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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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導員推開食堂的艙門,身後的老人排著隊走了進去。

  他們大多數此時還習慣性的低著腦袋,目光落在前人腳後跟上,有幾個抬頭也只是掃一眼,迅速就收了回去。

  那一眼只見到門框上貼著幾張紙,每個紙上都用毛筆寫著一個大字,字跡飽滿有力,「歡迎新同志」。

  這些帖紙明顯有些舊了,邊緣不少褶皺捲曲,看起來用過不少次。

  老人們從歡迎標語下走過,在勤務們的指引下,沿著長條餐桌依次落座。

  六十人一同就餐讓空間顯得狹小起來,座位壓縮得很緊湊,肩挨著肩,但擺在桌面上的餐食,讓他們沒人在意擁擠。

  每個人面前都有一碗熬煮許久的米糊,散發著香甜氣息,旁邊還有隻小碗盛著蛋羹,光滑的沒有絲毫氣泡,表面還滴上了幾滴香油,芬芳濃郁。

  佐餐的配菜則是一碟子菠菜燒豆腐,簡單焯過水的菜葉顏色偏深,點綴在兩面煎過的豆腐塊里,白綠相間,薄薄一層芡汁更是增亮不少。

  老人們看著這豐富的不像樣子的餐食,好似已經是久遠之前的記憶開始湧現。

  即便在原世界,這也算是不錯的營養餐了。

  老唐盯著那碗蛋羹看了很長時間,那淺黃的顏色並不特別,只是在過去,他從來未給老伴兒蒸出如此光滑的蛋羹。

  他感覺到自己的情緒開始復甦,並且自己現在有資格不再壓抑感情了。

  熱氣繚繞間,不少人也如老唐一樣思緒萬千,又被鑽入鼻腔的香氣拉回現實,忍不住食指大動。

  然而沒有人動筷。

  周圍在牆邊,艙門旁跨立的船員們,讓見多識廣的老人們都感覺還不是時候。

  不過食堂內的安靜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門外再次響起了腳步聲,老唐眼角的餘光注意到那些船員們站姿都繃緊了不少。

  很快,一個看起來雷厲風行的年輕人大跨步從門外走近,他在門口站定,身穿和船員們同款的暗紅色大衣,只是肩章上的圖案不太一樣,繡著兩橫兩點。

  「老同志們好,我是這艘運輸艦的政委。」他說道,「這些都是咱們食堂特意為大家準備的,慢慢吃,不用急。」

  「大家用完餐之後,艦隊直屬的治療能力者丁玉然同志會為各位做徹底的身體康復,到時候請行動不方便的幾位老同志先來,其他人按座位順序排隊。」

  政委說完,目光在桌邊那些依然沒有動筷的老人之間掃了一遍,語氣比剛才鬆了些,「大家快吃吧。」

  「要是覺得不合口味,一會兒可就只能和咱們的士兵同志們吃炸雞了。」

  話音剛落,桌邊響起了幾聲輕笑,隨後很快又恢復了安靜。

  但那聲笑如同哨響,讓大家都輕快了不少。

  一個坐在桌尾的老人在笑聲消散後伸出手,拿起了面前那隻木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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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用筷尖在粥碗邊緣輕輕攪動,憋在裡面的熱氣蒸騰而起,等散的差不多了,便換成勺子舀起送進嘴裡。

  她咽下之後手上速度明顯更快了,所有的顧慮和克制此時只剩下本能的需求。

  隨著第一個人動筷,桌面上很快就響起了一片碗筷碰撞和吞咽聲,中間還夾雜著被燙到吸氣的斯哈。

  老唐先喝完了粥,又把那點殘餘的米糊颳了個乾淨,才就著蛋羹咬了口菠菜豆腐,感受著久違的口感。

  而另一邊的醫療室里,已經上艦的丁玉然正在做最後的準備。

  此時的丁玉然成熟了不少,身上那些學生氣都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了,她穿著件白色大衣,緊箍的袖口在手腕處收攏,一隻布口罩遮住大半張臉,一頭幹練短髮下的眼神無比明亮。

  自從進入冰原海域之後,丁玉然的心情一直不錯。

  每一天都讓她感到新鮮感,不光是自己的能力在進入冰原後再次進步,也是她終於又邁出了探索新世界的步伐。

  她始終記得自己當初選擇來到鋸鯊號上的初衷,是對這片世界的探索欲讓她沒有選擇留在衛生院,而是搭上了這艘船,然後一路隨行至此。

  這個目標始終刻在她的記憶中,從未被忘記。

  也就在她滿懷好奇,與運輸艦醫生了解那些老人們的狀態時,他們也陸續趕到了。

  船醫見此加快了語速,在名單上做了幾處標記,指著其中幾行簡要說明了幾句。

  哪些人的情況比較嚴重需要優先處理,哪些人只是普通的營養不良和皮外傷,還有幾個雖然沒缺胳膊少腿,但骨頭損傷不輕,可能需要更長時間的治療。

  丁玉然聽完之後快速整理了一下先後順序,兩人核對了一遍,船醫就趕忙出去,按照剛剛商量的標準分成輕重緩急,一次一個的往裡放人。

  而剩下的老人們則在通道中等候,勤務員們也分發起了凳子。

  丁玉然的工作效率很高。

  除了最開始幾個情況較為嚴重的,每個人進入醫療室之後,幾乎都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內就完成了處理,走出來的狀態明顯鬆弛不少。

  步伐更加輕快了,活動著曾經僵硬的關節,洋溢起發自肺腑的笑,讓後面排隊的老人越來越期待。

  當然,那些四肢殘缺的暫時還沒有辦法,只能對截面做癒合處理。

  而接受完治療的人也沒有在醫療室門口多逗留,引導員在他們出來的第一時間就迎上去,帶回原本的艙室,叮囑他們好好休息,不要熬夜,也不要急著走動,之後的時間就是用來恢復的。

  那些人被帶回去時,情緒已經比之前穩定了許多,有些人甚至在經過通道的時候還能和同行的引導員聊上兩句。

  雖然內容只是關於今晚還會不會有熱湯之類的閒談,但那種隨口一問已經足以說明狀態好轉。

  老唐排的位置比較靠後。

  他的情況不算嚴重,只是長期營養不良加上幾處舊傷,在船醫的分級中被歸入了輕微一檔,和其他幾個類似的人被安排在末尾,等那些情況更緊急的老同志先處理完再輪到他們。

  排隊的時候左右也是坐著無聊,老唐和前後的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回味著剛才那頓飯,目光還不斷掃視著周圍的環境,眼裡滿是新奇。

  他一邊說著自己已經不知多久沒吃過豆腐,一旁的老人咂摸著嘴,一邊回味蒸蛋羹入口時從舌尖到喉嚨的滑嫩。

  幾人的聲音都不大,融入進通道的背景音中。

  老唐在聊天中明顯感受到自己心中越來越安定,雖然並不強烈,但隨著周圍環境持續營造的安全感與分俱增。

  不只是他,幾乎所有人都是一樣,逐漸放鬆下來。

  最直觀的變化就是他們的頭抬起來了,甚至敢於盯著那些跨立的船員們看。

  老唐一開始也還只是看著周圍,通道兩側的牆壁在燈光下呈現出均勻的質感,壁燈的接線露在外面,還裹著布條......他在進入這艘船的時候從沒有在意過這些細節。

  那時候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腳下的路上,幾乎沒有心思去觀察。

  現在他吃飽了飯,還排著隊等著人家安排的治療,連周圍的空氣都有些暖和,不知是因為聚集的人氣,還是船員們剛剛搬來的暖爐。

  他的目光從牆面逐漸前移,越過排隊的人,落到了那些年輕船員的臉龐上,他絲毫不掩飾自己的目光,直直的看著。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視線在那些人的臉上停留了多長時間,不知道他們的目光讓那幾名船員心中都微微緊張起來。

  以前他在被轉運途中,從來不敢看任何看守者的面孔,在那種環境中往往會被認為是挑釁,哪怕只是無意的掃視,都可能被訓斥。

  但在這裡他盯著那個船員看了十幾秒,對方的目光並沒有向他這邊偏轉分毫。

  老唐看著他,那目不斜視的眼神,不動如松的站姿,怎麼看怎麼有朝氣,怎麼看怎麼親切。

  而就在他忍不住繼續欣賞時,突然注意到了一個和其他船員不太一樣的年輕人。

  那人也穿著和船員們相同的大衣,只是沒有戴帽子,在通道中靠近壁燈的位置站著,右手拿著一塊板子,左手似乎握著根筆,正寫寫畫畫著什麼。

  他偶爾抬一下頭朝隊伍方向看一眼,然後又低下去繼續。

  老唐想起來在食堂里他似乎也見過這個身影,那時候他正聽著那位政委講話,餘光掃到牆角有個一直在埋頭做事的年輕人。

  只是那時候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碗裡的食物和政委占據著,沒有再多想那一瞥。

  而現在他有精力,也覺得自己能夠產生好奇心了,他想知道那個年輕人在做什麼。

  老唐往前方看了一眼,自己前面還有二三十個人在排隊,按照丁玉然處理的速度,輪到他至少還需要一段時間,起碼半個小時是有的。

  他猶豫了片刻,又看了看那些跨立的身影,心中一定,然後緩緩站了起來。

  他剛起身,剛才被他盯了許久的年輕船員就朝他這邊邁了一步,微微伸出手臂虛扶了一下,動作很輕。

  船員輕聲問著他有什麼事。

  老唐下意識地彎了一下腰,肩膀朝前收縮,在舊環境中養成的本能到底還不容易消除,他客氣的說道:「沒事沒事,就是想看看那個小......小同志在做什麼。」

  他說到小同志的時候很是停頓了片刻,那個詞他很久沒用過了,音調都覺得有些陌生。

  年輕船員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當即就明白說的是誰了。

  他語氣輕快的介紹道:「那是咱們艦隊的宣傳幹事,估計正畫速寫呢,到時候,咱們估計還能上回報紙。」

  老唐一聽到報紙目光瞬間收縮,在原世界的時候他可是天天報紙不離手,經常一看就是半天。

  只是現在乍一聽聞,總覺得有些不真實。

  他從那個正在畫畫的年輕人身上收回視線,落在了面前這個船員的臉上,低聲喃喃道:「哦,宣傳,報紙,好,挺好。」

  那些詞彙他已經久未聽聞了,重複了好幾遍之後才頓了片刻,直起了腰,肩膀也完全展開,問道他能不能看看那些報紙。

  船員並未立即答應老唐,先是在面板上向他的直屬上級請示後,才從自己的空間中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的紙頁,放在老唐手裡。

  老唐一眼就看出那份報紙的尺寸比原世界的小一圈,上手一摸,紙張質地倒是厚實不少,摺疊處的摺痕已經被壓得很平,看起來在收存之前整理的人很細緻。

  船員讓老唐先看著這份,告訴他船上再往上走兩層有個圖書室,要是再想看看別的就直接去那裡,這份報紙到時候也交還給圖書室就行。

  老唐連連點頭,兩隻手接過報紙,像是在接一件珍世寶物。

  見他真拿到了報紙,周圍一開始就注意到的老人們紛紛側頭看向他手中的紙頁,離得遠的還起身圍了過來,伸長了脖子。

  他們有的圍在外面覺得看不真切,也開口向那年輕的船員討要,想看看這新世界的報紙。

  而老唐此時已經聽不到那些人說了什麼了。

  他把那份報紙展開,因長時間的摺疊讓紙面上呈現出幾道平行摺痕,他抖了抖,窸窣的聲音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通道中的燈光就在他頭頂偏側的位置,照在在紙面上鋪了一層均勻的昏黃,足以看清那些印刷的鉛字。

  老唐頭一眼就看到了報紙加粗的報名印在最上方,獨一份的毛筆字體占據了頂部最顯著的位置。

  海洋勞動報「特刊」

  下方的碩大標題在版心上半部分單獨成行,字號甚至比報紙名稱更大。

  《誰是我們的敵人?》

  老唐的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視線移動的速度明顯減慢不少,呼吸都放緩了。

  他逐字逐句的往下讀,燈光投下的光影隨著他手持的角度緩緩移動著。

  身旁的人也都拿到了報紙,低聲談論著什麼,只是那些聲音在老唐耳中仍不過一陣清風,只剩下紙面上的文字烙印進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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