穿過訓練場。
訓練場上巴雷特正騎著空鯊王做俯衝訓練，看見安努斯便從鯊背上跳下來準備行禮，被安努斯擺了一下手便又翻回去了。
而安努斯則是穿過神之島岸邊那片密林，一直走到諾拉盤踞的那片空鯊池邊。
諾拉正趴在雲面上打盹。那條太過巨大的紫色蟒身盤成一座小山似的形狀，鱗片在暮色里泛著濕漉漉的冷光，身體兩側那些流蘇般的白須隨著它緩慢的呼吸極輕微地擺動著。
它聽見安努斯的腳步聲便睜開了那雙金色的豎瞳，蛇頭從盤踞的身體中央抬起來，朝安努斯的方向低下去，下頜擱在雲面上，發出那種極低沉的、類似貓咪被撓到下巴時才會有的咕嚕聲。
安努斯在它面前站定，打開鐵木箱子，將玻璃盒取出來，揭開盒蓋。
那顆淡青偏白的果實靜靜躺在盒底，暮色將它表面那些銀白色的紋路染成了一種介於珍珠母貝和月光之間的顏色。
諾拉的鼻孔翕動了一下。
它聞到了果實的氣味，瞳孔在暮色里放大了一圈，蛇尾從雲海里抬起來，尾尖在半空中極緩慢地左右擺動著。
安努斯將果實從玻璃盒裡取出來，放在掌心裡，朝諾拉的方向遞過去。
最終安努斯還是下定了決心，這種實驗品說不定會有什麼後遺症，讓莉莉絲服用還是太冒險了，不如交給諾拉。
反正就算有副作用，以諾拉的體質，也必然能夠克服。
諾拉的蛇頭極緩慢地湊近，那雙金色豎瞳盯著那顆還沒有它一片鱗片大的果實看了好一陣，然後張開嘴，用分叉的舌尖極輕巧地將果實從安努斯掌心裡卷進嘴裡，連嚼都沒嚼便咽了下去。
起初幾息，什麼都沒發生。
諾拉歪著腦袋，那雙豎瞳半眯著，除了難吃，什麼都感覺不到。
安努斯朝後退了幾步，退到空鯊池邊緣那棵空椰樹旁。
變化是從諾拉的腹部開始的。
一聲極低沉的、類似悶雷在雲層深處滾動的聲響從它腹部傳出來。
那聲響和它平時肚子餓時發出的咕嚕聲完全不同，像是有什麼極巨大的東西正在它體內膨脹、擠壓、重新排列每一根骨骼每一束肌肉纖維。
諾拉的豎瞳猛地收縮成兩條極細的縫，蛇頭朝後仰起，嘴巴張開到最大，喉嚨深處發出一種介於咆哮和呻吟之間的聲響。
那聲響震得空鯊池的雲面炸開一圈一圈不斷擴散的波紋，震得岸邊那幾棵空椰樹的葉子簌簌發抖。
紫色的鱗片開始變色。
從尾部開始，那些原本深紫色的鱗片一片接一片地褪去顏色，像一層被剝離的舊漆，露出底下正在重新生成的、嶄新的白色鱗片。
那白色不是雪白，是一種類似細瓷被打濕之後才會呈現出的那種溫潤的、帶著極淡青色底調的白。
鱗片邊緣那層冷藍色的光澤也變成了和果實紋路一模一樣的銀白色。
諾拉的體型開始膨脹。
要知道諾拉原本的體長已經超過了兩百米，在空島已知的所有生物中稱得上首屈一指。但此刻它的身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兩端延伸，蛇身在雲面上極痛苦地翻滾著，每一次翻滾都將周圍那些還沒來得及逃開的空魚壓成肉泥。
雲面被它的身體犁出一道又一道極深的溝壑，溝壑邊緣的碎雲被它體表散發出的高溫烤成一縷縷白色的蒸汽。
它的脊柱在體內發出連續不斷的、類似粗鐵鏈被絞盤拉緊時的咔咔聲，每一節椎骨都在增加密度、增加寬度，肋骨從脊柱兩側朝外擴張，將鱗片撐得幾乎要裂開。
諾拉的蛇頭也在變化。
原本扁平寬闊的吻部正在拉長，鼻孔朝上方移動，顱骨頂部有兩個極明顯的凸起正在從皮下往外頂。
那是角。真真正正的、像鹿角一樣分叉的角。角的質地是半透明的象牙白，表面分布著極細密的縱向紋路。
緊接著是四肢。
蛇類在演化過程中退化了四肢，只保留了極細微的、藏在鱗片下的後肢殘餘。
但此刻諾拉的腹部正在裂開，皮膚主動朝兩側分開，從裂口中探出四隻覆蓋著白色鱗片的利爪。每一隻爪子都有五根指節，指節末端是彎鉤狀的指甲。
安努斯站在空椰樹下，將這一切從頭到尾收在眼底。
莉莉絲不知什麼時候也趕了過來，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不自覺地攥住了安努斯袖口的一角。
「安努斯大人，它在—
」
「在長角。在長爪子。在長須。」
安努斯的語調倒還平穩，視線從諾拉正在變形的頭顱移到正在從脊柱末端延伸出去的那條越來越長的尾巴。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一注香。
當最後一片紫色鱗片從諾拉身上脫落、被高空氣流卷進雲海深處時，盤踞在空鯊池上的已經不再是那條紫色的巨蟒了。
那是一條龍。通體雪白，龍身蜿蜒盤曲在雲面上，體長已經無法用百步來丈量了一從龍首到龍尾，少說也有數千米，甚至更多。
四隻覆蓋著白鱗的利爪從雲面上撐起來，爪尖嵌進雲層深處，龍首高高揚起，兩根分叉的角從顱骨頂部朝後彎曲，角的弧度流暢而鋒利，龍吻兩側各有一道極長的白色長須，從嘴角一直垂到雲面上，在暮風中極緩慢地飄動。
龍眼睜開了。那不再是蛇類的金色豎瞳，而是一雙更加深邃的、瞳孔呈菱形、底色為熔岩般赤金色的龍瞳。
那雙龍瞳從高處俯下來，赤金色的光芒將安努斯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暖金色的光暈里。
龍吻極緩慢地低下來，下頜擱在雲面上，喉嚨深處發出那種介於呼嚕和悶雷之間的、
極低沉的聲響。
安努斯伸出手，按在龍吻最前端那片比他整個人還大的鱗片上。
「諾拉，感覺怎麼樣？」
神殿方向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是神衛兵們聽見這邊的動靜趕過來了。
沖在最前面的那個隊長是娜米手下的老人了，在空島住了大半輩子，見過的空鯊比見過的青海人還多，可當他看見盤踞在空鯊池上那條白龍時，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釘在原地。
長矛從他手裡滑下去，矛尖扎進雲面里，矛柄在他腳邊彈了一下便歪倒了。
「空之主......變成龍了？」
其餘幾個神衛兵也沒好到哪去。一屁股跌坐在雲面上。
他們不是沒見識，在空島住了這麼多年，空之主諾拉他們是見過的，天使軍團那些騎著空鯊的執行官候補他們也見過。
但一條龍，一條活生生的、渾身披著白鱗、盤踞在雲海上數千米長的龍，這種東西他們只在古籍的插圖上見過。
而古籍上的插圖從來都是畫得極粗糙的，幾條彎彎扭扭的線條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旁邊用極小的字標註著「龍，傳說中的幻獸，或已滅絕」。
現在那條「或已滅絕」的東西正趴在空鯊池上打呵欠。有如一座白色的山脈橫亘在天空之中！只是鼻孔里噴出兩道白氣，就將面前那片雲面吹出兩個還在緩緩擴大的漩渦。
安努斯在龍吻上拍了拍，轉過身朝那群呆若木雞的神衛兵看去。
「幫諾拉收集一些食物，它應該是餓了。」
神衛兵從雲面上爬起來，撿起掉在旁邊的長矛。
「是——是！屬下立刻就安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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