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顛梅花樁
陳洪文剛拐下樓梯，迎面便撞上一個人，正是陳公哲。
他來得急，長衫下擺沾了半截泥水，額角汗未乾，臉色有些不好看。
「陳二少！陳師傅可還在客棧？」陳公哲一把抓住陳洪文的胳膊，聲音急得變了調。
「在樓上，我大哥他就在……」陳洪文沒說完，陳公哲已撂開他往樓上闖，踏了兩級又轉回來，壓低了嗓子，「快叫你大哥走，一刻也別多留！」
陳洪文一頭霧水，連忙追上去，在樓梯拐角把他攔住：「陳會長，您先別急。我大哥已經安排了，讓我們三個先走，他和青幫的帳，要單獨算。」
陳公哲右腳剛邁出，硬生生頓在半空，眼睛一瞪：「你說什麼？你們走，他自己留下？」
陳洪文點頭，聲音透出幾分苦澀：「我勸過，勸不動。」
陳公哲沉默片刻，深深地嘆了口氣：「練武的人，心志如鐵，輕易不改。罷了，我再去說兩句。」
說罷，還是執意上樓。
陳洪文沒法，側身讓路。
李義傷後初愈，懶洋洋地靠著椅背，手中捏著一隻小茶盅，聽陳洪武交代沿路注意的關隘。
正說到「南京下來，別走水路，走官道，人多眼雜反而安全」，陳公哲推門而入。
陳洪武與李義同時抬眼看過去，陳公哲也不坐，拱手先道：「陳師傅，方才上樓，聽見陳二少說，你要留下，讓他們三個先走？」
「是。」陳洪武點頭，轉身為陳公哲沏了一杯茶，做了個請的手勢。
陳公哲接過茶，卻顧不上喝，沉聲道：「陳師傅，你的手段，我心頭有數。但青幫在上海經營多年，底蘊深厚，人脈廣泛，你逼他們太急，請出一位化勁宗師來對付你也不是什麼難事。」
「化勁宗師？」陳洪武眉頭一挑，放下手中蓋碗，似笑非笑。
陳公哲點了點頭，正色道：「旁人不曉得厲害，我卻知道。我老師霍元甲在世時，曾言化勁之能，一羽不能加其身，一動便是山嶽傾塌。
宗師一旦出手，莫說是你，便是盧嵩高、田兆麟加在一起，也未必攔得住一擊。」
陳洪武不答話，只伸出右手，翻掌向上。
他五指向天，掌心含空，如托著一輪看不見的月亮。
陳公哲先是一怔，旋即凝神去看。
陳洪武自袖中取出一粒米，那米是清晨喝粥時落下的一粒，白生生的，在指間一捻，紋絲不裂。
他屈指一彈，白米輕輕落在自己平伸的右掌上。
那粒米靜靜地躺在他掌心，一動不動。
忽然，陳洪武下肢微沉，腳趾扣地，整條右臂的肌肉、筋膜如潮水般從肩井一路起伏至腕骨，肩肘節節催動，一股極細微、極均勻的勁力從右掌心生出，他將掌心輕輕一顛。
白米像是有了靈性，倏地彈起三寸，在空中翻了個身，又輕輕落回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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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洪武掌心再顛，白米又起，一起一落，如此往復十數次，始終只在那方寸掌心之內，未曾離掌半分。
陳公哲看得目瞪口呆。
這是「顛梅花樁」的上乘功夫，拳家常以此練周身聽勁，一顛一接，力不能大，大則米裂；勁不可遲，遲則米落。
能在掌上將一粒米顛得如此穩當，那周身筋肉的協調與聽勁功夫，已至不可思議的地步。
「陳師傅，你這……已經是？」陳公哲駭然抬頭。
陳洪武收了掌，把米輕輕放回桌上，語聲極淡：「化勁初成，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
陳公哲終於坐了下來，但那半口茶，終究沒有喝。
陳洪武也不說話，只補了一句：「昨夜回來的路上，我打死了一個日本人。他自己報的名，叫高野佐三郎。」
陳公哲手裡茶盅微微一抖，茶水盪出杯沿濺上桌面，他失聲道：「那個北辰一刀流的高野佐三郎，黑龍會派來的劍道大師？
傳言他是日本劍道界的『劍豪』，明治天皇御前的教習，你……你打死了他？」
「嗯。」陳洪武點頭，「多虧了他，讓我在生死一線貫通了全身暗勁。」
陳公哲怔了半晌，才把茶盅放下，撫著額頭，長嘆道：「那就更不能由著他們三個自己往南邊跑了，日本人素來記仇，報復來得極快。
現在去碼頭坐船，反倒著了他們道兒。若陳師傅信得過我，不如讓他們跟我去精武會暫避。」
陳洪武看他一眼，沉默了一息，點頭：「那就麻煩陳會長了。」
隨即轉頭對陳洪文和李義道：「你們兩個，再把陳實叫上，東西別多帶，跟著陳會長走。」
陳洪文重重應了一聲，轉出門去。
不多時陳實也背了個小包袱跟上來，神色緊繃，卻一聲不吭。
李義起身拍了拍衣角，朝陳公哲拱手：「路上就多勞會長了。」
陳公哲還禮，又對陳洪文三人道：「出了客棧，跟著我的車走，到了精武會，自然有人安排你們住下。
日本人雖凶，卻還不至於在公共租界裡明著搜精武會的館。」
一行人匆匆下了樓，從後門出去，鑽進了陳公哲的馬車。
蹄聲輕碎，馬車穿過弄堂，消失在巷口。
陳洪武獨自坐回窗前，壺中茶已溫，他慢慢喝著。
---
虹口，黑龍會支部。
木下重雄像一頭困獸，不斷地在院中來回踱步。
佐藤健一站在檐下，手中捏著一根未點燃的煙，目光像兩道冷光釘在院門外。
門被猛地打開，田中義雄從外頭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白中透著青：「支部長！找著了……找著了！」
佐藤健一菸捲一折，斷為兩截：「說清楚！」
「人、人沒找著，但找著了這個。」田中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雙手呈上。
那是一隻黑漆木屐，系帶已斷，鞋面染著混著泥漿的紅，像在血水裡泡過一夜。
佐藤健一接過那隻木屐，手指一點一點收攏，抬眼道：「在哪找著的？」
「一條野狗叼來的。」
「……」
他來得急，長衫下擺沾了半截泥水，額角汗未乾，臉色有些不好看。
「陳二少！陳師傅可還在客棧？」陳公哲一把抓住陳洪文的胳膊，聲音急得變了調。
「在樓上，我大哥他就在……」陳洪文沒說完，陳公哲已撂開他往樓上闖，踏了兩級又轉回來，壓低了嗓子，「快叫你大哥走，一刻也別多留！」
陳洪文一頭霧水，連忙追上去，在樓梯拐角把他攔住：「陳會長，您先別急。我大哥已經安排了，讓我們三個先走，他和青幫的帳，要單獨算。」
陳公哲右腳剛邁出，硬生生頓在半空，眼睛一瞪：「你說什麼？你們走，他自己留下？」
陳洪文點頭，聲音透出幾分苦澀：「我勸過，勸不動。」
陳公哲沉默片刻，深深地嘆了口氣：「練武的人，心志如鐵，輕易不改。罷了，我再去說兩句。」
說罷，還是執意上樓。
陳洪文沒法，側身讓路。
李義傷後初愈，懶洋洋地靠著椅背，手中捏著一隻小茶盅，聽陳洪武交代沿路注意的關隘。
正說到「南京下來，別走水路，走官道，人多眼雜反而安全」，陳公哲推門而入。
陳洪武與李義同時抬眼看過去，陳公哲也不坐，拱手先道：「陳師傅，方才上樓，聽見陳二少說，你要留下，讓他們三個先走？」
「是。」陳洪武點頭，轉身為陳公哲沏了一杯茶，做了個請的手勢。
陳公哲接過茶，卻顧不上喝，沉聲道：「陳師傅，你的手段，我心頭有數。但青幫在上海經營多年，底蘊深厚，人脈廣泛，你逼他們太急，請出一位化勁宗師來對付你也不是什麼難事。」
「化勁宗師？」陳洪武眉頭一挑，放下手中蓋碗，似笑非笑。
陳公哲點了點頭，正色道：「旁人不曉得厲害，我卻知道。我老師霍元甲在世時，曾言化勁之能，一羽不能加其身，一動便是山嶽傾塌。
宗師一旦出手，莫說是你，便是盧嵩高、田兆麟加在一起，也未必攔得住一擊。」
陳洪武不答話，只伸出右手，翻掌向上。
他五指向天，掌心含空，如托著一輪看不見的月亮。
陳公哲先是一怔，旋即凝神去看。
陳洪武自袖中取出一粒米，那米是清晨喝粥時落下的一粒，白生生的，在指間一捻，紋絲不裂。
他屈指一彈，白米輕輕落在自己平伸的右掌上。
那粒米靜靜地躺在他掌心，一動不動。
忽然，陳洪武下肢微沉，腳趾扣地，整條右臂的肌肉、筋膜如潮水般從肩井一路起伏至腕骨，肩肘節節催動，一股極細微、極均勻的勁力從右掌心生出，他將掌心輕輕一顛。
白米像是有了靈性，倏地彈起三寸，在空中翻了個身，又輕輕落回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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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洪武掌心再顛，白米又起，一起一落，如此往復十數次，始終只在那方寸掌心之內，未曾離掌半分。
陳公哲看得目瞪口呆。
這是「顛梅花樁」的上乘功夫，拳家常以此練周身聽勁，一顛一接，力不能大，大則米裂；勁不可遲，遲則米落。
能在掌上將一粒米顛得如此穩當，那周身筋肉的協調與聽勁功夫，已至不可思議的地步。
「陳師傅，你這……已經是？」陳公哲駭然抬頭。
陳洪武收了掌，把米輕輕放回桌上，語聲極淡：「化勁初成，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
陳公哲終於坐了下來，但那半口茶，終究沒有喝。
陳洪武也不說話，只補了一句：「昨夜回來的路上，我打死了一個日本人。他自己報的名，叫高野佐三郎。」
陳公哲手裡茶盅微微一抖，茶水盪出杯沿濺上桌面，他失聲道：「那個北辰一刀流的高野佐三郎，黑龍會派來的劍道大師？
傳言他是日本劍道界的『劍豪』，明治天皇御前的教習，你……你打死了他？」
「嗯。」陳洪武點頭，「多虧了他，讓我在生死一線貫通了全身暗勁。」
陳公哲怔了半晌，才把茶盅放下，撫著額頭，長嘆道：「那就更不能由著他們三個自己往南邊跑了，日本人素來記仇，報復來得極快。
現在去碼頭坐船，反倒著了他們道兒。若陳師傅信得過我，不如讓他們跟我去精武會暫避。」
陳洪武看他一眼，沉默了一息，點頭：「那就麻煩陳會長了。」
隨即轉頭對陳洪文和李義道：「你們兩個，再把陳實叫上，東西別多帶，跟著陳會長走。」
陳洪文重重應了一聲，轉出門去。
不多時陳實也背了個小包袱跟上來，神色緊繃，卻一聲不吭。
李義起身拍了拍衣角，朝陳公哲拱手：「路上就多勞會長了。」
陳公哲還禮，又對陳洪文三人道：「出了客棧，跟著我的車走，到了精武會，自然有人安排你們住下。
日本人雖凶，卻還不至於在公共租界裡明著搜精武會的館。」
一行人匆匆下了樓，從後門出去，鑽進了陳公哲的馬車。
蹄聲輕碎，馬車穿過弄堂，消失在巷口。
陳洪武獨自坐回窗前，壺中茶已溫，他慢慢喝著。
---
虹口，黑龍會支部。
木下重雄像一頭困獸，不斷地在院中來回踱步。
佐藤健一站在檐下，手中捏著一根未點燃的煙，目光像兩道冷光釘在院門外。
門被猛地打開，田中義雄從外頭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白中透著青：「支部長！找著了……找著了！」
佐藤健一菸捲一折，斷為兩截：「說清楚！」
「人、人沒找著，但找著了這個。」田中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雙手呈上。
那是一隻黑漆木屐，系帶已斷，鞋面染著混著泥漿的紅，像在血水裡泡過一夜。
佐藤健一接過那隻木屐，手指一點一點收攏，抬眼道：「在哪找著的？」
「一條野狗叼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