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9章 發現歸路
平板車不大，木質的輪框在沙地上留下兩道平行的淺痕。蕭玄把背囊放上去，自己也坐了上去。韓錚走在車旁，步子保持著和車速一致。夜色下路兩旁的灌木叢逐漸變密，從稀疏的沙地草過渡到矮密的雜木叢，地面也從沙土變成了更實一些的灰黃色硬土。
又走了一陣子，獨孤寒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今天下午有人來過浮空山。穿著太初殿那邊制式衣袍的三個人，見的是姬長夜。在正殿裡待了大約兩刻鐘，走的時候領頭的那個留了一封信。「
「知道信里寫了什麼嗎？「
「姬長夜看完之後燒了，沒留副本。「獨孤寒停了一下，「但他燒完之後讓衛士傳了話，說你回來之後不用先去浮空山，直接去南城外那間茶鋪等他。「
韓錚沒有接話。車板上的蕭玄微微抬了一下頭，看了韓錚的方向一眼，沒有出聲。
到南城外那間茶鋪的時候，鋪面還在營業。門板敞著，裡頭的油燈已經點上了，燈芯燒得偏長，火苗在風裡晃了幾下，在牆面上投出不停移動的暗影。鋪子裡只有姬長夜一個人，坐在靠里的那張桌旁，面前放著一隻粗陶壺和兩隻倒扣的碗。他看到韓錚走進來，沒有起身，只是把其中一隻碗翻過來放在對座的位置，然後提起陶壺倒了半碗茶，推了過去。
韓錚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水不燙，偏澀，像是泡了有一陣子了。蕭玄沒有進來，他坐在鋪門口的矮凳上，背靠著門框側邊的木柱。獨孤寒在門外不遠處站住了，背對著鋪子，面朝來路的方向，長劍靠在肩頭。
「太初殿來的人說了什麼？「
姬長夜把陶壺放回桌面上，壺底和桌面接觸時發出一聲穩而悶的聲響。「他們收到消息，玄天宗在鴻蒙天的總舵那邊開始清退外圍成員了。不是被動撤離，是有序收縮。散出去的支脈都在往總舵收攏，像是在集中力量。「
「領頭的那個說了什麼具體的話沒有？「
「領頭的那個是一個不認識的生面孔，但衣服上的紋飾確實是用太初殿制式徽記的舊版印製的。他說的原話是——鴻蒙天那邊的玄天宗總舵前幾天關了兩道側門，把外圍的幾個據點都撤了。撤得挺安靜，沒有留人，也沒有留物。「
韓錚把碗放下，碗底在桌面上輕輕磕了一下。「撤了多久了？「
「最早的那批大概四天前就開始動了。領頭的那個說，他是在北邊的一個驛站里碰見玄天宗分舵的人撤走時留下的痕跡，發現了那些痕跡後他才一路往下追的。「
「他一路追到了金仙城。「
「追到了。但他到了金仙城之後發現地面上什麼事都沒有，周天行死了，分舵被封了，暗坊也塌了，他才覺得不對勁。所以就轉來太初殿這邊報信。「姬長夜把那隻空了的碗轉了一圈，碗沿在他指間緩慢轉動，「他報信的方向是對的，但時機晚了三天。玄天宗總舵的人如果真的在四天前就開始撤，那現在該撤的都已經撤完了，剩下的只是空殼。「
茶鋪外的風從門板之間的縫隙灌進來，把桌面上的油燈焰尖壓了一下又鬆開。韓錚坐在那兒，能感覺到涼意正在沿著桌腿向上爬，漫過膝蓋和手腕，停在皮膚的某個深度上。「他們撤的不是外地的分舵。是總舵本身就在動。「他頓了頓，「總舵在鴻蒙天，他們在清理的是總舵周邊的外圍支脈，不是外面分出去的堂口。「
「那就是說，玄天宗總舵那邊正在收攏人手。「姬長夜把轉了一圈的碗放下來，碗沿擱在桌面上，「收攏之後，他們要麼是準備守，要麼是準備走。「
「你派人往鴻蒙天那邊打探過沒有？「
「派了。才出去兩天，還沒到地方。「姬長夜說著站起身，從鋪子角落的架子上取下一卷收起來的舊紙卷，解開繫繩攤開在桌面上。紙卷是金仙城到鴻蒙天之間的通道路線圖，標註了三條路線和沿途的驛站位置。「如果玄天宗總舵真的在撤，消息應該會在三天之內傳回來。到時候就知道他們是撤往哪個方向了。「
韓錚低頭看了那幅圖一眼。紙卷的邊角已經磨出毛邊了，摺疊處的紙面顏色比周圍淺，像是被反覆打開過。他順著其中一條路線看了大半段，在接近鴻蒙天邊界的位置停下來，然後用手指點了點那一帶的一個點。「這個位置的地面驛站，是不是還連通著一條岔道？「
姬長夜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有一條老路，走的人不多。穿過那段之後就是一段空置的舊礦道，連到另一側的地面通道，但那條路早就該塌了才對。「
「是塌過，又被重新撐開了。「韓錚的手指沿著那條岔道的走向畫了一下，「周天行身上那枚舊玉墜標記的坐標落點，就在這條舊礦道的中段偏後的位置。地面部分和地下部分正好在那一帶交匯。「
姬長夜沒有立刻接話。他把那幅舊紙卷從桌面上拿起來，對摺了一下，指尖在那條舊岔道上停留了一會兒。他放下紙卷的時候動作比拿起來時更輕了一些，像是那幅圖在桌面上占的位置從一件可看可不看的東西，變成了一件需要被記住位置的東西。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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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兩天。等確認那條路還能走通再說。「韓錚端起碗把剩下的茶喝完，將碗放回桌面中央，「確認之後就從那條岔道過去。「
他站起身，走出鋪門。門外夜風比剛才更急了一些，吹得他肩頭和袖口貼緊身體又鬆開。蕭玄從矮凳上站起來，把凳面拍了拍，跟著韓錚往外走。獨孤寒在鋪外轉過身來，看了一眼韓錚的臉色，又看了一眼茶鋪裡頭姬長夜正在收攏那幅紙卷的動作，沒有多問。
三個人沿著南城外的土路朝城門方向走去。路邊的蟲鳴在被風壓下去之後又斷斷續續地響起來，間隔比之前久了一些，像是入夜之後還要再過一段時間才能恢復正常的節奏。
韓錚走在最前面。他右手一直揣在懷裡，手指貼著那枚從周天行衣領上摘下來的舊玉墜。玉墜的背面那行坐標字跡在黑暗中不需要看，位置他已經記熟了。他把玉墜在指間翻轉了兩遍，又收回來，繼續向前走著，步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
第二天一早，姬長夜派出去的人回來了。
那人騎著一匹矮腳馬，馬蹄在浮空山腳下的石板路上磕出一串急促的聲響。他翻身下馬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像是連著趕了一段夜路，腿還沒完全緩過來。他在正殿門口站定，沒有進去，只把一隻封了口的皮囊交給了門口的衛士。
衛士把皮囊送進殿內的時候，韓錚正坐在靠窗的那張桌子旁。窗外的晨光還帶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光線偏白，在桌面上鋪開一片均勻的亮面。他接過皮囊解開封口，從裡面倒出幾樣東西：一小塊捏碎的灰漿塊、半根折斷的鐵絲、還有一張疊了兩折的紙。紙面上只畫了一條線，從紙張的一頭延伸到另一頭，中間有幾個彎折，末端打了一個叉。線條的走向和昨天姬長夜攤開的那幅舊紙卷上的岔道路線一致。
他把那張紙重新疊好收進懷中，把那塊灰漿塊拿起來看了看。灰漿塊的顏色偏深，像是從一段礦道內部取下來的。他把灰漿塊在指腹上碾了一下，表面那層干透的塗層碎裂成細粉，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內層。他用指甲颳了一下內層，刮出一道淺淺的粉末痕跡，粉末的顏色和他在殘墟那面石牆底層刮到的密封層粉末幾乎一樣。
他站起身走出殿門。那匹矮腳馬還在石階下方的空地上低頭吃草，送信的人靠著牆根蹲著，手裡捏著一塊干餅正在掰。韓錚走過去蹲在離他不遠的位置，把灰漿塊遞到他面前。
「這層灰漿是你從哪裡取的？「
那人抬眼看了看韓錚手裡的灰漿塊，把嘴裡的餅咽下去之後才開口：「那條岔道中段有一處舊礦口，礦口外側被堵了大半，但側面有一道裂縫。我側身擠進去之後，通道內壁的塗層就是這個顏色，邊緣也很完整。表面那層顏色偏深的薄層是後來覆蓋上去的。「
「通道內側的支架還在嗎？「
「大部分還在，有短樁和木板條撐著，有些位置已經鬆了，但還沒垮。主通道的中段有一截塌方，但能翻過去，不太難走。「那人說完又掰了一塊餅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那截塌方底下有一段硬木，像是被人壓進碎石層里的，表面沒怎麼腐朽。「
韓錚把灰漿塊收回懷中，站起身。他回到正殿的時候，姬長夜正背對著門站在窗邊，手裡捏著那根折斷的鐵絲在看。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把鐵絲放在桌面上。
「礦口的封堵是最近幾年才加上去的。鐵絲斷口處的氧化層分布不均勻，斷面上有新鮮的金屬反光。「姬長夜說，「封堵層下方那條通道裡面的空氣是流動的。「
韓錚在桌邊坐下。他在桌面上放了一截炭筆和一張空白的紙，把已經記熟的路線在紙上默了一遍。畫完之後他確認了一下，紙上的路線和昨天舊紙卷上的岔道走向重合，又看了一眼末端打叉的位置。
「明天早上出發。「他把炭筆放回桌面，「蕭玄跟獨孤寒和我一起走。你留在金仙城，把玄天宗總舵那邊的後續動向盯住。「
姬長夜沒有反對。他把那根鐵絲收進桌邊的抽屜里，把抽屜關好，直起身。「那條岔道穿過礦區之後會進入一段長距離的地下通道，出口在靠近鴻蒙天邊界的一個舊驛站廢墟裡面。出了驛站就是鴻蒙天的地界了。「
韓錚點了點頭，起身離開正殿。他走下石階時，獨孤寒已經從側面的廊柱下走出來了，左臂上的繃帶已經拆了，只剩下手腕處還纏著一圈薄布。他走到韓錚身邊和他並排走了一段，兩人都沒開口，一直走到石階底端的空地邊緣才停下。
「那條路能走通嗎？「
「能走。就是有一段塌方，翻過去就行。「韓錚說著在空地的石沿上坐了下來。晨光已經從霧氣中透出來了，照在空地邊緣的砂石地上，把那些細碎的顆粒照得清晰。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紋路在晨光中清晰可見。他又看了片刻，然後握拳松拳，像是在通過這個簡單的動作確認自己的手是否還保持著他習慣的節奏和強度。
蕭玄中午的時候也到了浮空山。他在正殿側室那堆沒收拾完的物件里翻了翻，找出一隻舊布口袋，把幾樣順手的小東西裝進去紮好口子，又去後院的水缸邊把昨晚換下來的那件外袍投進水裡揉了幾下擰乾，掛在廊下的繩子上。他做完這些事之後在廊下的台階上坐了一會兒，什麼也沒幹，就是坐著。
韓錚沒有再出浮空山。他在正殿靠窗的位置一直待到入夜，中間讓衛士送了兩趟茶。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的時候他正把周天行那枚舊玉墜和姬長夜給的紙張並排放在桌面上比對。玉墜背面的坐標字跡和紙上標註的岔道末端位置相差不大。
第二天天亮之前韓錚已經把東西收好了。他把周天行的那件舊器物也帶上了，用一塊舊布裹住，和那枚玉墜放在同一個口袋裡。蕭玄背著那隻布口袋站在石階下，獨孤寒也到了，他站在石階上拍了拍褲腿上沾著的灰土。
走出金仙城南門的時候天色剛亮不久，城門才開，門洞裡的光線還偏暗。他出了城門之後沒有再回頭。通往礦區外圍的那段路比上一次走的時候更好認了，路面上的腳印比之前更多了一些，岔道口的位置也被不知道誰做了一處簡陋的標記。他們沿著舊河床的方向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在河道轉彎處遇到了一處被碎石和泥沙半掩的礦口。礦口外側散落著幾塊半埋在沙土裡的廢料石，石面邊緣已經被風打磨得圓滑了，但堆放的朝向隱約還能看出曾被人合攏過的痕跡。
韓錚在礦口前蹲下，伸手探了一下縫隙中的空氣流動。有風從縫隙里持續地向外滲，速度不快，但方向穩定。他用腳把最外層那塊廢料石向外撥開，露出的縫隙足以讓人側身通過。他先把布口袋遞進去，然後側身擠入縫隙中。
又走了一陣子，獨孤寒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今天下午有人來過浮空山。穿著太初殿那邊制式衣袍的三個人，見的是姬長夜。在正殿裡待了大約兩刻鐘，走的時候領頭的那個留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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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錚沒有接話。車板上的蕭玄微微抬了一下頭，看了韓錚的方向一眼，沒有出聲。
到南城外那間茶鋪的時候，鋪面還在營業。門板敞著，裡頭的油燈已經點上了，燈芯燒得偏長，火苗在風裡晃了幾下，在牆面上投出不停移動的暗影。鋪子裡只有姬長夜一個人，坐在靠里的那張桌旁，面前放著一隻粗陶壺和兩隻倒扣的碗。他看到韓錚走進來，沒有起身，只是把其中一隻碗翻過來放在對座的位置，然後提起陶壺倒了半碗茶，推了過去。
韓錚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水不燙，偏澀，像是泡了有一陣子了。蕭玄沒有進來，他坐在鋪門口的矮凳上，背靠著門框側邊的木柱。獨孤寒在門外不遠處站住了，背對著鋪子，面朝來路的方向，長劍靠在肩頭。
「太初殿來的人說了什麼？「
姬長夜把陶壺放回桌面上，壺底和桌面接觸時發出一聲穩而悶的聲響。「他們收到消息，玄天宗在鴻蒙天的總舵那邊開始清退外圍成員了。不是被動撤離，是有序收縮。散出去的支脈都在往總舵收攏，像是在集中力量。「
「領頭的那個說了什麼具體的話沒有？「
「領頭的那個是一個不認識的生面孔，但衣服上的紋飾確實是用太初殿制式徽記的舊版印製的。他說的原話是——鴻蒙天那邊的玄天宗總舵前幾天關了兩道側門，把外圍的幾個據點都撤了。撤得挺安靜，沒有留人，也沒有留物。「
韓錚把碗放下，碗底在桌面上輕輕磕了一下。「撤了多久了？「
「最早的那批大概四天前就開始動了。領頭的那個說，他是在北邊的一個驛站里碰見玄天宗分舵的人撤走時留下的痕跡，發現了那些痕跡後他才一路往下追的。「
「他一路追到了金仙城。「
「追到了。但他到了金仙城之後發現地面上什麼事都沒有，周天行死了，分舵被封了，暗坊也塌了，他才覺得不對勁。所以就轉來太初殿這邊報信。「姬長夜把那隻空了的碗轉了一圈，碗沿在他指間緩慢轉動，「他報信的方向是對的，但時機晚了三天。玄天宗總舵的人如果真的在四天前就開始撤，那現在該撤的都已經撤完了，剩下的只是空殼。「
茶鋪外的風從門板之間的縫隙灌進來，把桌面上的油燈焰尖壓了一下又鬆開。韓錚坐在那兒，能感覺到涼意正在沿著桌腿向上爬，漫過膝蓋和手腕，停在皮膚的某個深度上。「他們撤的不是外地的分舵。是總舵本身就在動。「他頓了頓，「總舵在鴻蒙天，他們在清理的是總舵周邊的外圍支脈，不是外面分出去的堂口。「
「那就是說，玄天宗總舵那邊正在收攏人手。「姬長夜把轉了一圈的碗放下來，碗沿擱在桌面上，「收攏之後，他們要麼是準備守，要麼是準備走。「
「你派人往鴻蒙天那邊打探過沒有？「
「派了。才出去兩天，還沒到地方。「姬長夜說著站起身，從鋪子角落的架子上取下一卷收起來的舊紙卷，解開繫繩攤開在桌面上。紙卷是金仙城到鴻蒙天之間的通道路線圖，標註了三條路線和沿途的驛站位置。「如果玄天宗總舵真的在撤，消息應該會在三天之內傳回來。到時候就知道他們是撤往哪個方向了。「
韓錚低頭看了那幅圖一眼。紙卷的邊角已經磨出毛邊了，摺疊處的紙面顏色比周圍淺，像是被反覆打開過。他順著其中一條路線看了大半段，在接近鴻蒙天邊界的位置停下來，然後用手指點了點那一帶的一個點。「這個位置的地面驛站，是不是還連通著一條岔道？「
姬長夜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有一條老路，走的人不多。穿過那段之後就是一段空置的舊礦道，連到另一側的地面通道，但那條路早就該塌了才對。「
「是塌過，又被重新撐開了。「韓錚的手指沿著那條岔道的走向畫了一下，「周天行身上那枚舊玉墜標記的坐標落點，就在這條舊礦道的中段偏後的位置。地面部分和地下部分正好在那一帶交匯。「
姬長夜沒有立刻接話。他把那幅舊紙卷從桌面上拿起來，對摺了一下，指尖在那條舊岔道上停留了一會兒。他放下紙卷的時候動作比拿起來時更輕了一些，像是那幅圖在桌面上占的位置從一件可看可不看的東西，變成了一件需要被記住位置的東西。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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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兩天。等確認那條路還能走通再說。「韓錚端起碗把剩下的茶喝完，將碗放回桌面中央，「確認之後就從那條岔道過去。「
他站起身，走出鋪門。門外夜風比剛才更急了一些，吹得他肩頭和袖口貼緊身體又鬆開。蕭玄從矮凳上站起來，把凳面拍了拍，跟著韓錚往外走。獨孤寒在鋪外轉過身來，看了一眼韓錚的臉色，又看了一眼茶鋪裡頭姬長夜正在收攏那幅紙卷的動作，沒有多問。
三個人沿著南城外的土路朝城門方向走去。路邊的蟲鳴在被風壓下去之後又斷斷續續地響起來，間隔比之前久了一些，像是入夜之後還要再過一段時間才能恢復正常的節奏。
韓錚走在最前面。他右手一直揣在懷裡，手指貼著那枚從周天行衣領上摘下來的舊玉墜。玉墜的背面那行坐標字跡在黑暗中不需要看，位置他已經記熟了。他把玉墜在指間翻轉了兩遍，又收回來，繼續向前走著，步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
第二天一早，姬長夜派出去的人回來了。
那人騎著一匹矮腳馬，馬蹄在浮空山腳下的石板路上磕出一串急促的聲響。他翻身下馬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像是連著趕了一段夜路，腿還沒完全緩過來。他在正殿門口站定，沒有進去，只把一隻封了口的皮囊交給了門口的衛士。
衛士把皮囊送進殿內的時候，韓錚正坐在靠窗的那張桌子旁。窗外的晨光還帶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光線偏白，在桌面上鋪開一片均勻的亮面。他接過皮囊解開封口，從裡面倒出幾樣東西：一小塊捏碎的灰漿塊、半根折斷的鐵絲、還有一張疊了兩折的紙。紙面上只畫了一條線，從紙張的一頭延伸到另一頭，中間有幾個彎折，末端打了一個叉。線條的走向和昨天姬長夜攤開的那幅舊紙卷上的岔道路線一致。
他把那張紙重新疊好收進懷中，把那塊灰漿塊拿起來看了看。灰漿塊的顏色偏深，像是從一段礦道內部取下來的。他把灰漿塊在指腹上碾了一下，表面那層干透的塗層碎裂成細粉，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內層。他用指甲颳了一下內層，刮出一道淺淺的粉末痕跡，粉末的顏色和他在殘墟那面石牆底層刮到的密封層粉末幾乎一樣。
他站起身走出殿門。那匹矮腳馬還在石階下方的空地上低頭吃草，送信的人靠著牆根蹲著，手裡捏著一塊干餅正在掰。韓錚走過去蹲在離他不遠的位置，把灰漿塊遞到他面前。
「這層灰漿是你從哪裡取的？「
那人抬眼看了看韓錚手裡的灰漿塊，把嘴裡的餅咽下去之後才開口：「那條岔道中段有一處舊礦口，礦口外側被堵了大半，但側面有一道裂縫。我側身擠進去之後，通道內壁的塗層就是這個顏色，邊緣也很完整。表面那層顏色偏深的薄層是後來覆蓋上去的。「
「通道內側的支架還在嗎？「
「大部分還在，有短樁和木板條撐著，有些位置已經鬆了，但還沒垮。主通道的中段有一截塌方，但能翻過去，不太難走。「那人說完又掰了一塊餅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那截塌方底下有一段硬木，像是被人壓進碎石層里的，表面沒怎麼腐朽。「
韓錚把灰漿塊收回懷中，站起身。他回到正殿的時候，姬長夜正背對著門站在窗邊，手裡捏著那根折斷的鐵絲在看。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把鐵絲放在桌面上。
「礦口的封堵是最近幾年才加上去的。鐵絲斷口處的氧化層分布不均勻，斷面上有新鮮的金屬反光。「姬長夜說，「封堵層下方那條通道裡面的空氣是流動的。「
韓錚在桌邊坐下。他在桌面上放了一截炭筆和一張空白的紙，把已經記熟的路線在紙上默了一遍。畫完之後他確認了一下，紙上的路線和昨天舊紙卷上的岔道走向重合，又看了一眼末端打叉的位置。
「明天早上出發。「他把炭筆放回桌面，「蕭玄跟獨孤寒和我一起走。你留在金仙城，把玄天宗總舵那邊的後續動向盯住。「
姬長夜沒有反對。他把那根鐵絲收進桌邊的抽屜里，把抽屜關好，直起身。「那條岔道穿過礦區之後會進入一段長距離的地下通道，出口在靠近鴻蒙天邊界的一個舊驛站廢墟裡面。出了驛站就是鴻蒙天的地界了。「
韓錚點了點頭，起身離開正殿。他走下石階時，獨孤寒已經從側面的廊柱下走出來了，左臂上的繃帶已經拆了，只剩下手腕處還纏著一圈薄布。他走到韓錚身邊和他並排走了一段，兩人都沒開口，一直走到石階底端的空地邊緣才停下。
「那條路能走通嗎？「
「能走。就是有一段塌方，翻過去就行。「韓錚說著在空地的石沿上坐了下來。晨光已經從霧氣中透出來了，照在空地邊緣的砂石地上，把那些細碎的顆粒照得清晰。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紋路在晨光中清晰可見。他又看了片刻，然後握拳松拳，像是在通過這個簡單的動作確認自己的手是否還保持著他習慣的節奏和強度。
蕭玄中午的時候也到了浮空山。他在正殿側室那堆沒收拾完的物件里翻了翻，找出一隻舊布口袋，把幾樣順手的小東西裝進去紮好口子，又去後院的水缸邊把昨晚換下來的那件外袍投進水裡揉了幾下擰乾，掛在廊下的繩子上。他做完這些事之後在廊下的台階上坐了一會兒，什麼也沒幹，就是坐著。
韓錚沒有再出浮空山。他在正殿靠窗的位置一直待到入夜，中間讓衛士送了兩趟茶。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的時候他正把周天行那枚舊玉墜和姬長夜給的紙張並排放在桌面上比對。玉墜背面的坐標字跡和紙上標註的岔道末端位置相差不大。
第二天天亮之前韓錚已經把東西收好了。他把周天行的那件舊器物也帶上了，用一塊舊布裹住，和那枚玉墜放在同一個口袋裡。蕭玄背著那隻布口袋站在石階下，獨孤寒也到了，他站在石階上拍了拍褲腿上沾著的灰土。
走出金仙城南門的時候天色剛亮不久，城門才開，門洞裡的光線還偏暗。他出了城門之後沒有再回頭。通往礦區外圍的那段路比上一次走的時候更好認了，路面上的腳印比之前更多了一些，岔道口的位置也被不知道誰做了一處簡陋的標記。他們沿著舊河床的方向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在河道轉彎處遇到了一處被碎石和泥沙半掩的礦口。礦口外側散落著幾塊半埋在沙土裡的廢料石，石面邊緣已經被風打磨得圓滑了，但堆放的朝向隱約還能看出曾被人合攏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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