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奶奶，她不肯回來了
洛鳴將手機放在桌上，搬了張凳子坐下。
外間還坐著幾個剛包紮好的歸潮隊員，聽見老太婆的話，連說話的聲音都小了。
照片裡的祝明漪年輕漂亮，怎麼看，也很難和眼前這個弓腰駝背的老太婆聯繫起來。
「希奈子，你說這張臉是你的，那現在用著它的人呢？」洛鳴忍不住問。
老太婆望著照片，眼淚止也止不住。
「是奶奶……我把身體借給她，她就不肯還我了。」
江鹿眠臉上已經沒有半點血色，「什麼？！你要找的奈奈子，就是占著你身體的人？」
「嗯。」
希奈子擦了擦眼淚，望著兩人，小心地問：「你們能找到她嗎？我真的不想再這樣了。」
洛鳴沒有急著回答，先讓陳書航把這段話寫給唐靈犀。
早先托唐姐調查的兩個人，如今竟然以這種方式聯繫在了一起。
只是，這關係實在令人毛骨悚然，得把當年的事弄清楚。
「你慢慢說，你奶奶當時為什麼要借你的身體？」
希奈子想了好一會兒，才開始講述。
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女孩。
父母帶著她去醫院看奶奶，說奶奶病得很重，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了。
希奈子聽了難受，趁大人出去與醫生說話，獨自留在病床旁，想多陪奶奶待一會兒。
奶奶卻在那時，向她提出了一個請求。
奶奶還有一個很想見的人，可自己連床都下不去了，問她能不能把身體借給奶奶一天？
「我問過她，會不會回不來。」
希奈子說著，又有些不安地望向洛鳴，像怕被責怪，趕緊補了一句。
「我問過的，真的……奶奶說不會，還跟我約好了，傍晚就回來，我只要在床上等一等就行。」
洛鳴聽得心裡發堵。
「後來，你就答應了？」
「嗯……奶奶哭了，我怕她再也見不到那個人，會很難過。」
那一刻，奈奈子讓孫女握住自己的手，閉上眼睛，親口答應暫借身體。
再次睜眼，希奈子已經躺在了病床上。
自己的身體就站在床邊，正一臉驚喜地望著雙手，又跑到窗前，借玻璃照了照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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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頂著她面孔的人，甚至高興地跳了兩下。
希奈子也想坐起來，卻連被子都推不開，胸口疼，腿也疼，床頭明明有水，渴得難受時，卻連杯子都夠不著。
奶奶離開前，答應替她叫護士。
可護士過來以後，希奈子想喊媽媽，嘴裡發出的聲音卻含混不清，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護士把水送到她嘴邊，勸她別著急，孫女已經去找爸爸媽媽了。
聽到這，洛鳴望著希奈子，終於知道那種怪異感來自哪裡了。
一個剛剛還可以跑跳的孩子，突然被困在瀕死老人的身體裡，最熟悉的人就在外面，她卻連告訴父母「我在這裡」都做不到。
「後來呢？」江鹿眠忍不住問，「到了傍晚，奶奶沒有回來？」
希奈子搖著頭，眼裡又含滿了淚。
她記得有人進來收過餐盤，也記得窗外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隔壁病床的家人走了，走廊不再那麼吵，奈奈子始終沒有出現。
希奈子好不容易能說清幾個字，便央求護士去找自己的孫女。
「我只能這麼說。」
希奈子望著江鹿眠，哭得有些喘不過氣。
「我說我是希奈子，護士就勸我別鬧，後來媽媽來了，也只冷漠的叫了我一聲『媽』，讓我好好躺著，別折騰醫生……」
江鹿眠聽得眼睛發紅，想安慰兩句，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她叫著媽媽，媽媽卻在叫她媽。
那個小女孩該有多害怕？
希奈子起初還在替奶奶擔心，怕奶奶借了自己的身體，不認識路，或者想見的那個人住得太遠，趕不回來。
直到更晚的時候，病房門終於打開。
旁邊一名歸潮隊員忍不住問：「那她為什麼不換回去？」
希奈子沉默了一會兒。
「她不願意。」
那時的奈奈子仍用著孫女的身體，身上甚至還穿著探病時的衣服。
希奈子看見自己熟悉的裙子，急得想伸手，卻只碰到了床沿。
奶奶走過來，先問她醫生有沒有來過，又問胸口是不是還疼。
希奈子以為終於能回去了，哭著求奶奶快些換回來。
奈奈子卻往門口望了望，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奶奶就這麼一點念想，你非要讓我現在回去受罪嗎？」
希奈子呆住了。
奶奶借走身體之前，明明不是這樣說的。
「可是……現在疼的是我呀。」
這句話從蒼老的嘴裡說出來，輕得只有床邊的人能聽見。
奶奶沒有回答，反倒替她掖了掖被子，將那隻好不容易伸出去的手，重新放回被窩。
門外響起腳步聲，媽媽走進來了。
奈奈子立刻回過頭，用希奈子平時的聲音說：「媽媽，奶奶困了，讓她睡吧，別再問她疼不疼了。」
「我媽媽就真的沒問了。」
希奈子望著桌上的照片，臉上的淚水不斷往下流。
「媽媽還誇她懂事，帶著她出去，我想叫住媽媽，奶奶卻把門關上了。」
屋檐下，很久沒有人說話。
洛鳴的目光停在照片上，祝明漪笑得溫柔，站在江自衡身旁，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
當年在病房裡，奈奈子想必也是這樣。
連把被子蓋好，都能被家人當成懂事，可被按在被子裡的那個孩子，正在求她把身體還回來。
「那天以後，你還見過奶奶嗎？」洛鳴問。
希奈子搖頭：
「後來我睡著了，再醒來，就站在病床旁邊，醫生給床上蓋了白布，媽媽在外面哭，我跑過去找她，媽媽卻從我身邊走過去了。」
希奈子說到這裡，低頭看了看自己。
「我以為死掉以後，就能變回去了，可是，我還是奶奶的樣子……」
洛鳴終於把前後經過連了起來。
希奈子留在那具瀕死的身體裡，替奈奈子承受了死亡，真正的奶奶卻用孫女的身體活了下來，一直活到今天，成了江家那位年輕的小媽！
江鹿眠忽然站起來，走到門邊。
她需要透口氣。
只要想到父親如今還與這個女人待在一起，江鹿眠就一陣心驚。
祝明漪用女兒遇險的謊話，把江自衡騙進羅生世界，和當年哄騙孫女時又有什麼區別？
那女人對親情的拿捏，總是如此恰到好處！
洛鳴沒有催江鹿眠，先接過陳書航送來的紙。
唐靈犀的回信到了。
信里夾著一張舊照片的複印件，老太婆只看了一眼，便急忙指著上面的小女孩。
「是我！這是爸爸拍的，我們去神社那一天，我的傘掉進水裡了，奶奶不准我去撈……」
洛鳴翻過照片，背面記著日期、神社名字，還有家人隨手寫下的丟傘小事。
照片上的女孩年紀很小，站在旁邊的奶奶，卻與眼前這張蒼老面孔對應得分毫不差。
陳書航又拿來後面的材料。
唐靈犀早先就按希奈子、奈奈子兩個名字發起過調查，後來搜查祝明漪在白鹿舊宅使用的房間，從舊身份材料里找到這張照片，才將祖孫關係查實。
如今得到當事人的講述，那份原本有些古怪的住院記錄，也有了解釋。
記錄中，奈奈子臨終前曾反覆自稱希奈子，哭喊著要見母親。
醫護將這些表現記為病中的意識混亂，家人也沒有提出異議。
至於年輕的希奈子，身份記錄一直延續下來，後來更名為祝明漪，進入江家。
洛鳴讀完，臉色越來越難看。
原來求救的聲音留下過，只是始終沒人相信。
「洛哥，唐教授說，照片和親屬資料都核對過了。」陳書航望著希奈子，眼裡滿是不忍，「她還把醫院那一段翻譯了，讓我們問問，是不是這樣。」
希奈子聽完，哭著點頭：
「我說過的……我一直在說，可他們不信。」
「我們信。」
洛鳴將材料放下，認真告訴她。
「希奈子，你說的和查到的東西都對得上，占著你身體的那個人，現在叫祝明漪，我們會去找她。」
「真的？」
「真的！不過得先把她抓住，弄清楚當年的交換是怎麼回事，才能幫你換回來。」
希奈子忙不迭地點頭：「好，我等你！」
「洛鳴，那具身體要留下。」江鹿眠回到桌邊，望著照片，眼神里全是厭惡，「祝明漪欠的帳，不能讓希奈子替她受第二次。」
「嗯，這回抓活的。」
洛鳴把照片收好，又瞧了一眼平板上的斬魂命令。
竊取別人年齡的邪靈？
褚觀瀾倒真會給人安排罪名，被奪走身體的孩子留在這裡受苦，搶走身體的人在外面過日子，最後竟還要派神秘局的人來替她滅口！
這筆帳，得連著一起算。
希奈子哭了許久，慢慢安靜下來，忽然又有些歡喜地望向洛鳴。
「先生，大姐姐沒有騙我，她說過，我能等到肯幫我的人。」
洛鳴想起了那枚星核幣。
「就是送你幸運幣的那位大姐姐？」
「嗯！」
希奈子離開醫院以後，曾在不認識的地方徘徊。
沒人聽得見她說話，也沒有人願意停下來。
後來，終於有位大姐姐走過來，問她為什麼哭。
那人沒把她當成糊塗老太婆，反而蹲下來，認真聽她講奶奶的事。
「我求大姐姐幫我換回來，她說，她現在也沒有力氣了。」
希奈子望著洛鳴，有些難過地解釋：「大姐姐看起來很累，我就不敢再求了，可是她沒有走，還陪我坐了好久。」
分別時，大姐姐拿出一枚星核幣，放在希奈子手裡。
「她說，這枚幸運幣能給你帶來好運，讓你有一天，遇到一個真正能幫你拿回身體的貴人，到時候，你就把這枚幸運幣送給她。」
希奈子說得很慢，生怕漏掉哪個字。
洛鳴將貼身收著的1號幣取出來，放在桌面。
「是這一枚吧？」
「對，就是它。」
希奈子望著幣面，終於露出一點笑容。
後來，希奈子輾轉來到羅生世界，仍在到處打聽奶奶的下落，最後找到了捏臉工坊。
「老師傅說，那裡什麼臉都能做，興許就能碰見奶奶，我才留下來，他讓我替他打雜，說養著我的魂也要錢。」
老師傅發現那枚幣後，幾次逼希奈子交出來，許諾可以讓她過得好些，卻始終不肯替她找人。
希奈子不信老師傅，挨了罵也不肯給。
直到那次送客人出後門，聞見洛鳴身上的血味，她才知道，面前的年輕人是能回到外面去的活人。
「先生，我那天想，你出去以後，也許能碰見奶奶。」
希奈子有些不好意思，又認真補充道：「我沒想讓你一定找到，我就是……太想回去了。」
洛鳴看著這枚編號只有【1】的星核幣，沒有說話。
原來，老太婆把它交出來的時候，已經拿出了自己唯一能期盼的東西。
「那位大姐姐還在這裡嗎？」江鹿眠輕聲問。
「不知道，我後來再也沒見過她，她也沒有說自己叫什麼。」
希奈子回答完，忽然有些擔心：「你們是不是也找她呀？」
「先找你奶奶。」洛鳴把星核幣重新收好，「其他的事，等你拿回身體再慢慢說。」
外面響起木車經過的聲音，寒食工坊的接應者到了。
鮫歌安排隊員將傷勢較重的人送上車，進來時，見希奈子哭得滿臉淚，便拿了水過來。
「希奈子，先坐著緩一緩，這裡歸我們管了，沒人再催你幹活！」
希奈子接過杯子，看看鮫歌，又看看洛鳴，終於不再急著道歉。
……
隕神教會的地下議事廳里，宮本一夫剛收到逃回侍從的消息。
「玉藻前死了，捏臉工坊也丟了。」
傳訊影像中，宮本的臉陰沉得嚇人。
長桌盡頭，那位黑袍支柱勃然大怒：「兩座工坊！連帶著改造記錄，都落到【厄陽】手裡了？你們究竟還能守住什麼！」
褚觀瀾卻先問起另一件事：「歸潮呢？那老太婆殺掉沒有？」
宮本一夫無比惱火道：「鮫歌把人護得好好的，現在跟洛鳴會合了，那枚可能對我們【大天狗】神明大人構成威脅的【1】星核幣，多半也被【厄陽】拿走了……掘墓者，你的人倒是辦了件好事！」
「你以為我願意這樣嗎？」褚觀瀾的臉色難看起來。
那張他親手簽發的斬魂令，如今恐怕已經擺在了唐靈犀面前。
將來他如果被神秘院阿卡那議庭審判，又多了一項罪證！
黑袍支柱打斷兩人的爭執：「剩下的材料和能量工坊，再丟了，你們拿什麼向【忒伊亞】神明大人交代！」
宮本沒有接這句話，轉而叫來了熊本。
「把三份工坊契牌帶到外面的帳房，我們父子親自去見祂。」
熊本臉上露出驚疑：「父親，玉藻前都死了，我們過去，【厄陽】會……」
「我沒讓你跟祂動手！」宮本怒道，「哪怕是死，我們也要為【大天狗】神明大人爭取時間！」
……
洛鳴離開捏臉工坊時，鮫歌已經重新安排好守衛。
希奈子和其他獲救者留在這裡，等傷勢緩過來，再沿清理過的道路轉移。
洛鳴叮囑鮫歌留心老師傅與其他監工，便帶著江鹿眠、夏知微和陳書航繼續前行。
能量工坊還沒拿下，江自衡也沒有找到，現在還不到休息的時候。
走過前方路口，一名提燈侍從遠遠迎了上來，離幾人還很遠，便急急忙忙彎下了腰。
「洛先生，兩位主人在能量工坊外面的帳房恭候，想請您過去，商議三座工坊的歸屬。」
洛鳴接過請帖，上面寫著宮本一夫與熊本的名字。
「主人？」
他望了一眼陳書航帶著的舊圖，隨即將請帖合上。
「帶路！我也想問問他們，什麼時候把別人的地方，變成自家家產了。」
外間還坐著幾個剛包紮好的歸潮隊員，聽見老太婆的話，連說話的聲音都小了。
照片裡的祝明漪年輕漂亮，怎麼看，也很難和眼前這個弓腰駝背的老太婆聯繫起來。
「希奈子，你說這張臉是你的，那現在用著它的人呢？」洛鳴忍不住問。
老太婆望著照片，眼淚止也止不住。
「是奶奶……我把身體借給她，她就不肯還我了。」
江鹿眠臉上已經沒有半點血色，「什麼？！你要找的奈奈子，就是占著你身體的人？」
「嗯。」
希奈子擦了擦眼淚，望著兩人，小心地問：「你們能找到她嗎？我真的不想再這樣了。」
洛鳴沒有急著回答，先讓陳書航把這段話寫給唐靈犀。
早先托唐姐調查的兩個人，如今竟然以這種方式聯繫在了一起。
只是，這關係實在令人毛骨悚然，得把當年的事弄清楚。
「你慢慢說，你奶奶當時為什麼要借你的身體？」
希奈子想了好一會兒，才開始講述。
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女孩。
父母帶著她去醫院看奶奶，說奶奶病得很重，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了。
希奈子聽了難受，趁大人出去與醫生說話，獨自留在病床旁，想多陪奶奶待一會兒。
奶奶卻在那時，向她提出了一個請求。
奶奶還有一個很想見的人，可自己連床都下不去了，問她能不能把身體借給奶奶一天？
「我問過她，會不會回不來。」
希奈子說著，又有些不安地望向洛鳴，像怕被責怪，趕緊補了一句。
「我問過的，真的……奶奶說不會，還跟我約好了，傍晚就回來，我只要在床上等一等就行。」
洛鳴聽得心裡發堵。
「後來，你就答應了？」
「嗯……奶奶哭了，我怕她再也見不到那個人，會很難過。」
那一刻，奈奈子讓孫女握住自己的手，閉上眼睛，親口答應暫借身體。
再次睜眼，希奈子已經躺在了病床上。
自己的身體就站在床邊，正一臉驚喜地望著雙手，又跑到窗前，借玻璃照了照臉。
本書首發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那個頂著她面孔的人，甚至高興地跳了兩下。
希奈子也想坐起來，卻連被子都推不開，胸口疼，腿也疼，床頭明明有水，渴得難受時，卻連杯子都夠不著。
奶奶離開前，答應替她叫護士。
可護士過來以後，希奈子想喊媽媽，嘴裡發出的聲音卻含混不清，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護士把水送到她嘴邊，勸她別著急，孫女已經去找爸爸媽媽了。
聽到這，洛鳴望著希奈子，終於知道那種怪異感來自哪裡了。
一個剛剛還可以跑跳的孩子，突然被困在瀕死老人的身體裡，最熟悉的人就在外面，她卻連告訴父母「我在這裡」都做不到。
「後來呢？」江鹿眠忍不住問，「到了傍晚，奶奶沒有回來？」
希奈子搖著頭，眼裡又含滿了淚。
她記得有人進來收過餐盤，也記得窗外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隔壁病床的家人走了，走廊不再那麼吵，奈奈子始終沒有出現。
希奈子好不容易能說清幾個字，便央求護士去找自己的孫女。
「我只能這麼說。」
希奈子望著江鹿眠，哭得有些喘不過氣。
「我說我是希奈子，護士就勸我別鬧，後來媽媽來了，也只冷漠的叫了我一聲『媽』，讓我好好躺著，別折騰醫生……」
江鹿眠聽得眼睛發紅，想安慰兩句，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她叫著媽媽，媽媽卻在叫她媽。
那個小女孩該有多害怕？
希奈子起初還在替奶奶擔心，怕奶奶借了自己的身體，不認識路，或者想見的那個人住得太遠，趕不回來。
直到更晚的時候，病房門終於打開。
旁邊一名歸潮隊員忍不住問：「那她為什麼不換回去？」
希奈子沉默了一會兒。
「她不願意。」
那時的奈奈子仍用著孫女的身體，身上甚至還穿著探病時的衣服。
希奈子看見自己熟悉的裙子，急得想伸手，卻只碰到了床沿。
奶奶走過來，先問她醫生有沒有來過，又問胸口是不是還疼。
希奈子以為終於能回去了，哭著求奶奶快些換回來。
奈奈子卻往門口望了望，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奶奶就這麼一點念想，你非要讓我現在回去受罪嗎？」
希奈子呆住了。
奶奶借走身體之前，明明不是這樣說的。
「可是……現在疼的是我呀。」
這句話從蒼老的嘴裡說出來，輕得只有床邊的人能聽見。
奶奶沒有回答，反倒替她掖了掖被子，將那隻好不容易伸出去的手，重新放回被窩。
門外響起腳步聲，媽媽走進來了。
奈奈子立刻回過頭，用希奈子平時的聲音說：「媽媽，奶奶困了，讓她睡吧，別再問她疼不疼了。」
「我媽媽就真的沒問了。」
希奈子望著桌上的照片，臉上的淚水不斷往下流。
「媽媽還誇她懂事，帶著她出去，我想叫住媽媽，奶奶卻把門關上了。」
屋檐下，很久沒有人說話。
洛鳴的目光停在照片上，祝明漪笑得溫柔，站在江自衡身旁，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
當年在病房裡，奈奈子想必也是這樣。
連把被子蓋好，都能被家人當成懂事，可被按在被子裡的那個孩子，正在求她把身體還回來。
「那天以後，你還見過奶奶嗎？」洛鳴問。
希奈子搖頭：
「後來我睡著了，再醒來，就站在病床旁邊，醫生給床上蓋了白布，媽媽在外面哭，我跑過去找她，媽媽卻從我身邊走過去了。」
希奈子說到這裡，低頭看了看自己。
「我以為死掉以後，就能變回去了，可是，我還是奶奶的樣子……」
洛鳴終於把前後經過連了起來。
希奈子留在那具瀕死的身體裡，替奈奈子承受了死亡，真正的奶奶卻用孫女的身體活了下來，一直活到今天，成了江家那位年輕的小媽！
江鹿眠忽然站起來，走到門邊。
她需要透口氣。
只要想到父親如今還與這個女人待在一起，江鹿眠就一陣心驚。
祝明漪用女兒遇險的謊話，把江自衡騙進羅生世界，和當年哄騙孫女時又有什麼區別？
那女人對親情的拿捏，總是如此恰到好處！
洛鳴沒有催江鹿眠，先接過陳書航送來的紙。
唐靈犀的回信到了。
信里夾著一張舊照片的複印件，老太婆只看了一眼，便急忙指著上面的小女孩。
「是我！這是爸爸拍的，我們去神社那一天，我的傘掉進水裡了，奶奶不准我去撈……」
洛鳴翻過照片，背面記著日期、神社名字，還有家人隨手寫下的丟傘小事。
照片上的女孩年紀很小，站在旁邊的奶奶，卻與眼前這張蒼老面孔對應得分毫不差。
陳書航又拿來後面的材料。
唐靈犀早先就按希奈子、奈奈子兩個名字發起過調查，後來搜查祝明漪在白鹿舊宅使用的房間，從舊身份材料里找到這張照片，才將祖孫關係查實。
如今得到當事人的講述，那份原本有些古怪的住院記錄，也有了解釋。
記錄中，奈奈子臨終前曾反覆自稱希奈子，哭喊著要見母親。
醫護將這些表現記為病中的意識混亂，家人也沒有提出異議。
至於年輕的希奈子，身份記錄一直延續下來，後來更名為祝明漪，進入江家。
洛鳴讀完，臉色越來越難看。
原來求救的聲音留下過，只是始終沒人相信。
「洛哥，唐教授說，照片和親屬資料都核對過了。」陳書航望著希奈子，眼裡滿是不忍，「她還把醫院那一段翻譯了，讓我們問問，是不是這樣。」
希奈子聽完，哭著點頭：
「我說過的……我一直在說，可他們不信。」
「我們信。」
洛鳴將材料放下，認真告訴她。
「希奈子，你說的和查到的東西都對得上，占著你身體的那個人，現在叫祝明漪，我們會去找她。」
「真的？」
「真的！不過得先把她抓住，弄清楚當年的交換是怎麼回事，才能幫你換回來。」
希奈子忙不迭地點頭：「好，我等你！」
「洛鳴，那具身體要留下。」江鹿眠回到桌邊，望著照片，眼神里全是厭惡，「祝明漪欠的帳，不能讓希奈子替她受第二次。」
「嗯，這回抓活的。」
洛鳴把照片收好，又瞧了一眼平板上的斬魂命令。
竊取別人年齡的邪靈？
褚觀瀾倒真會給人安排罪名，被奪走身體的孩子留在這裡受苦，搶走身體的人在外面過日子，最後竟還要派神秘局的人來替她滅口！
這筆帳，得連著一起算。
希奈子哭了許久，慢慢安靜下來，忽然又有些歡喜地望向洛鳴。
「先生，大姐姐沒有騙我，她說過，我能等到肯幫我的人。」
洛鳴想起了那枚星核幣。
「就是送你幸運幣的那位大姐姐？」
「嗯！」
希奈子離開醫院以後，曾在不認識的地方徘徊。
沒人聽得見她說話，也沒有人願意停下來。
後來，終於有位大姐姐走過來，問她為什麼哭。
那人沒把她當成糊塗老太婆，反而蹲下來，認真聽她講奶奶的事。
「我求大姐姐幫我換回來，她說，她現在也沒有力氣了。」
希奈子望著洛鳴，有些難過地解釋：「大姐姐看起來很累，我就不敢再求了，可是她沒有走，還陪我坐了好久。」
分別時，大姐姐拿出一枚星核幣，放在希奈子手裡。
「她說，這枚幸運幣能給你帶來好運，讓你有一天，遇到一個真正能幫你拿回身體的貴人，到時候，你就把這枚幸運幣送給她。」
希奈子說得很慢，生怕漏掉哪個字。
洛鳴將貼身收著的1號幣取出來，放在桌面。
「是這一枚吧？」
「對，就是它。」
希奈子望著幣面，終於露出一點笑容。
後來，希奈子輾轉來到羅生世界，仍在到處打聽奶奶的下落，最後找到了捏臉工坊。
「老師傅說，那裡什麼臉都能做，興許就能碰見奶奶，我才留下來，他讓我替他打雜，說養著我的魂也要錢。」
老師傅發現那枚幣後，幾次逼希奈子交出來，許諾可以讓她過得好些，卻始終不肯替她找人。
希奈子不信老師傅，挨了罵也不肯給。
直到那次送客人出後門，聞見洛鳴身上的血味，她才知道，面前的年輕人是能回到外面去的活人。
「先生，我那天想，你出去以後，也許能碰見奶奶。」
希奈子有些不好意思，又認真補充道：「我沒想讓你一定找到，我就是……太想回去了。」
洛鳴看著這枚編號只有【1】的星核幣，沒有說話。
原來，老太婆把它交出來的時候，已經拿出了自己唯一能期盼的東西。
「那位大姐姐還在這裡嗎？」江鹿眠輕聲問。
「不知道，我後來再也沒見過她，她也沒有說自己叫什麼。」
希奈子回答完，忽然有些擔心：「你們是不是也找她呀？」
「先找你奶奶。」洛鳴把星核幣重新收好，「其他的事，等你拿回身體再慢慢說。」
外面響起木車經過的聲音，寒食工坊的接應者到了。
鮫歌安排隊員將傷勢較重的人送上車，進來時，見希奈子哭得滿臉淚，便拿了水過來。
「希奈子，先坐著緩一緩，這裡歸我們管了，沒人再催你幹活！」
希奈子接過杯子，看看鮫歌，又看看洛鳴，終於不再急著道歉。
……
隕神教會的地下議事廳里，宮本一夫剛收到逃回侍從的消息。
「玉藻前死了，捏臉工坊也丟了。」
傳訊影像中，宮本的臉陰沉得嚇人。
長桌盡頭，那位黑袍支柱勃然大怒：「兩座工坊！連帶著改造記錄，都落到【厄陽】手裡了？你們究竟還能守住什麼！」
褚觀瀾卻先問起另一件事：「歸潮呢？那老太婆殺掉沒有？」
宮本一夫無比惱火道：「鮫歌把人護得好好的，現在跟洛鳴會合了，那枚可能對我們【大天狗】神明大人構成威脅的【1】星核幣，多半也被【厄陽】拿走了……掘墓者，你的人倒是辦了件好事！」
「你以為我願意這樣嗎？」褚觀瀾的臉色難看起來。
那張他親手簽發的斬魂令，如今恐怕已經擺在了唐靈犀面前。
將來他如果被神秘院阿卡那議庭審判，又多了一項罪證！
黑袍支柱打斷兩人的爭執：「剩下的材料和能量工坊，再丟了，你們拿什麼向【忒伊亞】神明大人交代！」
宮本沒有接這句話，轉而叫來了熊本。
「把三份工坊契牌帶到外面的帳房，我們父子親自去見祂。」
熊本臉上露出驚疑：「父親，玉藻前都死了，我們過去，【厄陽】會……」
「我沒讓你跟祂動手！」宮本怒道，「哪怕是死，我們也要為【大天狗】神明大人爭取時間！」
……
洛鳴離開捏臉工坊時，鮫歌已經重新安排好守衛。
希奈子和其他獲救者留在這裡，等傷勢緩過來，再沿清理過的道路轉移。
洛鳴叮囑鮫歌留心老師傅與其他監工，便帶著江鹿眠、夏知微和陳書航繼續前行。
能量工坊還沒拿下，江自衡也沒有找到，現在還不到休息的時候。
走過前方路口，一名提燈侍從遠遠迎了上來，離幾人還很遠，便急急忙忙彎下了腰。
「洛先生，兩位主人在能量工坊外面的帳房恭候，想請您過去，商議三座工坊的歸屬。」
洛鳴接過請帖，上面寫著宮本一夫與熊本的名字。
「主人？」
他望了一眼陳書航帶著的舊圖，隨即將請帖合上。
「帶路！我也想問問他們，什麼時候把別人的地方，變成自家家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