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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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美心咬牙。

  「她是我朋友。」

  「所以你更不能去。」

  「為什麼?」

  「因為你會亂。」

  陳遠道:「我不會。」

  林美心看著他。

  她很想罵他冷血。

  可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她若看見蘇婉受苦,會急。

  急就會錯。

  錯就會死人。

  陳遠這種人,也許會救蘇婉。

  也許不會。

  但他不會亂。

  這很可恨。

  也很可靠。

  林美心深吸一口氣。

  「救她。」

  陳遠道:「看價碼。」

  林美心眼裡怒火又起。

  陳遠卻繼續道:「這次價碼已經付了。」

  「誰付?」

  「蘇婉自己。」

  他揚了揚鐵盒。

  「她給了足夠讓很多人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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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美心怔住。

  陳遠走出裁衣鋪。

  陽光照在他臉上。

  他的臉色仍白。

  肩傷仍疼。

  可他走得很穩。

  像每一步都踩在別人沒看見的線上。

  ……

  福壽里后街。

  糖水鋪。

  鋪子很小。

  甜味很濃。

  糖水在鍋里滾。

  咕嘟。

  咕嘟。

  像人的喉嚨在冒泡。

  一個老人坐在角落。

  瘦。

  高。

  舊長衫。

  左眼下有顆痣。

  他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

  紅得像一串小小的心。

  陳遠坐到他對面。

  老人沒有抬頭。

  「吃糖水?」

  陳遠道:「吃命。」

  老人嘆了口氣。

  「命不甜。」

  「糖翁?」

  「很多年沒人這麼叫我了。」

  「蘇婉在哪?」

  糖翁咬下一顆糖葫蘆。

  糖殼碎。

  咔嚓。

  「年輕人,問話太直,容易死。」

  陳遠道:「你老了,廢話太多,也容易死。」

  糖翁笑了。

  他抬頭。

  眼睛很渾。

  可渾眼深處,有一線冷光。

  「你就是陳遠。」

  「嗯。」

  「青衣會三殺沒殺死你,不冤。」

  「你替誰做事?」

  「給錢的人。」

  「皮埃爾?」

  糖翁搖頭。

  「洋人不直接給我錢。」

  「陸士榮?」

  糖翁又搖頭。

  「他不配。」

  「那是誰?」

  糖翁看著陳遠。

  「你真想知道?」

  陳遠道:「我坐下了。」

  糖翁笑了。

  「坐下容易,站起來難。」

  話音落。

  糖水鋪里的客人全都站起。

  五個人。

  賣糖水的掌柜也站起。

  一共六個。

  六個人手裡都有刀。

  短刀。

  窄刀。

  藏在袖裡,像蛇藏在草里。

  陳遠沒有動。

  他甚至端起桌上的糖水喝了一口。

  甜。

  甜得發膩。

  他不喜歡甜。

  太甜的東西,容易讓人忘了血是什麼味道。

  糖翁道:「你不怕?」

  陳遠道:「今天說怕說得太多,膩了。」

  糖翁眯眼。

  「你的幫手呢?」

  陳遠道:「你猜。」

  糖翁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不怕陳遠拔刀。

  怕陳遠不拔。

  一個人若被六把刀圍住還不拔刀,只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瘋。

  一種是外面還有刀。

  糖翁老了。

  老人更願意相信第二種。

  因為相信第一種的人,年輕時都死了。

  糖翁忽然道:「蘇婉在聖安教堂地下室。陸士榮也在。皮埃爾的人今晚會來拿底片。」

  「誰讓你送花?」

  「蘇婉。」

  「你為何幫她?」

  「她救過我孫女。」

  這倒像真話。

  江湖人也會欠人情。

  欠錢可以賴。

  欠命很難賴。

  陳遠道:「誰給你錢殺我?」

  糖翁沉默。

  陳遠放下碗。

  「說了,你可以繼續吃糖。」

  糖翁笑了笑。

  「我若不說呢?」

  陳遠道:「你會被泡進鍋里。」

  糖翁看了一眼滾著糖水的大鍋。

  笑意慢慢沒了。

  「麥玲。」

  陳遠眼神微動。

  沙班的乾媽。

  胡亮保的大房。

  也是知道沙班兒子秘密的第三個人。

  她出錢殺陳遠?

  為什麼?

  因為陳遠知道了秘密?

  還是因為她不想讓沙班再活得太穩?

  陳遠問:「她為什麼殺我?」

  糖翁道:「她說,你會壞她的事。」

  「什麼事?」

  「不知道。」

  「陸士榮跟她有關?」

  「陸士榮這些年一直替她遞消息給西法人。」

  陳遠點頭。

  這就通了。

  麥玲、陸士榮、皮埃爾。

  沙班身邊最軟的一處,早已被人挖了洞。

  沙班卻不知道。

  或者不肯知道。

  糖翁低聲:「陳先生,我能走了嗎?」

  陳遠道:「能。」

  糖翁鬆了口氣。

  剛要起身,鋪外忽然傳來一聲槍響。

  砰!

  糖翁的額頭多了一個洞。

  他仰面倒下。

  糖葫蘆滾落。

  紅色山楂散了一地。

  像一串斷掉的血珠。

  糖水鋪里六把刀同時動。

  不是殺陳遠。

  是逃。

  他們知道,開槍的人不是陳遠的人。

  滅口的人來了。

  陳遠一腳踢翻桌子。

  木桌擋住第二槍。

  砰!

  子彈穿桌。

  木屑飛。

  陳遠貼地滑出。

  薩瓦特步法讓他的身體像一條低飛的燕子。

  他滾到門邊。

  沒有衝出去。

  門外有槍。

  聰明人不會把胸口送給槍口。

  他抓起地上一把短刀,反手甩出。

  刀飛出門。

  外面有人悶哼。

  陳遠這才撲出。

  街對面屋頂,一個戴氈帽的人正要換槍。

  羅道成比他更快。

  一枚鐵釘從斜角飛來。

  釘入那人喉嚨。

  那人捂著脖子,從屋頂滾下。

  砰地落地。

  陳遠走過去。

  翻開他的衣領。

  裡面有一小枚銀扣。

  銀扣上刻著一個很小的百合花。

  西法人的標記。

  陳遠收起銀扣。

  羅道成落在他身旁。

  「家主,糖翁死了。」

  「嗯。」

  「線斷了。」

  「不。」

  陳遠看向聖母巷方向。

  「線頭更清楚了。」

  羅道成道:「去教堂?」

  陳遠點頭。

  「范沉到了嗎?」

  「到了。」

  「賀重鑄呢?」

  「在寶葫蘆街,等麥晴點貨。」

  陳遠想了想。

  「讓他點完貨就來聖母巷。帶錘,不帶槍。」

  「是。」

  「告訴余嘉成,若我一個時辰內沒出來,把底片拓一份,送姚內景。」

  羅道成一怔。

  「底片在家主手裡。」

  陳遠把鐵盒丟給他。

  「現在在你手裡。」

  羅道成接住。

  「若家主出不來?」

  「先送姚內景,再送聽雨軒,最後送報館。」

  羅道成低頭。

  「是。」

  陳遠看著他。

  「別死。」

  羅道成笑了笑。

  「死士不怕死。」

  陳遠道:「我怕少人用。」

  羅道成笑意更深。

  「那屬下儘量活。」

  ……

  聖母巷。

  巷裡有教堂。

  白牆尖頂。

  鐘樓很高。

  高得像一根指向天的手指。

  可天不會管地上的事。

  教堂門口有幾個窮人排隊領麵包。

  修女低聲禱告。

  孩子們啃著硬麵包,眼睛很亮。

  他們不知道地下室里也許有人在流血。

  他們只知道麵包是甜的。

  陳遠走進教堂。

  裡面很涼。

  彩色玻璃把陽光切成一塊一塊。

  紅。

  藍。

  黃。

  落在地上,像碎掉的夢。

  范沉坐在最後一排長椅上。

  低著頭。

  像在禱告。

  陳遠坐到他旁邊。

  「幾人?」

  范沉低聲:「明處兩個神父,三個修女,四個巡捕。暗處至少六個。」

  「陸士榮?」

  「地下。」

  「蘇婉?」

  「不確定。」

  「皮埃爾的人?」

  「還沒到。」

  陳遠看著前方十字架。

  十字架上的人低著頭。

  像已經看慣了人間的苦。

  陳遠道:「地下入口?」

  「告解室後面一道暗門。另一個入口在停屍房。」

  「我們走哪?」

  「停屍房。」

  陳遠起身。

  范沉跟上。

  兩人從側門出去。

  教堂後面是小院。

  小院裡有幾棵梧桐。

  葉子很大。

  風一吹,葉影晃動。

  像很多手在牆上抓。

  停屍房在院角。

  門關著。

  鎖很新。

  新鎖鎖舊門,最像謊話。

  范沉取出鐵絲。

  咔。

  鎖開。

  門內冷氣撲面。

  不是冰冷。

  是死人冷。

  停屍房裡擺著六張鐵床。

  三張有屍體。

  白布蓋著。

  陳遠掀開第一張。

  老人。

  第二張。

  女人。

  第三張。

  空的。

  白布下面只有一隻枕頭。

  范沉低聲:「剛挪走。」

  陳遠蹲下,看地。

  地上有拖痕。

  很輕。

  還有一滴血。

  血未乾。

  陳遠順著血跡走到牆邊。

  牆邊有鐵櫃。

  他拉開。

  裡面不是屍體。

  是樓梯。

  向下。

  很窄。

  很黑。

  范沉道:「我先下。」

  陳遠道:「一起。」

  兩人下樓。

  地下室潮濕。

  牆上點著油燈。

  燈光昏黃。

  走廊盡頭傳來聲音。

  男人的聲音。

  有些急。

  「底片在哪裡?」

  沒人答。

  啪!

  耳光聲。

  女人悶哼。

  林美心若在這裡,可能已經衝出去了。

  陳遠沒有。

  他停在牆角。

  聽。

  陸士榮的聲音很容易認。

  帶著巡捕房裡養出的傲慢,也帶著快要死的人才有的慌。

  「蘇婉,你以為林家能救你?沙班能救你?陳遠能救你?他們都只會拿你當籌碼!」

  蘇婉的聲音很弱。

  卻很清。

  「你也一樣。」

  陸士榮怒道:「我不一樣!我只想活!」

  蘇婉道:「你活不了。」

  陸士榮喘著氣。

  「底片在哪?」

  蘇婉道:「你找不到。」

  陸士榮道:「皮埃爾先生來了,你會說的。」

  陳遠看了范沉一眼。

  皮埃爾要來。

  很好。

  不算意外。

  但來得比想像快。

  范沉手中短槍已經取出。

  陳遠按住他的手。

  搖頭。

  槍聲會引來所有人。

  現在還不到響的時候。

  陳遠從地上撿起一粒小石子。

  彈出。

  啪。

  油燈滅了一盞。

  走廊暗了一半。

  裡面的人立刻警覺。

  「誰?」

  陳遠沒有答。

  第二粒石子飛出。

  另一盞燈滅。

  地下室陷入黑暗。

  黑暗裡,范沉動了。

  他像一條沒有骨頭的影子,貼牆滑入。

  一聲悶響。

  一個守衛倒下。

  又一聲。

  第二個。

  陸士榮拔槍。

  還沒抬起,陳遠已經到了他面前。

  陳遠沒有刀。

  他抓住陸士榮的手腕,一擰。

  咔。

  槍落。

  陸士榮慘叫。

  陳遠另一隻手掐住他的喉嚨,把他按在牆上。

  「陸探長。」

  黑暗裡,陳遠的聲音很平。

  平得像問天氣。

  陸士榮卻抖得像見了鬼。

  「陳……陳遠……」

  「蘇婉在哪?」

  角落裡傳來輕聲。

  「我在。」

  范沉點亮一根火摺子。

  微光亮起。

  蘇婉被綁在椅子上。

  臉上有血。

  衣服破了。

  但眼睛還亮。

  她很年輕。

  比陳遠想的更年輕。

  這種年紀,本該在女塾里讀書,在春天裡買花。

  不該坐在地下室里等死。

  陳遠看了她一眼。

  「能走?」

  蘇婉點頭。

  「能。」

  陸士榮急道:「陳遠,你不能帶她走!皮埃爾馬上就到!你帶她走,你也活不了!」

  陳遠看著他。

  「皮埃爾給你什麼?」

  陸士榮喘息。

  「錢。」

  「多少?」

  「五萬。」

  陳遠道:「你的命只值五萬?」

  陸士榮臉色猙獰。

  「你懂什麼?我在巡捕房做狗做了十幾年!洋人看不起我,大新人罵我漢奸,沙班拿我當夜壺,用完就踢!我不拿錢,拿什麼?」

  陳遠道:「拿命。」

  他手上加力。

  陸士榮臉色漲紫。

  蘇婉忽然道:「別殺他。」

  陳遠看向她。

  陸士榮眼裡亮起一絲希望。

  蘇婉道:「他還有口供。」

  希望又滅了。

  陳遠笑了笑。

  「你很聰明。」

  蘇婉道:「不聰明的人活不到現在。」

  陳遠鬆開陸士榮。

  范沉上前,卸了陸士榮另一隻手,又塞住他的嘴。

  陳遠解開蘇婉的繩子。

  她站起來時,腿一軟。

  陳遠沒有扶。

  范沉扶了。

  蘇婉看著陳遠。

  「底片不止一張。」

  「我知道。」

  「你拿到哪張?」

  「沙承安和皮埃爾。」

  蘇婉眼神一動。

  「還有一張,在遊行隊伍里。」

  陳遠臉色終於變了。

  「誰手裡?」

  「白小蘭。賣花的小姑娘。」

  林美心。

  遊行。

  殺手。

  白小蘭。

  陳遠忽然明白了。

  今日真正的局不在教堂。

  也不在醫院。

  在街上。

  皮埃爾要底片。

  麥玲要殺陳遠。

  陸士榮要活。

  可還有人要讓遊行流血。

  若白小蘭死在遊行里,底片沒了,學生死了,西法租界有藉口,林家被壓,沙班被照片捏住,軍械庫入口大開。

  一箭很多雕。

  陳遠低聲道:「范沉,帶蘇婉和陸士榮從停屍房走。去潤福來。」

  「家主呢?」

  「遊行。」

  蘇婉道:「白小蘭不知道底片在花里,她只知道把花送給林美心。」

  陳遠問:「花是什麼?」

  「白蘭花。」

  「廢話。」

  蘇婉怔了怔。

  陳遠道:「哪一朵?」

  蘇婉低聲:「有一朵沒有香。」

  沒有香的白蘭花。

  花本該香。

  不香的花,就不是花。

  是匣子。

  陳遠轉身就走。

  剛到樓梯口,上方傳來腳步聲。

  很輕。

  很穩。

  皮鞋聲。

  不是一個人。

  范沉低聲:「皮埃爾?」

  陳遠道:「不是。」

  腳步太輕。

  皮埃爾不該這麼輕。

  下一瞬,一道細劍從黑暗中刺下。

  盧卡斯。

  他的劍又來了。

  像銀蛇從樓梯上探頭。

  陳遠側身。

  劍擦著胸口過去。

  范沉抬槍。

  陳遠低喝:「別開!」

  槍不能響。

  至少不能在地下響。

  槍一響,教堂外的巡捕、修女、神父、皮埃爾的人,都會變成一鍋沸水。

  陳遠赤手迎劍。

  很險。

  險得像用手捉毒蛇。

  盧卡斯冷笑。

  「陳先生,這次你沒刀。」

  陳遠道:「你也只有劍。」

  盧卡斯劍光一閃。

  三點寒星。

  取眉、喉、心。

  還是這三處。

  他喜歡這三處。

  因為人總要靠這些活著。

  陳遠退半步。

  腳踩牆根,身體忽然橫起。

  薩瓦特步法借牆發力。

  一腳踢向盧卡斯持劍手腕。

  盧卡斯早有防備,劍腕一沉。

  陳遠腳尖卻忽然變向,踢中樓梯扶手。

  咔。

  木扶手斷裂。

  斷木飛濺。

  盧卡斯眼前一亂。

  陳遠已貼近。

  拳打不遠。

  貼身才狠。

  他肩傷未愈,不能硬撞。

  所以他用頭。

  額頭撞盧卡斯鼻樑。

  砰。

  盧卡斯悶哼。

  血流。

  劍勢終於亂了半寸。

  半寸夠陳遠抓住他的衣領,把他往下一扯。

  兩人同時滾下樓梯。

  黑暗中,骨頭撞木階。

  砰。

  砰。

  砰。

  盧卡斯痛。

  陳遠也痛。

  可陳遠更會忍痛。

  滾到地面時,陳遠一肘砸在盧卡斯持劍手腕上。

  劍落。

  范沉一腳把劍踢遠。

  盧卡斯翻身,左手拔出一把小刀。

  陳遠手更快。

  他抓住陸士榮掉在地上的槍。

  槍口頂住盧卡斯眉心。

  所有動作都停了。

  盧卡斯喘著氣。

  鼻血流到嘴角。

  他笑了。

  「你不敢開槍。」

  陳遠道:「你可以試。」

  盧卡斯看著他的眼。

  又一次。

  他發現陳遠真敢。

  這個發現讓他很討厭。

  因為一個不怕死的人,比高手更難殺。

  上方又傳來一個聲音。

  溫和。

  帶笑。

  「盧卡斯,你總是太急。」

  皮埃爾。

  他終於來了。

  陳遠沒有抬頭。

  槍仍頂著盧卡斯。

  「皮埃爾先生來得慢。」

  皮埃爾站在樓梯上。

  黑色大衣。

  白手套。

  像參加葬禮。

  也許他本來就是來參加葬禮的。

  參加別人的。

  「陳遠先生,你總能出現在我不希望你出現的地方。」

  陳遠道:「收錢辦事。」

  「林家給你錢?」

  「很多人給。」

  皮埃爾笑了。

  「我可以給更多。」

  陳遠道:「你上次說十萬。」

  「現在二十萬。」

  范沉的眼神沒動。

  蘇婉的臉色卻變了。

  二十萬大洋。

  可以買很多房子。

  很多鋪子。

  很多人。

  甚至可以買一些人的良心。

  陳遠道:「不夠。」

  皮埃爾道:「你要多少?」

  「你死後的全部。」

  皮埃爾嘆氣。

  「陳先生,你對我的敵意讓我遺憾。」

  「你對大新的善意也讓我遺憾。」

  皮埃爾笑了笑。

  「我不喜歡大新,也不討厭。我只喜歡有用的東西。」

  「人呢?」

  「人也是東西。」

  林美心若聽見這句話,一定會更恨他。

  陳遠卻不怒。

  他見過太多把人當東西的人。

  皮埃爾只是說得更坦白。

  皮埃爾道:「把蘇婉交給我,底片交給我,我讓你走。」

  陳遠道:「盧卡斯呢?」

  皮埃爾看了一眼槍口下的盧卡斯。

  「他也可以死。」

  盧卡斯臉色一變。

  陳遠笑了。

  「你的人聽見會傷心。」

  皮埃爾道:「人若因為真話傷心,是自己太脆弱。」

  盧卡斯的眼神冷了。

  這一瞬間,陳遠知道皮埃爾說錯了一句話。

  高手也會錯。

  越高的人,錯一次,越貴。

  陳遠忽然把槍塞到盧卡斯手裡。

  盧卡斯怔住。

  陳遠抓住他的手,轉身對準樓梯上的皮埃爾。

  砰!

  槍響。

  地下室震動。

  皮埃爾側身。

  子彈擦過他的肩,打碎後方牆燈。

  燈油四濺。

  火起。

  盧卡斯臉色慘白。

  這一槍不是他想開。

  可槍在他手裡。

  皮埃爾看見的是他開的。

  信任這種東西,像瓷。

  裂了,就算補好,也會有痕。

  陳遠推開盧卡斯。

  「走!」

  范沉帶著蘇婉,拖著陸士榮,沖向停屍房暗道。

  皮埃爾沒有追。

  他拍滅肩頭一點火星,看著盧卡斯。

  眼神很溫和。

  溫和得可怕。

  「盧卡斯。」

  盧卡斯急道:「先生,不是我——」

  陳遠已經沒聽見後面的話。

  他衝出停屍房。

  外面陽光刺眼。

  教堂鐘聲忽然響起。

  當——

  當——

  當——

  午時。

  遊行開始了。

  ……

  大團路。

  人很多。

  學生很多。

  旗子很多。

  聲音更多。

  「反對西法擴界!」

  「還我街市!」

  「滬東不是租界!」

  年輕的聲音最亮。

  亮得像剛磨好的銅。

  他們穿青布學生裝。

  有人舉橫幅。

  有人發傳單。

  有人眼裡有火。

  火這種東西很好看。

  也很容易燒死人。

  林美心站在隊伍前面。

  她手裡拿著請願書。

  章太太在旁邊。

  臉色平靜。

  可手指捏得很緊。

  姚內景站在人群側邊。

  白袍很顯眼。

  顯眼得像一桿旗。

  巡捕在遠處列隊。

  西洋巡捕。

  華巡捕。

  槍在肩上。

  警棍在手裡。

  沙班的人在街角。

  南堂的人也在。

  錢家的人躲在樓上。

  皮埃爾的人混在人群里。

  還有三件假學生衣。

  姚內景看見了其中一個。

  那人背脊太直。

  學生不會這樣站。

  學生站得再勇,也有書卷氣。

  殺手沒有。

  殺手的肩膀只會記得怎麼發力。

  姚內景走過去。

  那人似乎察覺,轉身就走。

  姚內景的手搭在他肩上。

  很輕。

  「同學,往哪裡去?」

  那人反手一刀。

  刀藏在袖裡。

  快。

  姚內景更快。

  他的白袍袖子一卷。

  刀不見了。

  人也軟了。

  像骨頭被抽掉。

  姚內景扶住他,低聲道:「別叫。」

  那人當然叫不出。

  因為他的下頜已被卸了。

  馮肅在人群里看見,心頭一松。

  可還有兩個。

  林美心也在找。

  她看見一個女學生。

  青布衣。

  短髮。

  低著頭。

  手裡抱著一束白蘭花。

  白小蘭?

  不。

  不是。

  白小蘭更瘦。

  這個女學生的手太穩。

  穩得不像賣花的孩子。

  林美心剛要上前,街邊忽然有人喊:

  「巡捕打人了!」

  人群一亂。

  亂,是殺手最好的刀鞘。

  那女學生從花束里抽出一把細刀,直刺章太太后心。

  林美心看見了。

  她撲過去。

  來不及。

  姚內景離得遠。

  也來不及。

  就在這時,一隻白蘭花飛來。

  不香的白蘭花。

  花砸在女殺手眼上。

  女殺手一眨眼。

  刀慢半寸。

  半寸救命。

  陳遠到了。

  他從人群里擠出,手裡沒有刀。

  他用肩撞。

  傷肩。

  痛得他眼前一黑。

  可女殺手已被撞偏。

  刀刺入章太太袖側,只劃破衣料。

  林美心扶住章太太,臉色發白。

  「陳遠!」

  陳遠沒有看她。

  他看女殺手。


  陳遠抓住她手腕。

  一擰。

  刀落。

  女殺手另一隻手摸向腰間。

  槍。

  陳遠一膝撞上她小腹。

  她彎腰。

  陳遠掌刀切在她頸側。

  人倒。

  這一切很快。

  快得周圍學生還沒明白髮生什麼。

  陳遠低聲:「白小蘭在哪?」

  林美心指向隊伍後方。

  「剛才還在。」

  陳遠看過去。

  一個瘦小的賣花姑娘正被人拉向巷口。

  那人穿學生衣。

  第三個。

  陳遠要追。

  可肩傷裂開,血順著袖子往下流。

  他剛邁一步,眼前微微發黑。

  疼太久,人會慢。

  他不喜歡慢。

  就在這時,姚內景從旁掠過。

  白袍如雪。

  「我去。」

  陳遠沒有逞強。

  該別人快的時候,就讓別人快。

  這是活命的本事。

  姚內景追入巷。

  巷裡,第三個假學生夾著白小蘭,手裡刀抵著她喉嚨。

  「別過來!」

  姚內景停步。

  白小蘭嚇得流淚。

  手裡還死死抓著花籃。

  花籃里只有幾朵白蘭花。

  其中一朵,沒有香。

  姚內景看著殺手。

  「放開她。」

  殺手冷笑。

  「白袍姚內景?你若再動,我殺了她。」

  姚內景道:「你殺她,也走不了。」

  「有人會接我。」

  「誰?」

  殺手不答。

  巷口另一端,忽然出現一個人。

  金髮。

  黑衣。

  皮埃爾。

  他站在那裡。

  像早已等著。

  姚內景的臉色沉了。

  皮埃爾微笑。

  「姚先生,久仰。」

  姚內景道:「皮埃爾。」

  「把孩子和花給我,我不傷人。」

  姚內景道:「你已經傷了很多人。」

  皮埃爾嘆了口氣。

  「你們大新人總喜歡把立場說成道理。」

  姚內景沒有說話。

  他知道自己遇上了真正的高手。

  皮埃爾比盧卡斯安靜。

  也比安德烈危險。

  安靜的危險,最危險。

  殺手拖著白小蘭往皮埃爾那邊退。

  姚內景不能動。

  一動,孩子死。

  就在這時,白小蘭忽然哭著把花籃往姚內景方向一扔。

  她不是勇敢。

  她只是害怕。

  害怕到手軟。

  花籃飛出。

  殺手臉色大變,伸手去抓。

  這一抓,刀離開白小蘭喉嚨半寸。

  半寸又救命。

  姚內景動了。

  白袍一閃。

  殺手的手腕斷了。

  白小蘭跌倒。

  花籃落地。

  白蘭花滾出。

  皮埃爾也動了。

  他不是撲人。

  是撲花。

  他的速度很快。

  快得不像人。

  姚內景攔不住。

  因為他先救人。

  救人者,總比搶物者慢一步。

  一隻手先皮埃爾半寸,撿起那朵沒有香的白蘭花。

  陳遠。

  他不知何時站在巷牆邊。

  臉色很白。

  肩上全是血。

  但手很穩。

  皮埃爾停下。

  他看著陳遠手裡的花。

  「陳先生,你總讓我意外。」

  陳遠道:「你也一樣。」

  皮埃爾道:「你傷得不輕。」

  「還夠跑。」

  「也夠死。」

  「你可以試。」

  姚內景抱起白小蘭,退到陳遠側後。

  兩人第一次站在同一條線上。

  白袍。

  血衣。

  一個像雪。

  一個像刀。

  皮埃爾看著他們。

  他沒有動手。

  巷外遊行聲越來越大。

  巡捕的哨聲也響了。

  若他現在動手,就算能殺陳遠,也拿不穩花。

  更何況還有姚內景。

  皮埃爾微笑。

  「陳遠,花你拿著。可你知道怎麼打開嗎?」

  陳遠看著手裡的白蘭花。

  花瓣很白。

  卻沒有香。

  他輕輕一捻。

  花心裡有一粒蠟丸。

  蠟丸很小。

  皮埃爾的眼神終於變了。

  陳遠把蠟丸放入口中。

  咬碎。

  皮埃爾臉色一沉。

  姚內景也怔住。

  陳遠卻吐出一片薄薄的膠片。

  用舌尖藏住,再吐到掌心。

  「現在知道了。」

  皮埃爾看著他。

  忽然笑了。

  「你真髒。」

  陳遠道:「乾淨的人活不長。」

  皮埃爾點頭。

  「好。今日到此為止。」

  他轉身要走。

  陳遠道:「皮埃爾。」

  皮埃爾停步。

  陳遠抬起手。

  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小槍。

  從女殺手身上奪來的。

  槍口對準皮埃爾。

  皮埃爾道:「你會在這裡開槍?」

  陳遠道:「不會。」

  砰!

  槍響。

  不是打皮埃爾。

  是打巷口牆上的煤油燈。

  燈炸。

  火油飛濺。

  皮埃爾側身避開。

  他的黑衣上仍濺了一點火。

  他拍滅。

  臉上的笑終於冷了。

  陳遠道:「送你一點熱鬧。」

  巷外人群因槍聲大亂。

  巡捕衝來。

  姚內景低聲:「走。」

  陳遠點頭。

  三人從另一側退。

  皮埃爾站在火光後。

  看著陳遠的背影。

  沒有追。

  他的眼神很深。

  像海。

  海面平靜時,下面也會淹死人。

  ……

  黃昏。

  潤福來。

  後帳房。

  陳遠坐在椅子上。

  肩傷重新包過。

  白布已紅了一半。

  蘇婉坐在對面。

  臉色蒼白。

  但還活著。

  陸士榮被綁在地上。

  嘴裡的布已取下。

  他不敢喊。

  因為范沉的槍口抵著他的後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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