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紅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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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這些人被引上船之後,他們的生活區就成了一個與其他地方完全隔絕的空間。

  偽裝成商隊的探索隊員們很少進入那片區域。

  除了分發食物,衣物,炭火和給最開始他們處理傷口之外,並無多少交集。

  而即便是這些有限的接觸,也都有第三人在場。

  沒有人向他們解釋這艘船要去哪裡,就算他們大著膽子問,也只會得到一片沉默。

  這種冷淡的態度是必須的。

  那六十個人雖然人在船上了,可面板還在王庭手裡。

  這是雙方交易保障中的一條。

  由於兩者的是第一次接觸,而且沒有第三方做擔保,因此整個交易過程被拉得很長。

  在商隊優先交付定金之後,雙方在正式交接人員時會再給付一半的款項。

  直到他們即將脫離這片海域,王庭才會按照一人一物資的方式,在商隊將剩下的價錢結清後,才會挨個發還面板。

  因此,控制權沒有轉移,就意味著他們仍有可能和外界聯繫。

  如果他們在這艘船上聽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艦隊的計劃就有可能泄露。

  在抵達冰原海域之前,任何消息提前流出,都可能導致後續計劃執行出現偏差。

  船員們不會告訴他們船隊的真正身份,每一次接觸也都維持距離感。

  那些老人意識不到這種距離感背後的原因。

  而且他們在王庭控制的據點之間被來迴轉運的次數太多了,每一次轉運的都大同小異。

  每一次的環境都毫無變化,甚至惡劣程度更甚。

  他們以為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此前他們還有繁重的勞役可以麻痹大腦,不會多想,現在突然閒下來,就覺察出處境了。

  但很快,一些細微的差異讓他們多少生出些安慰。

  起碼這艘船還稍微把他們當個人。

  肉烤得正好,不像他們在王庭里吃到的那種半生不熟,或者已經徹底烤糊了的硬肉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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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居然還是溫的,剛好可以入口,還沒有一點鹹味兒。

  這些差異本身很小,小到如果只是偶然一次,可能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

  但每一次遞過來的食物都是這樣。

  這種穩定,讓習慣了飢一頓飽一頓的老人們感覺到陌生。

  其次是醫療。

  這批人里,幾乎每一位都有因為長期作業落下的不同程度皮炎外傷,有的在被送過來之前,就已經出現了感染跡象。

  在剛上船時有船員注意到了他們身上的傷口,當天下午就有人帶著紗布下來,幫他們處理。

  雖然整個過程沒有多餘的解釋,沒人問他們疼不疼,也沒人安慰,包紮好之後就走了,乾淨利落。

  但他們在被處理過之後,感覺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他們無法確定那些船員究竟是什麼人,但隱約覺得他們不像什麼壞人。

  當然,人心總是複雜的。

  六十個人同處一個封閉空間,各自帶著不同的經驗判斷,往往會產生完全不同的結論。

  有人從那些細節中逐漸生出一些微弱的希望。

  而另一些人則保持著更強的警惕,他們注意到船員們對他們的無視,會覺得那種不在意,恰恰說明他們只是被當作待轉運的貨物。

  貨物不需要被了解,貨物的需求也不值得額外的注意力,而且王庭拿他們換了一批好酒的消息,也不是秘密。

  他們由此推斷,這些人可能只是中間商,他們用酒把自己從王庭那裡換走,然後等著轉手賣給下一個買家。

  在這樣的想法中,眼前的一切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船員們的無視和距離就是因為知道沒有接觸的意義,幫他們處理傷口和尚可的食物完全是為了賣個好價錢,最起碼確保在抵達下一個買家之前不會貶值。

  兩者誰也不用說服誰,他們都認命了。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聊天也不妨礙他們每天領飯。

  船委會方面自然對那些討論的內容有所了解,不過他們並沒有採取任何干預措施,也沒有讓船員下去向他們解釋什麼。

  船委會對那六十個人的各種想法確實並不在意。

  解釋在他們看來沒有任何意義,現在也不是時候,只有當那些老人真正看到他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時,所有推測就會在那一刻自行消散。

  而那一刻的來臨並不遙遠。

  海獸拉船持續行駛了數日,在一個風平浪靜的清晨靠上了蒸汽船的側舷。

  大部分老人還在睡夢裡,被甲板傳來的腳步聲驚醒,透過舷窗便看到旁邊的鐵甲艦,煙囪里還冒著白煙。

  他們在船員的引導下,通過跳板依次轉移了過去,艙室比原來更寬,床位更多,一屋子能住四個人了,只是這裡的船員一樣冷漠。

  隨後,交易流程進入了最後的階段。

  最後一批白酒在雙方約定的時間完成了交割,依次核驗後,那六十個人的面板權限也陸續從王庭面板中移出。

  經過雙方的同步操作,交易流程徹底結束,有了這次成功的經驗,緊接著開始商談下一批交易。

  而那艘蒸汽船,在微微調整了航向後開始加速。

  船體開始穿越通道,老人們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灰色帷幕都把毯子裹緊一些,在床邊蜷著腿。

  對未來迷茫的他們,還不清楚自己正要經歷怎麼樣的新生。

  隨著一聲尖銳哨聲響從上層甲板傳來,一連串的腳步聲響起。

  那些腳步穿過艙門外側的通道,節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也比任何一次都要整齊。

  聽著不太像是日常巡視時鬆散的步態,老唐貼著艙門數著,起碼得有十幾個人跑過去了。

  同屋的其他三個老人對那些聲音的變化不太在意,他們專心在火爐旁邊烤火,讓自己離熱源更近一些。

  老唐站在那裡又安靜等了幾秒,隨著腳步漸弱,終於下定了決心,伸手拉開了門。

  門剛打開一條窄縫,就看到了一個人影跑過。

  那人穿了一身暗紅色的厚實大衣,頭上戴著頂護耳氈帽,帽檐壓得比較低,看不清臉,腳上是一雙高腰皮靴。

  那個人在察覺到有門打開時並沒有放慢腳步,很快就消失了。

  老唐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他的目光停在剛才那個人轉過的拐角處,好一會兒沒有動。

  他在那一瞬間沒有看得很清楚,那個人的動作太快,帽檐也壓得太低,但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點熟悉的東西。

  那個戴著護耳氈帽的人經過門縫時,他隱約在帽檐上,看到了一顆紅星。

  正回想著,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和他同住一間艙室的另一位老人正側著身,一隻手臂撐著床沿。

  「老唐,門口漏風,快把門帶上吧,熱氣都跑光了。」

  正出神的老唐被那句話拉了回來,低頭看了一眼門縫,便輕輕合上了。

  他若有所思的慢步走回床邊坐下,兩隻手也懸在爐子上方,讓熱量穿過指尖。

  對面的老人低著頭,把自己那條分發的圍巾放在爐沿上方烤著火,偶爾伸手捋了捋,以備一會兒有什麼變故,好能暖和些。

  老唐還在思索著,突然有聲音問起,他剛才在外面看到了什麼。

  一聽這麼問,老唐猶豫要不要把剛才看到的東西拿出來說,可思前想後,只說了句沒什麼,可能是換崗吧。

  他沒有把紅星的事告訴他們,他拿不準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在王庭的據點經歷了那麼久的壓榨之後,他覺得自己可能多少有些幻視。

  可老唐忘了,以他現在的進化程度,早已經沒有老眼昏花的毛病。

  簡短的對話過去,屋子裡又沉寂下來,無言等待命運的安排,爐膛里的炭火持續散發著熱量,那層暖意越來越濃。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一陣聲音。

  那聲音比剛才的哨聲更模糊,好像有人在呼喊,聽不清具體的內容,但老唐總覺得那調調他以前聽過。

  在原世界裡,在軍隊……

  老唐正要觸動那些已經掩埋在深處的回憶,艙門外響起敲門聲打斷了他。

  聲音不斷接近,嘈雜的話語中還摻著一聲聲低呼。

  凌亂的腳步在那些敲門的間隙移動,推移的越來越近。

  老唐等人心裡也跟著越來越緊張,手懸在爐子上面一動也不動,目光直直盯著艙門。

  敲門聲已經落到了隔壁,腳步又向他們這邊移動,停在了門口,他們躲不過去了。

  沒等門外的人敲,老唐就輕嘆一聲,走過去開了門。

  外面只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和剛才閃過拐角那人相同的暗紅色大衣,也帶著護耳氈帽,帽檐下方的臉看起來年輕乾淨,面色沉著。

  老唐的目光不自覺的從他的臉龐往上移。

  帽檐上,那顆紅星在他眼中不斷放大,邊緣清晰,尖角銳利。

  他沒有看錯。

  門外的那個年輕人看著他,微微傾身,照著培訓的流程扯起一抹微笑。

  「您好啊,老同志,我是您艙室的引導員……」

  老唐張了張嘴,他的喉嚨在一瞬間失去了正常的活動能力,擠不出半個字來。

  自己身後的那些呼吸也變了,變得更淺。

  他站在那裡,目光從引導員臉上移到那顆紅星上,又從紅星上移回,反覆確認著,他後面說的什麼也沒聽清楚。

  不過顯然,進了冰原海域的他們有足夠的耐心,在這片主場裡,針對這六十人的接引工作同步進行。

  他們以艙室為單位,每一間艙室分配了一名引導員,在進門之後先確認房間內的人員數量和狀態,然後做自我介紹,說明接下來將要完成的事項,還有需要登記的信息。

  整個過程幾乎就是平移了接新工作。

  可那些來自王庭統治下的老人在聽到共和國的名頭之後,第一反應並不是激動,而是懷疑。

  那個詞他們有的以前在區域頻道的傳言中聽說過,有的在世界公告中也看到過,但那時候只覺得遙不可及,從來沒有想過真能碰上。

  他們也從來沒想過當它真的在生活中浮現時,能以什麼樣的形式驗證真偽。

  而且從降臨到現在,也已經習慣對任何人的話抱以審慎的態度。

  因此,即便引導員們沒有任何額外動作,當他們開始詢問詳細情況時,老人們還是對某些具體信息還是表現出了猶豫。

  比如涉及他們的能力,在原世界的工作,他們雖然問什麼答什麼,但總有情況是考慮不到的,能讓他們主動開口,明顯效果會更好。

  引導員們也理解,面對這種極致的處境反差,他們顧慮很合理,也是他們唯一能夠做出的反應。

  這些顧慮倒不是不針對引導員個人,而是針對當前整個場景本能的防禦。

  但隨後,不需要做任何解釋了。

  舷窗外傳來低沉的汽笛聲,蒸汽船也拉響了汽笛回應,同時向前行進著,讓窗外的視野緩緩移動。

  隨後,萬噸級戰列艦,鋸鯊號的輪廓從側前方浮現出來。

  那艘威武的戰艦與蒸汽船平行的方向駛過,兩船之間的水面距離只有幾十米,在那種近距離下,戰列艦的船體幾乎占據了整個舷窗。

  艦首銳利的稜線,冒著煙氣的上層建築,還有在甲板上昂揚的主炮炮塔,甚至側面的鋼板接縫,所有細節都一覽無餘。

  好一會兒那艘戰艦才從窗外駛過,也讓這一側的所有人都看到,船尾旗杆上的那一面旗幟在風中展開,鮮紅的顏色在灰白天幕的襯托下清晰可見。

  另一側的舷窗外,航空母艦追風號也正以相似的距離速度並排航行著,平直甲板的輪廓在視野中展開,覆蓋了整片視野。

  有人忍不住低呼,說了一聲什麼,可在汽笛聲中聽不真切。

  那些懷疑在旗幟和鋼鐵造物面前,如同爐子上化著的冰,徹底消融。

  此前的種種猜測也歸結向他們從來不敢想像的道路。

  一切都不言自明。

  老人們木然的聽從引導員們指示,在登記完基本信息後,或是支著剛下發的拐杖,或是坐上輪椅,往食堂走去。

  很快,隸屬第三艦隊的醫療能力者登艦,準備為他們做全面的身體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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