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7章 水位下降
他繼續看後面的記錄。第十七年和第二十年的記錄之間，有一段間隔沒有填寫，像是作者在那三年裡沒有來過這間石室。第二十三年的記錄重新接上之後，筆跡發生了一些變化——筆畫變得更緊湊了，像是寫的速度比以前快了。第三十年左右，記錄中第一次出現了「封印「這個詞。詞沒有特別的標註，只是出現在一條日常記錄的末尾，像是寫完之後順便提了一下。
「水位的異常頻率正在加快，從三年一次縮短到了兩年。裂隙底部的鐵離子含量也在持續升高。如果這個趨勢繼續下去，可能會超出密封層能承受的範圍。需要找一種方法把水位的上升速度控制住。「
韓錚的目光在這一行停了一會兒。他注意到「密封層「這個詞在記錄中被加了下劃線，後來又換了一條更粗的線又描了一遍。描線的墨色比正文略淺，像是隔了一段時間之後再回來看的時候補上去的。
他繼續往後翻。記錄到第四十年的時候，作者第一次提到了「錨「這個字，出現在一條短記錄的末尾，位置靠近第三面牆和第四面牆的轉角處。
「嘗試在密封層下方增加一層新的阻隔。採用了和上層密封層不同的材料，密度更大，干透之後幾乎沒有滲透性。用來封住那層獨立的深水脈。目前看來效果還行。如果接下來兩年內水位沒有再出現異常波動的話，這個方法就是有效的。「
這段文字下面沒有標註日期。但韓錚注意到這段話的字跡和前後記錄略有不同，像是隔了一段比較長的時間才補上去的。再往後的內容就斷了。後續的頁面上有幾行淡墨留下的痕跡，像是寫過之後又被什麼東西擦掉了大部分，只剩下幾個筆畫的殘留。殘留的筆畫無法拼成完整的句子。
他轉身走到對面那面牆前。第四面牆上的記錄更稀疏一些，前幾頁的內容和前面重複，像是作者在不同年份對同一組數據做了多次複述。翻到中部時，記錄風格發生了變化——從數據記錄變成了更鬆散的敘述，字跡也更潦草，像是隨手寫的。
「今天核對了暗河的測量數據，發現和殘墟的水位記錄對不上。暗河那邊記載的水位變化幅度比殘墟這邊的實際測量值偏小。差了大約兩成。這個偏差持續了好幾年。當初以為是兩邊的測量方法不一致造成的誤差，後來反覆核對了雙方的記錄，發現不是誤差的問題。兩邊的數據來自同一套系統。「
他蹲下身，從水渠邊緣的窄道上拿起油燈，靠近牆壁底部。靠近牆角的位置有一些更小的字，字跡比牆壁上其他部分的記錄都小，像是被擠進了原本沒有預留的空間裡。他壓低了身體，把油燈湊近那些小字。
「暗河的記錄在某個時間點之後被人改過。改動的手法不複雜，只是把數據往回調整了一段，讓波動曲線看起來更平緩。被改掉的數據原本顯示出裂隙狀態正在緩慢變化，改動後的版本顯示裂隙狀態長期穩定。兩種記錄放在一起對比的話，能看出來是有人刻意做了修正。「
韓錚直起身。記錄的內容到這裡就結束了。後面幾面牆的剩餘區域是空白的，沒有字，沒有標記，只有石面本身那種深灰色的質地。
他重新走回水渠邊，蹲下身，低頭看著水位已經恢復到原位的渠面。水面的流動速度比他剛進來的時候快了一點，但幅度不大，如果不是持續盯著水面看的話很容易忽略。他把手伸進水中，水溫比他剛進來的時候低了一些，指尖接觸到水面時傳來一陣細密的涼意。他又探深了一些，觸到了水渠底部那層深色石板的表面，指腹在石板邊緣摸了摸，感覺到有一道極淺的凹痕，位置和之前在柱頂看到的凹陷相似，但尺寸小了一些。
他站起身，把那塊板狀物從懷中取出來，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的圓形印痕還在，和他之前看到的一樣。他蹲下身，把那塊板狀物放入水面，讓它的邊緣先接觸水面，然後慢慢沉下去。板狀物在觸底的時候稍稍傾斜了一下，然後穩住了。水渠底部那道淺凹痕的邊緣和板狀物的邊緣之間幾乎沒有間隙。
板狀物放穩之後，水面出現了一個變化。它開始沿著水渠的走向緩慢後退，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部吸走了。水位下降的速度比前兩次都要慢一些，但持續在降。水退去之後，水渠底部的深色石板表面開始出現濕痕。那些濕痕不是水漬，顏色比周圍深，像是石板內部某些位置吸收了水分之後顏色變深了。
韓錚注意到，那些顏色變深的位置形成了一個斷續的圖案。圖案的形狀不規則，但他認出了其中一部分輪廓——和他在暗河底部裂隙壁上看到的那些紋路走向相似。這次只覆蓋了水渠底部的一半，另一半的區域顏色沒有變化。韓錚蹲著看了一會兒，站起身，沿著水渠的窄道走了一圈。他現在站在這個位置看過去，水渠底部的圖案在他視線中的完整度比剛才更高了，像是站在稍遠一些的位置能讓那些斷續的部分更容易被補全。圖案整體呈現出一種弧度，弧度比較大的那一端指向石室的入口方向，弧度比較小的那一端指向他還沒來得及檢查的角落方向。
他順著那個指向的方位走到角落處，蹲下身看了看。角落的牆角有一塊區域的地面顏色比其他部分更深，像是被水浸泡過很長時間，表面的石質已經比周圍更暗一些，接近於黑色。他伸手在那塊深色區域按了按，沒有感覺到明顯的鬆動或下沉，但手指壓下去之後過了好幾息，石面表面才慢慢恢復原來的平整度，像是下面有一層偏軟的材料。
他縮回手，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沾到的殘留物。那層殘留物的顏色偏暗，質地介於泥和油之間，有點黏，不像水浸後會留下的沉澱。他把它在衣擺上蹭掉了，然後站起身。
在他轉過身面對水渠時，他注意到水渠底部的那部分圖案正在發生新的變化。那些已經變暗的區域開始沿著石頭內部的紋路緩慢蔓延，像是有某種液體正沿著石板的內部結構擴散，速度不快，每走一小段就停一陣子，然後繼續推進。推進的方向沿著石板的紋路向前延伸，保持著朝向角落區域的走向。石板表面的紋路正在以極慢的速度向前推進，每次推進後都會停一小段時間，像是需要等待前段完成之後才能繼續。
他側過頭，朝石室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蕭玄還站在入口處，沒有往裡走。他看到韓錚側過頭來，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你讓水位降了之後，牆壁上的文字好像又亮了一些。「
韓錚把目光投向牆壁。的確比剛才亮了一點，亮度增加很輕微，但能看出來。水退之後，牆壁上的文字有了微弱的變化。大部分字的形狀沒有改變，但有幾段文字邊緣處多出了一些之前沒有看到的細痕，像是原本被覆蓋住的部分在水位降低後露了出來。最左側牆壁靠近牆角的位置——那一塊區域他剛才已經看過，字已經看完了，但現在那裡又多出了一些內容。那些內容在更靠下的位置，和地面平齊，像是之前被水位遮擋住的。他走過去蹲下，把油燈壓低，照著那幾行字。那幾行字寫得很密，筆畫的粗細也比其他部分更細。內容不長，但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緊湊：
「錨在底部。錨在密封層下方。取出錨需要先解除密封層的壓制。解除壓制需要讓水位降到最低線以下，然後從水渠中央的立柱底部開始向上提。取出之後密封層會短暫失去壓覆力，裂隙底部會出現一段窗口期。如果能在窗口期關閉之前完成重新固定，封印就能回到最初的狀態。如果沒有，水會在極短時間內回灌，重新淹沒整條通道。「
韓錚看完那幾行字，沒有立刻站起來。他蹲在原地，又多看了幾行字，注意到那幾行字的最後一個字收筆時明顯比前面的字重一些，像是寫到這裡的時候手腕用了一次力。
水渠底部的深色石板表面仍然在沿著紋路緩慢擴散。韓錚直起身來，把那塊板狀物從水渠底部重新取出來，用手背擦乾表面的水，放回懷中。
「你那邊情況怎麼樣？「蕭玄的聲音從入口處傳來。
「找到了一段。「韓錚說著從水渠邊站起來，面向蕭玄的方向，「底部密封層下面壓著一件東西。需要先把水位降下來，再把它提出來。然後在窗口期結束前把它放回去。「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繼續解釋。他朝水渠中央走回去，在柱頂前蹲下身，把板狀物重新放了回去。
水面在他放下的同時開始下降。下降的速度比他上次放的時候稍微快了一些。他沒有等水退完，直接踩進水渠底部，在水位還沒完全退去的時候就已經站在了那塊深色石板的表面。水面正在低於他的腳踝。他的靴底緊貼著石板表面的紋路，冰涼的觸感從鞋底傳上來。他感覺到腳下的石板表面正在發生變化，像是有某種力量正從內部向上推。
他把油燈放在水渠邊緣的窄道上，然後把手探入水渠底部。他的手指在石板表面尋找著那道縫隙的起始點。石板表面的紋路在他手指經過的路徑上持續亮起又熄滅，維持著那種被激活的狀態。他的手指摸到了一處微微凸起的稜線，位置正好在那幾行小字里提到的區域。
他按住了那條稜線。向下施加壓力的時候，稜線周圍出現了一道極窄的裂縫。裂縫逐漸擴大，從一指的寬度擴展到一掌的寬度，然後在手掌寬度的位置停了下來。裂縫下方露出了一層灰色的材質，像是某種被壓實的纖維板，表面均勻，沒有紋理。他伸手探入裂縫中，指尖觸到那層灰色材質的表面，感受到一股彈性，像是某種被長期壓縮的材料正在緩慢釋放回彈的力。他沿著灰色材質的邊緣摸了一圈，在他的手指下方摸到了一段較硬的邊緣，像是埋在灰色材質中間的一根棒狀物。邊緣的觸感不像石材，也不像金屬，更像是一種被他握過的器物——和他在暗河底部拿走的那件舊器物，用的是同一種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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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扣住那段硬質邊緣，用力向上提了提，邊緣稍微鬆動了一下，但沒有脫離。他又試了一次，這次用了更大的力，那段硬質邊緣在他的握持下緩緩上升了一段距離。在他繼續施加壓力的時候，灰色材質的表面也同時出現了輕微的裂縫，在錨的周圍持續擴展，像是被下方傳遞上來的應力從內部撐開了。錨正在被緩緩提起來，裂隙周圍的灰色材質跟著向上微微鼓起，像是整層密封層都在緩慢向上移動。
……
灰色材質在韓錚掌心下方的開裂速度越來越快了。
裂縫從錨體周圍向外擴展，沿著水渠底部的紋路走向朝兩側延展，像是有一張正在被撐開的網。每一條裂縫的寬度都不大，大概一根頭髮絲的程度，但密度在持續增加。韓錚的手掌按在錨體的上端，那股回彈的力正從下方持續地向上頂著他的掌心，頻率和心跳接近，像是被壓了很久的某種東西終於找到了釋放的出口。
他停了一下，沒有立刻繼續提，先側過臉用水渠邊緣的油燈照了照錨體露出的部分。那段硬質邊緣露出來的長度大約兩掌，表面沒有鏽跡，沒有附著物，像是被密封層長期包裹著，和空氣隔絕了。表面的顏色偏深，和他上次從周天行那裡拿到的那件器物是同一個色系，但錨體的表面有更細密的紋路，紋路很淺，像是用極細的針尖反覆劃出來的。在燈光照射下，那些紋路呈現出一種規律——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條橫向的短痕，和縱向的細線形成一個十字交匯。
油燈的焰芯在暗淡的空間中燃起細長的火舌，火舌的尖端貼著一層薄薄的灰燼。
「水位的異常頻率正在加快，從三年一次縮短到了兩年。裂隙底部的鐵離子含量也在持續升高。如果這個趨勢繼續下去，可能會超出密封層能承受的範圍。需要找一種方法把水位的上升速度控制住。「
韓錚的目光在這一行停了一會兒。他注意到「密封層「這個詞在記錄中被加了下劃線，後來又換了一條更粗的線又描了一遍。描線的墨色比正文略淺，像是隔了一段時間之後再回來看的時候補上去的。
他繼續往後翻。記錄到第四十年的時候，作者第一次提到了「錨「這個字，出現在一條短記錄的末尾，位置靠近第三面牆和第四面牆的轉角處。
「嘗試在密封層下方增加一層新的阻隔。採用了和上層密封層不同的材料，密度更大，干透之後幾乎沒有滲透性。用來封住那層獨立的深水脈。目前看來效果還行。如果接下來兩年內水位沒有再出現異常波動的話，這個方法就是有效的。「
這段文字下面沒有標註日期。但韓錚注意到這段話的字跡和前後記錄略有不同，像是隔了一段比較長的時間才補上去的。再往後的內容就斷了。後續的頁面上有幾行淡墨留下的痕跡，像是寫過之後又被什麼東西擦掉了大部分，只剩下幾個筆畫的殘留。殘留的筆畫無法拼成完整的句子。
他轉身走到對面那面牆前。第四面牆上的記錄更稀疏一些，前幾頁的內容和前面重複，像是作者在不同年份對同一組數據做了多次複述。翻到中部時，記錄風格發生了變化——從數據記錄變成了更鬆散的敘述，字跡也更潦草，像是隨手寫的。
「今天核對了暗河的測量數據，發現和殘墟的水位記錄對不上。暗河那邊記載的水位變化幅度比殘墟這邊的實際測量值偏小。差了大約兩成。這個偏差持續了好幾年。當初以為是兩邊的測量方法不一致造成的誤差，後來反覆核對了雙方的記錄，發現不是誤差的問題。兩邊的數據來自同一套系統。「
他蹲下身，從水渠邊緣的窄道上拿起油燈，靠近牆壁底部。靠近牆角的位置有一些更小的字，字跡比牆壁上其他部分的記錄都小，像是被擠進了原本沒有預留的空間裡。他壓低了身體，把油燈湊近那些小字。
「暗河的記錄在某個時間點之後被人改過。改動的手法不複雜，只是把數據往回調整了一段，讓波動曲線看起來更平緩。被改掉的數據原本顯示出裂隙狀態正在緩慢變化，改動後的版本顯示裂隙狀態長期穩定。兩種記錄放在一起對比的話，能看出來是有人刻意做了修正。「
韓錚直起身。記錄的內容到這裡就結束了。後面幾面牆的剩餘區域是空白的，沒有字，沒有標記，只有石面本身那種深灰色的質地。
他重新走回水渠邊，蹲下身，低頭看著水位已經恢復到原位的渠面。水面的流動速度比他剛進來的時候快了一點，但幅度不大，如果不是持續盯著水面看的話很容易忽略。他把手伸進水中，水溫比他剛進來的時候低了一些，指尖接觸到水面時傳來一陣細密的涼意。他又探深了一些，觸到了水渠底部那層深色石板的表面，指腹在石板邊緣摸了摸，感覺到有一道極淺的凹痕，位置和之前在柱頂看到的凹陷相似，但尺寸小了一些。
他站起身，把那塊板狀物從懷中取出來，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的圓形印痕還在，和他之前看到的一樣。他蹲下身，把那塊板狀物放入水面，讓它的邊緣先接觸水面，然後慢慢沉下去。板狀物在觸底的時候稍稍傾斜了一下，然後穩住了。水渠底部那道淺凹痕的邊緣和板狀物的邊緣之間幾乎沒有間隙。
板狀物放穩之後，水面出現了一個變化。它開始沿著水渠的走向緩慢後退，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部吸走了。水位下降的速度比前兩次都要慢一些，但持續在降。水退去之後，水渠底部的深色石板表面開始出現濕痕。那些濕痕不是水漬，顏色比周圍深，像是石板內部某些位置吸收了水分之後顏色變深了。
韓錚注意到，那些顏色變深的位置形成了一個斷續的圖案。圖案的形狀不規則，但他認出了其中一部分輪廓——和他在暗河底部裂隙壁上看到的那些紋路走向相似。這次只覆蓋了水渠底部的一半，另一半的區域顏色沒有變化。韓錚蹲著看了一會兒，站起身，沿著水渠的窄道走了一圈。他現在站在這個位置看過去，水渠底部的圖案在他視線中的完整度比剛才更高了，像是站在稍遠一些的位置能讓那些斷續的部分更容易被補全。圖案整體呈現出一種弧度，弧度比較大的那一端指向石室的入口方向，弧度比較小的那一端指向他還沒來得及檢查的角落方向。
他順著那個指向的方位走到角落處，蹲下身看了看。角落的牆角有一塊區域的地面顏色比其他部分更深，像是被水浸泡過很長時間，表面的石質已經比周圍更暗一些，接近於黑色。他伸手在那塊深色區域按了按，沒有感覺到明顯的鬆動或下沉，但手指壓下去之後過了好幾息，石面表面才慢慢恢復原來的平整度，像是下面有一層偏軟的材料。
他縮回手，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沾到的殘留物。那層殘留物的顏色偏暗，質地介於泥和油之間，有點黏，不像水浸後會留下的沉澱。他把它在衣擺上蹭掉了，然後站起身。
在他轉過身面對水渠時，他注意到水渠底部的那部分圖案正在發生新的變化。那些已經變暗的區域開始沿著石頭內部的紋路緩慢蔓延，像是有某種液體正沿著石板的內部結構擴散，速度不快，每走一小段就停一陣子，然後繼續推進。推進的方向沿著石板的紋路向前延伸，保持著朝向角落區域的走向。石板表面的紋路正在以極慢的速度向前推進，每次推進後都會停一小段時間，像是需要等待前段完成之後才能繼續。
他側過頭，朝石室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蕭玄還站在入口處，沒有往裡走。他看到韓錚側過頭來，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你讓水位降了之後，牆壁上的文字好像又亮了一些。「
韓錚把目光投向牆壁。的確比剛才亮了一點，亮度增加很輕微，但能看出來。水退之後，牆壁上的文字有了微弱的變化。大部分字的形狀沒有改變，但有幾段文字邊緣處多出了一些之前沒有看到的細痕，像是原本被覆蓋住的部分在水位降低後露了出來。最左側牆壁靠近牆角的位置——那一塊區域他剛才已經看過，字已經看完了，但現在那裡又多出了一些內容。那些內容在更靠下的位置，和地面平齊，像是之前被水位遮擋住的。他走過去蹲下，把油燈壓低，照著那幾行字。那幾行字寫得很密，筆畫的粗細也比其他部分更細。內容不長，但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緊湊：
「錨在底部。錨在密封層下方。取出錨需要先解除密封層的壓制。解除壓制需要讓水位降到最低線以下，然後從水渠中央的立柱底部開始向上提。取出之後密封層會短暫失去壓覆力，裂隙底部會出現一段窗口期。如果能在窗口期關閉之前完成重新固定，封印就能回到最初的狀態。如果沒有，水會在極短時間內回灌，重新淹沒整條通道。「
韓錚看完那幾行字，沒有立刻站起來。他蹲在原地，又多看了幾行字，注意到那幾行字的最後一個字收筆時明顯比前面的字重一些，像是寫到這裡的時候手腕用了一次力。
水渠底部的深色石板表面仍然在沿著紋路緩慢擴散。韓錚直起身來，把那塊板狀物從水渠底部重新取出來，用手背擦乾表面的水，放回懷中。
「你那邊情況怎麼樣？「蕭玄的聲音從入口處傳來。
「找到了一段。「韓錚說著從水渠邊站起來，面向蕭玄的方向，「底部密封層下面壓著一件東西。需要先把水位降下來，再把它提出來。然後在窗口期結束前把它放回去。「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繼續解釋。他朝水渠中央走回去，在柱頂前蹲下身，把板狀物重新放了回去。
水面在他放下的同時開始下降。下降的速度比他上次放的時候稍微快了一些。他沒有等水退完，直接踩進水渠底部，在水位還沒完全退去的時候就已經站在了那塊深色石板的表面。水面正在低於他的腳踝。他的靴底緊貼著石板表面的紋路，冰涼的觸感從鞋底傳上來。他感覺到腳下的石板表面正在發生變化，像是有某種力量正從內部向上推。
他把油燈放在水渠邊緣的窄道上，然後把手探入水渠底部。他的手指在石板表面尋找著那道縫隙的起始點。石板表面的紋路在他手指經過的路徑上持續亮起又熄滅，維持著那種被激活的狀態。他的手指摸到了一處微微凸起的稜線，位置正好在那幾行小字里提到的區域。
他按住了那條稜線。向下施加壓力的時候，稜線周圍出現了一道極窄的裂縫。裂縫逐漸擴大，從一指的寬度擴展到一掌的寬度，然後在手掌寬度的位置停了下來。裂縫下方露出了一層灰色的材質，像是某種被壓實的纖維板，表面均勻，沒有紋理。他伸手探入裂縫中，指尖觸到那層灰色材質的表面，感受到一股彈性，像是某種被長期壓縮的材料正在緩慢釋放回彈的力。他沿著灰色材質的邊緣摸了一圈，在他的手指下方摸到了一段較硬的邊緣，像是埋在灰色材質中間的一根棒狀物。邊緣的觸感不像石材，也不像金屬，更像是一種被他握過的器物——和他在暗河底部拿走的那件舊器物，用的是同一種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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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扣住那段硬質邊緣，用力向上提了提，邊緣稍微鬆動了一下，但沒有脫離。他又試了一次，這次用了更大的力，那段硬質邊緣在他的握持下緩緩上升了一段距離。在他繼續施加壓力的時候，灰色材質的表面也同時出現了輕微的裂縫，在錨的周圍持續擴展，像是被下方傳遞上來的應力從內部撐開了。錨正在被緩緩提起來，裂隙周圍的灰色材質跟著向上微微鼓起，像是整層密封層都在緩慢向上移動。
……
灰色材質在韓錚掌心下方的開裂速度越來越快了。
裂縫從錨體周圍向外擴展，沿著水渠底部的紋路走向朝兩側延展，像是有一張正在被撐開的網。每一條裂縫的寬度都不大，大概一根頭髮絲的程度，但密度在持續增加。韓錚的手掌按在錨體的上端，那股回彈的力正從下方持續地向上頂著他的掌心，頻率和心跳接近，像是被壓了很久的某種東西終於找到了釋放的出口。
他停了一下，沒有立刻繼續提，先側過臉用水渠邊緣的油燈照了照錨體露出的部分。那段硬質邊緣露出來的長度大約兩掌，表面沒有鏽跡，沒有附著物，像是被密封層長期包裹著，和空氣隔絕了。表面的顏色偏深，和他上次從周天行那裡拿到的那件器物是同一個色系，但錨體的表面有更細密的紋路，紋路很淺，像是用極細的針尖反覆劃出來的。在燈光照射下，那些紋路呈現出一種規律——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條橫向的短痕，和縱向的細線形成一個十字交匯。
油燈的焰芯在暗淡的空間中燃起細長的火舌，火舌的尖端貼著一層薄薄的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