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空茶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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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達路。

  白天的通達路,比夜裡更像一條蛇。

  夜裡它吐信。

  白天它曬鱗。

  陽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紅燈籠褪下來的暗紅上,也照在門口兩個護院的臉上。

  兩個護院的臉很硬。

  硬得像他們天生就是門口兩塊石獅子。

  可陳遠走近時,石獅子也低了頭。

  「陳先生。」

  陳遠點頭。

  他沒有問沙班在不在。

  沙班當然在。

  一個人若讓你午前來解釋,他自己卻不在,那不是威風。

  是失手。

  沙班這種人,寧願殺錯,也不會失手。

  院裡很靜。

  靜得不正常。

  昨日那些站在院裡的護院少了一半。

  少的人去了哪裡?

  有些去查青衣會。

  有些去查陸士榮。

  有些也許已經死在某條沒人知道的巷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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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班怒了。

  老虎怒時,不一定吼。

  也可能先咬死身邊一隻狗。

  麥晴站在廊下。

  今日她穿灰。

  灰色旗袍。

  灰色披肩。

  連唇色都淡了些。

  她看見陳遠,眼神停在他肩上。

  「你還真敢準時來。」

  陳遠道:「遲到的人容易被人說怕。」

  「你不怕?」

  「怕。」

  麥晴笑了。

  「我還是第一次聽你說怕。」

  陳遠看著堂屋。

  「怕和來,不衝突。」

  麥晴沉默了一下。

  她忽然發現,陳遠這句話很像他這個人。

  明明怕。

  還是走。

  明明知道前面有刀。

  還是把脖子遞過去。

  遞過去,不是等死。

  是看刀從哪裡來。

  麥晴低聲道:「沙班爺昨夜沒睡。」

  「我也沒睡。」

  「他殺了兩個人。」

  「我沒有。」

  麥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倒很乾淨。」

  陳遠道:「因為還早。」

  麥晴不笑了。

  她轉身。

  「進去吧。」

  堂屋裡,茶已經備好。

  沙班坐在太師椅上。

  獨眼盯著陳遠。

  他的臉色比昨夜更陰。

  陰得像一口蓋上的井。

  井裡有什麼?

  水。

  屍體。

  或者兩樣都有。

  桌上沒有斷手。

  也沒有佛珠。

  只有一隻茶盞。

  一隻空茶盞。

  空茶盞比滿茶盞更有意思。

  滿的可以喝。

  空的可以摔。

  沙班道:「坐。」

  陳遠坐下。

  麥晴沒有坐。

  她站在沙班側後。

  像影子。

  影子有時比人更忠心。

  也有時比人更容易背叛。

  沙班看著陳遠。

  「解釋。」

  陳遠道:「昨夜我解釋過。」

  沙班笑了。

  「你昨夜解釋給皮埃爾聽,也解釋給我聽。今日,我要聽只給我一個人的。」

  陳遠道:「軍械在地下。」

  沙班獨眼一亮。

  麥晴眼神也動了。

  她雖早猜到。

  可猜到,和親耳聽見,是兩回事。

  猜到像隔著帘子看火。

  聽見像火燒到裙角。

  沙班緩緩道:「多少?」

  陳遠道:「很多。」

  「很多是多少?」

  「足夠讓沙班爺再多一隻手。」

  沙班笑了。

  他喜歡這句話。

  沒人不喜歡多一隻手。

  尤其是沙班這種人。

  他的一隻眼少了,就更想多幾隻手。

  「你拿了多少?」

  陳遠道:「一部分。」

  「多少?」

  「足夠保命。」

  沙班臉上的笑慢慢沒了。

  「陳遠,你在跟我玩字?」

  陳遠道:「我若說具體數目,沙班爺就會問我藏在哪。問了,我不答,你要怒。我答了,我要死。」

  沙班盯著他。

  「你倒會替我想。」

  「也替自己想。」

  「剩下的呢?」

  「還在地下。」

  沙班道:「真假?」

  陳遠道:「有真有假。」

  沙班忽然笑出聲。

  笑聲很啞。

  像鐵砂在喉嚨里滾。

  「你把真貨搬走一部分,又給洋人留一部分假貨?」

  「也給沙班爺留一部分真貨。」

  「我該謝你?」

  陳遠道:「不用。」

  沙班的手指敲著扶手。

  篤。

  篤。

  篤。

  很慢。

  每一聲都像在敲人的骨頭。

  「你知不知道,這批東西若讓我拿到,滬東就是我的。」

  陳遠道:「現在也差不多。」

  「差很多。」

  沙班獨眼裡有光。

  「刀會鈍,人會死,銀子會花完。槍不會。槍只要有子彈,就永遠會說話。」

  陳遠道:「槍也會易主。」

  沙班看著他。

  「所以你不肯全給我?」

  「嗯。」

  麥晴忍不住看了陳遠一眼。

  他承認得太快。

  快得像給沙班遞了一巴掌。

  沙班卻沒有拍桌。

  他反而靠回椅背。

  「你倒坦白。」

  「今日來,就是說實話。」

  「實話有多少?」

  「夠用。」

  沙班道:「皮埃爾知道多少?」

  「知道入口。知道有軍械。知道我動過。」

  「姚內景呢?」

  「知道皮埃爾在找東西。」

  「林家呢?」

  「知道軍械庫。」

  沙班獨眼微縮。

  「林家怎麼知道?」

  陳遠道:「他們比我早知道。」

  這句話不算假。

  章太太的圖,確實比陳遠下地窖更早。

  沙班沉默。

  堂屋裡忽然很悶。

  像有人把門窗都封死了。

  過了很久,沙班道:「你昨夜說,三日。」

  「嗯。」

  「今日是第一日。」

  「嗯。」

  「第一日,我要一批貨。」

  陳遠道:「多少?」

  「一百支長槍,二十支短槍,五箱子彈。」

  麥晴眼神一變。

  這不是要貨。

  是要陳遠的命根子。

  陳遠卻沒有立刻拒絕。

  他問:「沙班爺拿去做什麼?」

  沙班笑了。

  「你問我?」

  「貨從我手裡出。出了事,別人先查我。」

  沙班道:「我要護胰脂碼頭。」

  陳遠道:「護誰的貨?」

  沙班的笑又停了。

  麥晴垂下眼。

  這句話碰到了沙班的肉。

  胰脂碼頭三處暗倉。

  煙土。

  槍。

  人。

  每一處都不能見光。

  陳遠像沒看見沙班的臉色。

  繼續道:「若沙班爺只是護碼頭,用不了這麼多。若要打皮埃爾,今天還不到時候。若要防錢家、南堂,槍一響,巡捕房先來。沙班爺不該拿這麼多。」

  沙班冷冷道:「那你覺得,我該拿多少?」

  「二十支長槍,五支短槍,兩箱子彈。」

  「太少。」

  「足夠讓別人知道你有槍。」

  「不能殺人。」

  「能嚇人。」

  陳遠看著沙班。

  「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殺人。是讓別人不知道你有多少槍。」

  沙班盯著他。

  「你教我做事?」

  陳遠道:「我在保沙班爺的三成。」

  麥晴幾乎想笑。

  這句話昨夜用過。

  今日再用,仍舊管用。

  因為「好處」這兩個字,對沙班這種人,永遠管用。

  沙班看著陳遠很久。

  忽然道:「三十長槍,十短槍,三箱子彈。」

  陳遠道:「二十五長槍,八短槍,三箱子彈。」

  沙班道:「三十。」

  陳遠道:「二十五。」

  沙班笑了。

  「你連五支槍都要跟我爭?」

  陳遠道:「槍少一支,我就少一條命。」

  沙班點了點頭。

  「好,二十五。」

  麥晴心裡微微一沉。

  沙班讓了。

  沙班越讓,越危險。

  會咬人的狗不叫。

  會殺人的老虎,也不總是撲。

  沙班又道:「今晚之前送到胰脂碼頭三號倉。」

  陳遠道:「不行。」

  沙班眼神一冷。

  「又不行?」

  「那裡已經被皮埃爾盯住。今日送槍,是給他看。」

  「送到哪裡?」

  陳遠道:「寶葫蘆街。」

  「你那裡?」

  「嗯。」

  「你讓我去你的地盤拿?」

  「沙班爺的人不方便動。我動,別人只當我搬賭樓家什。」

  沙班沉默。

  陳遠繼續道:「夜裡酉時,三輛車,裝酒罈。酒罈里放槍。沙班爺派一個我認識的人來點。」

  「誰?」

  陳遠看向麥晴。

  「她。」

  麥晴抬眼。

  沙班也看向她。

  麥晴沒有說話。

  她知道陳遠在把她往船上推。

  推得很慢。

  也很穩。

  讓她沒有跌倒,卻已經離岸越來越遠。

  沙班道:「麥晴?」

  陳遠道:「她聰明。聰明人點貨,不容易出錯。」

  沙班笑了。

  「你倒信她。」

  陳遠道:「我信沙班爺用的人。」

  這句話很好。

  好得像一張紙。

  一面寫著信麥晴。

  一面寫著敬沙班。

  紙很薄。

  但夠遮一下。

  沙班道:「好,她去。」

  麥晴低頭。

  「是。」

  沙班又看陳遠。

  「還有一件事。」

  陳遠道:「陸士榮?」

  沙班獨眼微動。

  「你知道?」

  「青衣會那邊問到一點。」

  沙班冷笑。

  「你動作倒快。」

  陳遠道:「別人要殺我,我總要問問是誰。」

  「陸士榮為什麼殺你?」

  「我也想知道。」

  沙班道:「他昨夜不見了。」

  陳遠皺眉。

  這次是真皺眉。

  陸士榮不見了。

  一個華探長,在這個時候不見。

  不是什麼好事。

  死人有屍體。

  活人有影子。

  不見的人,最麻煩。

  因為你不知道他在哪張牌里。

  沙班道:「他昨夜從巡捕房出來後,去了聖約翰醫院。」

  麥晴的臉色變得很輕微。

  只有陳遠看見。

  聖約翰醫院。

  沙班的瘋兒子在那裡。

  陸士榮去了那裡,然後失蹤。

  這不是失蹤。

  這是有人把刀伸進了沙班最軟的地方。

  沙班的聲音變得很低。

  「他出來時,帶走了一個護士。」

  「護士是誰?」

  「姓蘇,叫蘇婉。」

  陳遠道:「和令公子有關?」

  堂屋裡忽然冷了。

  麥晴的呼吸幾乎停了一下。

  沙班獨眼盯著陳遠。

  「誰告訴你的?」

  陳遠沒有看麥晴。

  他看著沙班。

  「滬海沒有藏得住的秘密。只有值不值得挖。」

  沙班的手慢慢握緊。

  扶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可以殺陳遠。

  現在。

  立刻。

  可他沒有。

  因為陳遠知道太多。

  也因為陳遠現在還不能死。

  人活著時知道秘密,是麻煩。

  人死了之後,他藏起來的秘密可能更麻煩。

  沙班道:「蘇婉是照顧我兒子的人。」

  陳遠道:「陸士榮帶她走,是為了帳?為了命?還是為了人?」

  沙班道:「不知道。」

  「令公子還在醫院?」

  「在。」

  「確定?」

  沙班眼神一厲。

  麥晴立刻道:「昨夜我派人確認過,少爺還在。」

  陳遠道:「人還在,不代表東西還在。」

  沙班問:「什麼東西?」

  「能讓他安靜的藥。能讓他說話的藥。能證明他是誰的東西。或者一張病歷。」

  麥晴臉色終於變了。

  病歷。

  瘋子的病歷,不只是紙。

  是刀。

  沙班這種人可以凶,可以惡,可以殺人如麻。

  可他不能有一個瘋兒子。

  至少不能讓所有人知道。

  一旦知道,很多人就會想:

  老虎的血,是不是壞的?

  老虎死後,誰繼承地盤?

  老虎有沒有軟肋?

  江湖上,人一旦有了軟肋,別人就會伸手去摸。

  摸不到,就拿鉤子鉤。

  沙班站起來。

  他站得很慢。

  可整個堂屋都像矮了一截。

  「陳遠。」

  「在。」

  「把陸士榮找出來。」

  陳遠道:「價碼。」

  麥晴看向他。

  這種時候還談價碼,真是找死。

  沙班卻沒有怒。

  他只問:「你要什麼?」

  「陸士榮若牽到皮埃爾,我要沙班爺今日不動林家遊行。」

  沙班眼睛眯起。

  「你替林家說話?」

  陳遠道:「不是替。遊行一亂,西法租界就有藉口進滬東。到時候,皮埃爾能光明正大帶人查胰脂碼頭。」

  沙班不說話。

  陳遠繼續道:「林家在街上鬧,洋人就得在明面上應付。洋人在明面,地下就慢。地下慢,我們才快。」

  沙班看了他很久。

  「還有呢?」

  「陸士榮若只牽到錢家,我要錢家外房兩條街的商路。」

  「胃口不小。」

  「錢四安死了,外房本來就亂。沙班爺不吃,別人也會吃。」

  沙班笑了。

  「你不是給我要,是給自己要。」

  陳遠道:「我吃了,也算沙班爺的三成里有肉。」

  沙班道:「你越來越會說話了。」

  陳遠道:「活得久的人,都會。」

  沙班沉默。

  片刻後,他道:「好。今日林家遊行,我的人不動。但若他們踩到我的倉,我照殺。」

  陳遠點頭。

  「合理。」

  「陸士榮今晚之前,我要消息。」

  「若他死了?」

  「我要屍體。」

  「若屍體也沒了?」

  沙班獨眼森冷。

  「那我就要一個能賠命的人。」

  陳遠道:「好。」

  他起身。

  沙班卻又叫住他。

  「陳遠。」

  「嗯。」

  「你知道我兒子的事,最好爛在肚子裡。」

  陳遠道:「我肚子裡爛東西不少,不差這一件。」

  沙班笑了。

  這次笑得很短。

  也很冷。

  「滾。」

  陳遠轉身。

  麥晴送他出去。

  院子裡的陽光很亮。

  亮得讓人看不清陰影。

  麥晴低聲道:「你不該提醫院。」

  陳遠道:「不提,他不會把陸士榮交給我查。」

  「你不怕他殺你滅口?」

  「怕。」

  「你今天第二次說怕。」

  「因為今天該怕的事很多。」

  麥晴看著他。

  「蘇婉不簡單。」

  陳遠停步。

  「說。」

  「她不是普通護士。她以前在務本女塾讀過書,後來去聖約翰學護理。林美心認識她。」

  陳遠眼神微動。

  線又繞回來了。

  林家。

  沙班。

  陸士榮。

  聖約翰醫院。

  皮埃爾。

  每條線像蛇。

  蛇頭互咬。

  蛇尾纏在一起。

  麥晴道:「還有一件事。」

  「嗯。」

  「沙班爺的兒子,不是天生瘋。」

  「怎麼瘋的?」

  麥晴看著院外。

  風吹動她的灰色披肩。

  像一片薄薄的霧。

  「兩年前,他見過皮埃爾。」

  陳遠的眼神終於冷了。

  「確定?」

  「不確定。」

  「那為什麼說?」

  「因為我希望你去確定。」

  陳遠看著她。

  「你在用我。」

  麥晴笑了笑。

  「你不也在用我?」

  陳遠道:「公平。」

  麥晴低聲:「不公平。你有槍。」

  陳遠道:「你有沙班的耳朵。」

  「耳朵有時候會被割掉。」

  「槍也會炸膛。」

  兩人對視。

  忽然都笑了。

  笑意很淡。

  像兩把刀輕輕碰了一下。

  沒有火星。

  卻都知道對方很鋒利。

  陳遠走出通達路。

  黃包車夫還等在外面。

  像知道他一定能活著出來。

  陳遠上車。

  「聖約翰醫院。」

  車夫一怔。

  那地方在西法租界邊。

  不好去。

  可陳遠給了兩塊大洋。

  兩塊大洋,足夠讓很多不好去的地方變得好去。

  黃包車跑了起來。

  咕嚕。

  咕嚕。

  咕嚕。

  車輪聲里,陳遠閉上眼。

  心中傳念。

  「羅道成。」

  「在。」

  「查陸士榮最後去向。」

  「已經在查。七娘剛送來消息,陸士榮有個外宅,在石庫門弄堂,養著一個唱評彈的女人。」

  「盯。」

  「是。」

  「馮肅。」

  片刻後,馮肅的聲音響起。

  「家主。」

  「姚內景今日去哪?」

  「師父去了巡捕房,問西洋屍體之事。午後可能去聖約翰醫院。」

  陳遠睜眼。

  姚內景也去醫院。

  很好。

  不好的事越來越多。

  可有時候,越多人往一個地方去,那個地方越容易露出真相。

  「讓他去。」

  「家主?」

  「跟著。別攔。」

  「是。」

  陳遠又傳念。

  「余嘉成。」

  「家主。」

  「酉時前備二十五長槍、八短槍、三箱子彈,裝酒罈,送寶葫蘆街。麥晴會來點貨。」

  「明白。」

  「蔡子賢。」

  「在。」

  「查蘇婉。務本女塾舊籍,聖約翰護理班,家裡人,債,病,情人,都要。」

  「是。」

  「范沉。」

  「在。」

  「帶兩支短槍,去聖約翰醫院外等我。」

  「是。」

  傳念斷。

  黃包車已到租界邊。

  聖約翰醫院是一棟白樓。

  白牆。

  紅頂。

  玻璃窗。

  門口有十字。

  白得很乾淨。

  乾淨得讓陳遠想笑。

  世上最髒的秘密,常常藏在最白的牆裡。

  醫院門口有兩個巡捕。

  一個西洋人。

  一個華人。

  他們看見陳遠,眼神警覺。

  陳遠身上的傷還沒好。

  臉色也不太像病人。

  更不像探病的人。

  他像來收帳。

  收命帳。

  華巡捕伸手攔他。

  「做什麼?」

  陳遠道:「看病。」

  華巡捕看他腰間。

  雪走沒有帶。

  今日來醫院,他沒帶刀。

  刀太顯眼。

  可沒刀不代表沒牙。

  華巡捕道:「哪裡病?」

  陳遠道:「心病。」

  華巡捕皺眉。

  西洋巡捕聽不懂,卻看出不對,伸手按槍。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他是我朋友。」

  陳遠沒有回頭。

  他已經知道是誰。

  林美心。

  她穿著青布學生裝,手裡抱著幾本書。

  陽光落在她臉上。

  像給刀鋒鍍了一層溫柔的光。

  華巡捕認得她。

  務本女塾的林小姐。

  會寫請願書。

  會登報。

  會讓學生在巡捕房門口喊口號。

  這種女人比拿刀的男人麻煩。

  因為打不得。

  也殺不得。

  至少不能在白天殺。

  華巡捕讓開。

  「林小姐。」

  林美心點頭。

  陳遠跟著她進了醫院。

  醫院裡有消毒水味。

  刺鼻。

  像把所有血腥都假裝洗乾淨。

  走廊很長。

  白牆上掛著聖像。

  聖像低眉。

  像在看人受苦。

  又像什麼都沒看見。

  林美心低聲道:「你來找蘇婉?」

  陳遠道:「你也找她?」

  「她失蹤了。」

  「什麼時候知道的?」

  「今早。」

  「誰告訴你?」

  「章太太。」

  陳遠道:「她知道得真快。」

  林美心停下腳步。

  「陳遠,不要把每個人都想成你。」

  「像我不好?」

  「不好。」

  「可活得久。」

  林美心看著他。

  「蘇婉是我的同學。」

  陳遠沒有說話。

  林美心繼續道:「她不是江湖人。她只是個護士。她照顧病人,給人換藥,寫信給家裡,說醫院裡的洋醫生其實也會罵人,會偷懶,會害怕傳染病。她不是棋子。」

  陳遠看著她。

  「已經是了。」

  林美心眼中有怒。

  「誰把她變成棋子?」

  「帶走她的人。」

  「還有看見她有用的人。」

  這句話像刀。

  陳遠聽懂了。

  林美心在說他。

  他沒有生氣。

  因為她說得不全錯。

  人一旦落進局裡,是棋子還是人,不由自己。

  也不由朋友。

  由握棋的人。

  陳遠問:「蘇婉照顧的是誰?」

  林美心沉默。

  陳遠道:「你知道。」

  林美心咬了咬唇。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三樓西側有個特殊病人,常年鎖門,護士輪換極嚴。蘇婉是唯一能進去超過半個時辰的人。」

  「病人瘋?」

  「有時瘋。有時清醒。」

  「清醒時說過什麼?」

  「她不肯說。」

  「對你也不說?」

  林美心低聲道:「她說,說了會死很多人。」

  陳遠點頭。

  這話很像真話。

  因為只有見過會死很多人的秘密,才會說這種蠢話。

  聰明人不會說。

  聰明人只會閉嘴。

  兩人上樓。

  三樓西側。

  走廊更靜。

  靜得連鞋跟落地聲都顯得不禮貌。

  盡頭有一扇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

  不是醫院護工。

  是沙班的人。

  他們看見陳遠,臉色一變。

  又看見林美心,臉色更變。

  其中一人道:「陳先生,沙班爺吩咐,少爺不見客。」

  陳遠道:「我不是客。」

  「那是?」

  「看門的人。」

  那人愣住。

  陳遠已經走到門前。

  「昨夜陸士榮來過?」

  兩人對視。

  沒有說話。

  陳遠道:「不說,我問沙班爺你們昨夜睡著了。」

  其中一人臉色白了。

  沙班的人不怕陳遠。

  但怕沙班。

  「陸探長來過。說奉巡捕房命,要查醫院裡有沒有藏匿西洋傷者。」

  「他進去了?」

  「沒有。蘇護士出來見他。」

  「說了什麼?」

  「不知道。他們在樓梯口說話。」

  「多久?」

  「一炷香。」

  「然後?」

  「蘇護士回病房,過了一刻鐘出來,說去取藥。就沒回來。」

  陳遠問:「陸士榮呢?」

  「也走了。」

  「從正門?」

  「後門。」

  陳遠看向林美心。

  「醫院後門通哪裡?」

  林美心道:「小花園,再往後是馬車房。出了院牆,是聖母巷。」

  「聖母巷有什麼?」

  「教堂、藥鋪、兩家洋人公寓,還有一間停屍房。」

  停屍房。

  又是死人住的地方。

  死人真忙。

  活人的秘密,常常要借死人藏。

  陳遠推門。

  守衛想攔。

  陳遠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凶。

  卻讓他手停住。

  有些眼神像刀。

  有些眼神像槍。

  陳遠的眼神更像帳本。

  他看你一眼,像已經把你什麼時候死、死在哪裡、值多少錢都記下了。

  門開。

  房裡很暗。

  窗簾拉著。

  藥味很濃。

  床上躺著一個年輕人。

  二十多歲。

  臉色蒼白。

  頭髮剪得很短。

  手腕和腳腕都有皮帶固定過的痕跡。

  他醒著。

  眼睛睜得很大。

  不是瘋子的渾濁。

  是清醒到可怕的亮。

  他看見陳遠,嘴角忽然動了動。

  「你不是醫生。」

  陳遠道:「不是。」

  「你是來殺我的?」

  林美心臉色一變。

  陳遠道:「暫時不是。」

  年輕人笑了。

  笑聲很輕。

  「暫時兩個字,很誠實。」

  陳遠走到床邊。

  「你知道蘇婉被誰帶走?」

  年輕人看著他。

  「你是誰?」

  「陳遠。」

  年輕人的眼睛猛地一縮。

  「你就是陳遠?」

  「你聽過?」

  「昨夜,蘇婉念報紙給我聽。她說滬東出了一個瘋子,敢在胰脂碼頭用火藥嚇沙班和洋人。」

  陳遠道:「她說錯了。」

  「哪裡錯?」

  「我不是瘋子。」

  年輕人盯著他。

  忽然笑了。

  「瘋子都這麼說。」

  陳遠也笑了。

  「你像瘋子。」

  年輕人道:「我本來就是。」

  「真瘋,還是假瘋?」

  床上的人不笑了。

  房裡忽然安靜。

  林美心看向陳遠。

  她沒想到他會這樣問。

  沙班的兒子也看著陳遠。

  過了很久,他低聲道:「你想活多久?」

  陳遠道:「比想殺我的人久一點。」

  年輕人道:「那你別問。」

  陳遠道:「蘇婉問了?」

  年輕人的眼睛忽然紅了。

  不是哭。

  是恨。

  「她不該問。」

  「問了什麼?」

  年輕人閉嘴。

  陳遠沒有逼。

  有些嘴,用刀撬不開。

  要用別人的命。

  「陸士榮拿什麼帶走她?」

  年輕人低聲道:「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什麼?」

  「我。」

  「還有誰?」

  年輕人咬緊牙。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像快要掙斷的線。

  「皮埃爾。」

  林美心的呼吸停了一下。

  陳遠眼神更冷。


  「兩年前。」

  「在哪裡?」

  「西法馬術俱樂部後樓。」

  年輕人忽然發抖。

  他不是冷。

  是記憶像刀,從骨頭裡往外割。

  「那天……我爹讓我去見洋人,說是談生意。我喝了一杯酒。醒來時,身邊躺著一個死人。」

  林美心臉色發白。

  年輕人繼續道:「一個女人。洋女人。脖子斷了。我的手上有血。皮埃爾站在門口,看著我笑。」

  陳遠道:「然後?」

  「他說,沙班的兒子殺了法國女人。若報出去,沙班完了。我也完了。」

  「那女人是你殺的?」

  年輕人猛地抬頭。

  「不是!」

  他的聲音很尖。

  像一根針刺破暗室。

  門外守衛動了一下。

  陳遠抬手。

  林美心立刻道:「沒事。」

  年輕人喘著氣。

  「不是我。我沒殺她。我根本不認識她。」

  陳遠道:「你爹信你嗎?」

  年輕人笑了。

  笑得比哭難看。

  「他信不信不重要。他只知道不能讓事情傳出去。」

  「所以他把你藏起來。」

  「他說我病了。」

  年輕人的眼神忽然空了。

  「後來我真的病了。」

  有些病不是天生。

  是被人關出來的。

  被秘密關出來的。

  被親爹關出來的。

  被洋人的笑關出來的。

  陳遠問:「蘇婉怎麼知道?」

  「我清醒時說夢話。她聽見一點,後來找到藥房舊櫃裡的照片底片。」

  「底片在哪裡?」

  年輕人看著他。

  「她說藏在一個最不會被人搜的地方。」

  「哪裡?」

  「不知道。」

  陳遠道:「陸士榮知道?」

  「他拿來的是洗出來的一張照片。」

  「所以他不是要照片,是要底片。」

  年輕人點頭。

  「蘇婉不會給他。」

  林美心道:「所以他帶走她。」

  陳遠問:「皮埃爾為什麼現在動這件事?」

  年輕人看著陳遠。

  「因為你拿了他的槍。」

  陳遠沒有反駁。

  這句話很準。

  皮埃爾拿沙班兒子的舊案,是為了捏沙班。

  捏住沙班,就能逼沙班不動。

  甚至逼沙班讓路。

  軍械庫在地下。

  沙班在地上。

  只要沙班不擋,皮埃爾就少一隻虎。

  陳遠忽然覺得皮埃爾確實厲害。

  不是劍厲害。

  不是拳厲害。

  是他知道每個人脖子後面都藏著一根繩。

  找到繩,輕輕一拉,人就會跪。

  陳遠道:「你叫什麼?」

  年輕人沉默片刻。

  「沙承安。」

  承安。

  好名字。

  可他沒有安。

  陳遠道:「想不想出去?」

  沙承安眼神一震。

  「出去?」

  「嗯。」

  「我爹不會讓。」

  「你爹不讓的事很多。」

  「你能帶我走?」

  「能。」

  林美心忍不住道:「陳遠!」

  這不是救人。

  這是偷沙班的命根子。

  也是把沙班徹底逼瘋。

  陳遠沒有看她。

  他看著沙承安。

  「但不是現在。」

  沙承安笑了。

  「你也怕我爹。」

  「怕。」

  「那你說什麼?」

  「讓你知道,你不是只能躺著。」

  沙承安看著他。

  眼裡那點光慢慢亮了。

  人最怕的不是牢。

  是以為牢外沒有路。

  陳遠給了他一條路。

  哪怕只是畫在牆上的路。

  也足夠讓一個快死的人多喘幾口氣。

  陳遠問:「蘇婉有沒有給你留話?」

  沙承安想了想。

  「她昨夜走前說了一句怪話。」

  「什麼?」

  「她說,若她回不來,讓我記得,白蘭花不在花籃里。」

  陳遠眼神微動。

  白蘭花。

  賣花小姑娘。

  聽雨軒前被踩碎的白蘭花。

  花籃。

  不在花籃里。

  林美心道:「什麼意思?」

  陳遠道:「底片不在她身上。」

  「那在哪裡?」

  陳遠道:「在花里。」

  他轉身就走。

  林美心跟上。

  走到門口時,沙承安忽然道:「陳遠。」

  陳遠停步。

  沙承安低聲:「你若找到蘇婉,別把她交給我爹。」

  「為什麼?」

  沙承安閉上眼。

  「我爹會殺她。」

  這句話很輕。

  卻像一塊石頭落在林美心心裡。

  父親會殺知道兒子秘密的人。

  這很殘忍。

  但很真實。

  陳遠道:「我不保證。」

  沙承安睜眼。

  陳遠繼續道:「但我會讓她先活到能說話。」

  沙承安笑了。

  「這比保證像真話。」

  陳遠出門。

  走廊里,陽光從窗格落下,一塊一塊。

  像牢房的影子。

  林美心跟在他身後。

  「你要去找賣花姑娘?」

  「嗯。」

  「滬海賣花的小姑娘那麼多。」

  「昨夜聽雨軒前那個。」

  「你怎麼知道是她?」

  「蘇婉認識你。她知道你會去聽雨軒,也知道我會去。她若要把東西交到會攪局的人手裡,最好的地方就是我們都出現過的地方。」

  林美心沉默。

  她忽然發現,陳遠腦子轉得太快。

  快得讓人害怕。

  「可那花籃被踩翻了。」

  「所以白蘭花不在花籃里。」

  「在哪裡?」

  陳遠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還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賣花小姑娘一定還活著。

  若她死了,消息早已傳出。

  死人總會給活人一點聲音。

  兩人下樓。

  剛到醫院門口,姚內景來了。

  白袍。

  布鞋。

  一塵不染。

  他看見陳遠,又看見林美心,眼神微微一動。

  「你們也在。」

  陳遠道:「姚館主來探病?」

  姚內景道:「來問屍體。」

  「屍體不會說話。」

  「有些屍體比活人誠實。」

  陳遠點頭。

  「那姚館主今日會很忙。」

  姚內景看著他。

  「你查到了什麼?」

  陳遠道:「姚館主想知道皮埃爾找什麼?」

  姚內景道:「想。」

  陳遠道:「他找槍。」

  姚內景的眼神沉了。

  「多少?」

  「足夠讓滬海流很多血。」

  姚內景沉默。

  林美心看著陳遠。

  她沒想到陳遠會直接告訴姚內景。

  陳遠繼續道:「他還捏著沙班的一條命。」

  姚內景問:「什麼命?」

  「暫時不能說。」

  姚內景道:「為什麼?」

  「說了你會去救人。」

  「救人不好?」

  「現在救,會害人。」

  姚內景看著陳遠。

  「你總覺得自己算得比別人准。」

  陳遠道:「不是總覺得。」

  姚內景皺眉。

  林美心幾乎氣笑。

  陳遠淡淡道:「姚館主若真想幫忙,今日務本女塾遊行,你去護著。」

  姚內景道:「你讓我去護學生?」

  「嗯。」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白。」

  姚內景一怔。

  陳遠道:「你的白袍站在人群里,巡捕動手前會想一想。沙班的人動手前也會想一想。皮埃爾的人若動,你也能看見。」

  姚內景道:「你呢?」

  「我去找一朵花。」

  姚內景看著他。

  「花?」

  「白蘭花。」

  陳遠走了。

  姚內景沒有攔。

  林美心卻停了停。

  她看著姚內景。

  「姚先生,今日遊行,很可能會出事。」

  姚內景道:「我知道。」

  「您會來?」

  姚內景嘆了口氣。

  「陳遠說得對。」

  林美心怔住。

  姚內景看著自己的白袍。

  「有時候,白衣服除了容易髒,也該有點別的用。」

  他說完,走進醫院。

  林美心站在門口,忽然覺得滬海的陽光刺眼。

  陳遠已經走到黃包車旁。

  「還不走?」

  林美心快步跟上。

  「去哪?」

  「找花。」

  「哪裡找?」

  「先去聽雨軒。」

  ……

  聽雨軒前。

  芭蕉葉仍綠。

  街上仍舊熱鬧。

  昨日被踩碎的花,早被掃走。

  地上沒有香。

  沒有血。

  沒有劍痕。

  滬海最厲害的地方,就是它很會忘。

  昨天死過人。

  今天照樣賣茶。

  昨天流過血。

  今天照樣曬太陽。

  陳遠站在街邊。

  看著賣花小姑娘昨日蹲過的地方。

  那裡現在蹲著一隻黃狗。

  黃狗舔著爪子。

  對人的恩怨沒有興趣。

  林美心問夥計。

  夥計想了想,道:「那個賣花的小囡?常來這條街,姓白,好像叫小蘭。住哪不知道。每日天不亮從南市那邊過來。」

  白小蘭。

  白蘭花。

  名字很巧。

  巧得像有人寫好的。

  陳遠問:「昨日她花籃翻了,後來呢?」

  夥計道:「後來有個護士模樣的姑娘幫她撿花,還買了一把。」

  林美心眼神一亮。

  「蘇婉。」

  陳遠道:「她買了花後去哪?」

  夥計搖頭。

  「不曉得。」

  陳遠看向街邊。

  一輛黃包車停在那裡。

  車夫正打盹。

  陳遠走過去。

  「昨日這裡打架,你在?」

  車夫睜眼,看見陳遠,臉色一下變了。

  「陳……陳先生。」

  「你在?」

  「在。」

  「那個護士買花後,坐誰的車?」

  車夫咽了口唾沫。

  「我的。」

  「去了哪裡?」

  「聖母巷。」

  林美心低聲:「醫院後門外。」

  陳遠問:「她下車後做了什麼?」

  車夫想了想。

  「她沒立刻進巷。她把花給了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

  陳遠眼神一冷。

  賣糖葫蘆的老人。

  廣民胡同門口,下硃砂記的人。

  青衣會?

  還是陸士榮的人?

  「老頭長什麼樣?」

  「瘦,高,穿舊長衫,左眼下有顆痣。」

  陳遠道:「他往哪走?」

  「福壽里方向。」

  林美心看向陳遠。

  福壽里。

  七娘的裁衣鋪。

  陳遠笑了笑。

  「真熱鬧。」

  林美心道:「會不會是青衣會?」

  「去問問就知道。」

  「我跟你去。」

  陳遠看她。

  「你今日不是要遊行?」

  林美心看了看天色。

  「還有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不夠。」

  「夠問一句話。」

  陳遠道:「問一句話,有時要殺三個人。」

  林美心道:「那我就在旁邊看。」

  陳遠沒有再勸。

  有些人勸不動。

  林美心就是這種。

  她有時很像一把剛磨好的刀。

  看起來亮。

  其實還不知道砍到骨頭時,手會不會震。

  陳遠叫車。

  「福壽里。」

  車輪轉動。

  路上,林美心一直沉默。

  陳遠閉眼。

  他在等消息。

  很快,羅道成的傳念到了。

  「家主,陸士榮外宅空了。女人死了。」

  「怎麼死?」

  「上吊。」

  「真吊?」

  「假。先勒死,後吊上去。」

  「有線索?」

  「桌上留了半朵白蘭花。」

  陳遠睜眼。

  半朵。

  白蘭花被分開了。

  蘇婉把東西拆了。

  也許底片不止一張。

  也許線索被分成幾段。

  聰明女人。

  但聰明女人若不夠狠,很容易死。

  陳遠問:「花里有什麼?」

  「花瓣夾層里有一小片蠟紙,上面寫兩個字:裁衣。」

  福壽里。

  七娘。

  陳遠看向林美心。

  「你同學很聰明。」

  林美心問:「有消息了?」

  「她把我們送去福壽里。」

  「七娘?」

  「嗯。」

  林美心皺眉。

  「她怎麼會和青衣會扯上關係?」

  陳遠道:「人在逃命時,不會挑路乾淨不乾淨。只挑能不能活。」

  ……

  福壽里到了。

  裁衣鋪門口仍掛著青布。

  青布在風裡動。

  像死人袖子。

  七娘坐在裡面。

  手裡仍拿著剪刀。

  只是這一次,她沒有剪布。

  她在剪一朵白蘭花。

  一瓣一瓣。

  剪得很細。

  陳遠進門。

  七娘抬頭。

  看見林美心,笑了。

  「陳先生今日帶女客?」

  陳遠道:「花呢?」

  七娘道:「哪朵?」

  「蘇婉給你的。」

  七娘嘆了口氣。

  「陳先生,你真會找麻煩。」

  「麻煩也會找我。」

  七娘放下剪刀。

  「昨夜有個老頭送來一束白蘭花,說是有人托寄,若今日午前有人來問,就給他。」

  「老頭是誰?」

  「青衣會舊人,叫糖翁。接散活,不歸我管。」

  「花呢?」

  「我拆了。」

  陳遠看著她。

  七娘笑道:「送到我手裡的東西,我總要看看。萬一是炸藥呢?」

  「看見什麼?」

  「一張底片。」

  林美心上前一步。

  「在哪裡?」

  七娘看著她。

  「林小姐,你們讀書人問人東西,都不給錢?」

  林美心臉色一冷。

  陳遠道:「價。」

  七娘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三支短槍。」

  陳遠道:「一支。」

  七娘搖頭。

  「這東西不止一支。」

  陳遠道:「兩支。」

  七娘笑了。

  「陳先生,討價還價也要看貨。」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鐵盒。

  鐵盒很小。

  像裝胭脂的。

  打開。

  裡面是一片底片。

  黑黑的一片。

  看不清。

  七娘沒有遞給陳遠。

  她只讓他看了一眼。

  「一張照片,沙班少爺,皮埃爾,還有一個死女人。」

  林美心臉色白了。

  陳遠道:「兩支短槍,外加五百大洋。」

  七娘道:「成交。」

  林美心忍不住道:「你們把這種東西當買賣?」

  七娘看了她一眼。

  「林小姐,不當買賣,難道當良心?良心能防刀嗎?」

  林美心說不出話。

  七娘把鐵盒推給陳遠。

  陳遠沒有立刻拿。

  「只有一張?」

  「我手裡只有一張。」

  「蘇婉呢?」

  七娘道:「不知道。」

  陳遠看著她。

  七娘嘆氣。

  「真不知道。老頭送花來時,說蘇婉被陸士榮帶去停屍房,又轉去了教堂地下室。後來有沒有再轉,我不知道。」

  「哪個教堂?」

  「聖母巷聖安教堂。」

  陳遠拿起鐵盒。

  「糖翁在哪?」

  七娘笑了。

  「陳先生想殺他?」

  「問話。」

  「問完呢?」

  「看他答得好不好。」

  七娘道:「他應該在老地方。」

  「哪裡?」

  「福壽里后街,糖水鋪。他喜歡吃甜的。」

  陳遠轉身。

  七娘忽然道:「陳先生。」

  陳遠停步。

  七娘看著他。

  「青衣會已經停了你的單。但糖翁不是青衣會的人了。他收誰的錢,我管不了。」

  「他收誰的錢?」

  「洋人的。」

  陳遠點頭。

  「知道了。」

  七娘又看向林美心。

  「林小姐,遊行要開始了吧?」

  林美心一怔。

  七娘笑道:「小心些。」

  林美心臉色一變。

  「你知道什麼?」

  七娘低頭繼續剪花。

  「我只知道,有人買了三套學生衣服。青布的。男學生兩套,女學生一套。」

  林美心轉身就要走。

  陳遠一把抓住她手腕。

  「你現在去,來不及。」

  「那怎麼辦?」

  陳遠道:「讓姚內景去。」

  「他不知道。」

  陳遠閉眼傳念。

  「馮肅。」

  「在。」

  「告訴姚內景,遊行隊裡有三件假學生衣。殺手要動手。」

  馮肅沉默一息。

  「家主,師父會問消息從何來。」

  「讓他自己猜。」

  「是。」

  林美心看著陳遠。

  她第一次覺得,陳遠的那張看不見的網,真的已經鋪得很遠。

  遠到正梁武館裡,也有他的耳朵。

  她想問。

  卻沒有問。

  因為有些答案,比不知道更危險。

  陳遠鬆開她的手。

  「你去遊行。」

  「你呢?」

  「去教堂。」

  「蘇婉在那。」

  「嗯。」

  「我要去救她。」

  陳遠看著她。

  「你去,只會多一個人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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