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屆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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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授勳儀式的最後一項流程,是歷屆選手代表致辭。

  在主持人的引導下,一個身材高大、穿著沒有軍銜標識的舊軍裝的中年男人,從軍方佇列中走出,來到台前。

  他四十八歲上下,面容剛毅,皮膚是常年在外訓練曬出的深褐色,鬢角已經有了白霜,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臂——那是一條泛著冷金屬光澤的機械義肢,走動時關節處發出極輕微的、被刻意調校過的齒輪聲,不仔細聽幾乎察覺不到。

  他走得不快,卻很穩,每一步都步伐一致,寸步一致。

  秦烈。

  第三屆國運大賽龍國隊長,賽文奧特曼曾經的適能者,軍方直屬特殊部隊「殘光營「營長。

  第三屆那一戰,他被棒子國的選手生生扯斷左臂。

  殘光營二十號人,全是八屆連敗里倖存下來的、光之力量殘缺的老兵。

  他沒有看講稿。

  上台之後,他先是沉默了兩秒,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掃過那些穿著筆挺軍裝、肩章上金星閃亮的將官,掃過國運研究院專家席上那些白髮蒼蒼的學者,最後落在顧黎三人身上。

  然後他抬起僅存的右臂,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那個軍禮標準得無可挑剔,指尖、掌心、手臂的角度分毫不差。

  「顧黎選手,沈霜選手,鹿星眠選手。」他的聲音沉穩,在安靜的大廳里一字一句地傳開,「我是第三屆的秦烈。」

  他頓了頓,機械義肢在身側輕輕攥了一下,金屬指節發出細微的咬合聲。

  「關於我的左臂,不論是外頭的資料、還是研究院的檔案、包括我自己這二十多年來對所有人說的,都是同一套話——」秦烈緩緩開口,目光掃過全場,「第三屆的時候,松遼平原,我為了掩護百姓撤退,獨自斷後,被怪獸扯斷了左臂。」

  「這句話,我撒了二十年的謊。」

  此言一出,滿廳譁然。

  前排正在記錄的記者手裡的筆一頓,紛紛抬起頭;


  張維為教授在專家席上猛地坐直了身體,他研究了九年戰力體系,第三屆的戰報他翻過無數遍,從來不知道這裡頭還有隱情。

  「原本這件事我打算帶著入土的,但是這一屆,我們龍國拿了第一,我秦烈感覺也沒什麼好怕的了,這筆帳,也該當著全世界的面,說清楚。」

  秦烈的聲音沉了下來,在大廳里一字一句地盪開:

  「第三屆第四關,團隊混戰,龍國和泡菜國臨時湊在一起,對付一頭從空間裂縫裡鑽出來的怪獸。那頭怪獸比我們預想的強,打著打著,我們的人被衝散了,泡菜國三個,我們龍國三個,外加一群沒來得及撤出副本的百姓,全被堵在一片廢棄的村子裡。」

  「我是隊長,我做的決定。」他說,「我讓兩邊的人帶著百姓先撤,我一個人留下來,變身賽文,在村口拖住那頭怪獸,給他們爭取時間。」

  「我本來算好了,我一個人,怎麼也能拖住它二十分鐘。」秦烈停了一下,那條機械義肢不自覺地又攥緊了,「可我沒想到,泡菜國的隊長,那個選手,跑出去沒多遠,又折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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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原以為他是回來幫我的,但事實卻並非如此!他不是回來幫我的!」

  秦烈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這二十年都沒能熄滅,此刻隨著這句話,一點點燒了起來:

  「他回來,是他想到一個更穩妥的法子——讓怪獸有一個追不上他們、卻又絕對不會放棄的目標。」

  「那個目標,就是我。」

  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聲都輕了下去。

  「他趁我整個人撲在怪獸身上、雙手都被怪獸的爪子鎖住、根本騰不出手的當口,」秦烈的聲音很平,平得嚇人,「從我的側後方,一隻手按住我的肩膀,另一隻手,抓住了我變身狀態下的左臂。」

  「我到死都記得那個聲音。」他說,「他抓著我的胳膊,往外生生撕扯的時候,我喊他,我說你幹什麼,我們是一起斷後的隊友。他沒回頭,只說了一句話。」

  秦烈閉了閉眼。

  「他說——'犧牲你一條命,能換我們三個國家的人活下去,所以,你還是留在這裡吧!!!』」

  「然後,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把我那條還在和怪獸角力的左臂,連著肩膀的一大片光,硬生生扯了下來。」

  秦烈猛地睜開眼,那雙眼睛通紅:

  「後來我才想明白,他從折返回來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算計好的。」秦烈說,「他先假意幫我擋了怪獸一下,讓我放鬆警惕,把整個後背和側肋都讓給了他;又故意開口問我'隊長你撐不撐得住',等我張嘴回話、注意力全在怪獸身上的那一瞬,他才下的手。」

  「一個光之戰士,把對付怪獸的心思、算計同伴的時機,拿捏得分毫不差。」秦烈冷笑,「我秦烈打了一輩子仗,自問不傻,可那時候我壓根沒往那處想——我以為我們背靠背,是能把後背交給對方的人。」

  「變身狀態下被人生生扯斷一條胳膊是什麼滋味,我不想再形容第二遍。我只知道,他扯著我那條斷肢,反手就朝反方向扔了出去,怪獸的眼睛當時就紅了,丟下半個身子都是血的我,追著那條還在發光的胳膊,撲向了另一邊——那邊,正是泡菜國隊伍反方向、而我們龍國副隊帶著最後一批百姓撤退的路。」

  「他算得很精。」秦烈冷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全是冰碴子,「怪獸追著我那條胳膊去了,他們泡菜國三個人,從另一個方向,毫髮無傷地全撤了出去。」

  「而我,斷了一條胳膊,渾身是血,趴在村口的泥里,眼睜睜看著那頭被引偏了方向的怪獸,撞進了我們龍國副隊帶著百姓撤退的那片霧裡。」

  「一個村子,連房帶人,一個沒剩下。」秦烈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我的副隊,那個比我小四歲、馬上就要結婚的小伙子,把最後一個孩子推出霧之後,自己沒出來。」

  「後來救援隊在泥里把我刨出來,我活了。」他說,「泡菜國三個人,早就出了副本,連個傷都沒有。他們對外說的是——龍國隊長秦烈逞能斷後,指揮失誤,害死了自己的隊友和百姓,他們泡菜國盡力了,救不了。」

  「我躺在醫院裡,想把真相說出來。」秦烈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可那時候龍國已經三連敗,弱國無外交,我說的話,誰信?泡菜國反咬一口,說我血口噴人,說我一個敗軍之將,輸了就往盟友身上潑髒水。這件事,最後就這麼壓了下去,壓在我這條斷臂上,整整二十年。」

  「我對外認了那句'被怪獸扯斷胳膊',一認就是二十年。」

  滿廳死寂。

  然後,秦烈猛地轉過身,面向顧黎,抬起右臂,第二次敬了一個軍禮,聲音陡然拔高,在國賓大廳里撞出雷鳴般的迴響:

  「我今天把這件事翻出來,不是為了訴苦!」

  「我是想告訴三位英雄,告訴全世界——國運大賽這九屆,龍國流的血,有一半,不是怪獸讓我們流的,是這些當面叫盟友、背後下死手的東西,讓我們流的!」

  「殘光營二十個兄弟,每一個人身上的傷,掀開來看,十有八九,都能找出類似的舊帳!」

  他身後,國賓大廳的門口,不知何時已經齊刷刷站了二十道身影。

  殘光營全體到齊。

  鏡頭掃過那一張張臉——獨眼的老兵、坐輪椅的女人、抱著洗白軍帽的年輕燒傷者、缺了手指的、鎖骨塌陷的、脖子上圍著護頸的……沒有一個人身上是完整的。

  可二十道身影,朝著台上,無聲地,齊齊敬禮。

  那個獨眼的老兵,僅剩的右眼裡,渾濁的淚水順著那道從額頭劃到下頜的舊疤,無聲地往下淌,他卻渾然不覺,把腰杆挺得像一桿槍。

  他是第四屆的,那一屆龍國和高盧國聯手,他也是被人從背後推出去擋怪獸的,瞎了一隻眼,撿回半條命。

  輪椅上的女人是第六屆的,據說撤離的飛船超載,她被自己拼死保護過的「盟友」一腳從艙門踹了下來,摔斷了雙腿,是自己人冒死把她拖回來的。

  二十個人,二十段被盟友出賣、被自己人撿回來的舊帳。

  秦烈的聲音,一字一句,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龍國殘光營二十人,向三位英雄請戰!」

  「我們這群殘兵,不敢說能上陣殺怪獸,可站崗、斷後、守後方、教新兵,我們隨叫隨到!」

  「我們不要別的——」秦烈的眼眶通紅,目光死死盯著顧黎,「我們就想在活著的時候,親眼看著龍國,把這些帳,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顧黎一直靜靜地聽著。

  從秦烈說出「被棒子國選手扯斷胳膊」的那一刻起,他臉上那點慣常的慵懶,就一點一點淡了下去。

  他想起第四關里,朴正浩那張囂張的臉,想起他煽動五國、要把龍國兩個女人先淘汰掉時的陰狠,原來這卑劣,是一脈相承、二十年都沒變過的。

  他走上前,伸手,扶住了秦烈還舉在眉側的右臂。

  「秦營長,手放下。」顧黎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個大廳,「你今天說的這些,我記住了。在場的所有人,全世界看著直播的人,也都記住了。」

  「你那個副隊,那個把最後一個孩子推出霧、自己沒出來的小伙子,」顧黎看著秦烈的眼睛,「他沒有白死。那個村子,也不會就這麼算了。」

  「你問我能不能把這些帳討回來?」

  顧黎轉過頭,目光掃過門口那二十道帶傷的身影,語氣很平,卻帶著一種讓人從心底發寒的篤定:

  「我今天能站在這個地方,拿這個第一,就說明一件事——龍國的天,已經變了。」

  「以前他們怎麼欠我們的,以後,就得怎麼還。」顧黎說,「怪獸要還,人,更要還。這筆帳,不用你們殘光營去拼老命,我顧黎,替你們,替那個沒出霧的副隊,替那個村子,一筆一筆地算。」

  「你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他頓了頓,「好好活著,睜大眼睛看著,看著龍國怎麼把這八年、這二十年輸掉的、被偷走的,全都拿回來。」

  秦烈死死地盯著他,這個斷了胳膊、被百姓指著脊樑罵、把真相咽了二十年都沒掉過淚的硬漢,嘴唇哆嗦著,忽然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點頭,喉嚨里像堵著一塊燒紅的鐵,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身後,那個獨眼老兵猛地抬起袖子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

  輪椅上的女人低著頭,淚水一滴一滴,砸在她空空的褲管上;

  二十個老兵,沒有一個人說話,可那二十雙眼睛裡,有什麼壓了八年的東西,在這一刻,全都燃了起來。

  滿廳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經久不息。

  張維為教授站在人群里,用力鼓掌,掌心拍得通紅。

  他望著台上那兩道身影,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研究了九年戰力,寫過無數篇「龍國與世界差距」的報告,今天他才真正明白,這個國家真正被偷走的、又真正回來的,從來不只是一片土地、一個名次——還有這些被踩進泥里二十年、卻始終沒斷過的脊樑,和那點不肯熄滅的火。

  而此刻,訊號透過衛星,把這一幕傳到了全世界。

  泡菜國的直播間裡,彈幕徹底炸了鍋。

  有當年的知情人沉默著,有年輕一代將信將疑,更多的人,盯著螢幕上那個一字一句控訴的斷臂老兵,說不出話來。

  泡菜國國運部門的電話,在那一夜,幾乎被各國記者打爆。

  日耳曼國、羅馬國幾家以嚴謹著稱的媒體,連夜翻出第三屆封存的戰報、傷亡名單和副本時間線,一條一條比對;

  有退役多年的第三國選手在社交平台上沉默許久,發了一句「那天我就在相鄰戰場,好像確實看到了點不對勁的東西」,被瘋狂轉發。

  越來越多被九屆塵埃蓋住的舊帳,隨著秦烈這一段話,開始在全世界的角落裡,一樁一樁鬆動、翻湧。

  第四關里主動退出、排名跌到一百零三位的朴正浩,看著螢幕,臉色慘白如紙。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秦烈說的那個隊長,正是他這一脈的前輩,而顧黎最後那幾句「人,更要還」,像一把劍,已經懸在了整個泡菜國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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