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紅綢
這話一出，陸無雙臉頰漲得通紅，程英這時走出來，輕輕拉了拉陸無雙的衣袖說道：「無雙。」
陸無雙渾身那股刺人的銳氣，像是被一盆溫涼的水澆下去大半，憤憤扭過頭，咬著下唇：「表姐，你別攔我，是……」
「少說兩句。」程英目光輕輕掃過廳中眾人，最後落在郭芙身上，微微頷首，算是一個禮數周全的示意，「不過一句閒話，何必鬧得滿堂不寧。」
楊過立在郭芙身側，不動聲色，他看向程英，眼底掠過一絲複雜。最後淡淡開口說道：「陸姑娘，禍從口出。」
陸無雙身子一僵，猛地轉頭望向他，眼眶微微泛紅：「傻蛋，連你也來教訓我？偏袒她嗎？」
楊過沒有接她的情緒，目光淡淡掠開，並不與她爭辯，也不多說半句，仿佛方才那句話不過是隨口一提。
郭芙看了看陸無雙，最後視線重回楊過身上，楊過似是察覺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緩緩側過頭，目光與她猝然相撞。他不著痕跡微微靠近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有些逾矩，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飄進每個人耳中：「我與芙妹子自小一起長大，自是要護著她。」
一語落地，周遭靜了片刻。
陸無雙臉色瞬間褪了幾分血色，怔怔站在原地，那聲熟稔的「傻蛋」還懸在舌尖，此刻只餘下滿心的酸澀。她不是不懂他素來隨性，可從未想過，他會這樣坦然地把護著郭芙四個字說出口。
程英眉頭微蹙，輕輕攥了攥陸無雙的衣袖，沒有出言。她素來通透，看得出楊過這話不是一時意氣，也不是刻意尋釁。
郭芙渾身一震，抬著眼，呆呆看著近在咫尺的人。
不遠處，耶律齊抬眼望過來，眸光沉沉，掠過二人相依的身影，隨即不動聲色移開。
楊過面上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仿佛方才那一句擲地有聲的話，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實話。他沒有再往前，也沒有後退，就那樣站在郭芙身側，無聲地把她籠在自己的影子裡。
就在這微妙凝滯的時刻，兩道身影緩步從廊外走入。
黃蓉牽著小龍女的手並肩而來，步履從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淡淡出聲打破僵局：「怎麼了這是？好好的宴席，怎的一個個都僵在這裡？」
話音清和，瞬間壓下了廳中暗流涌動的氛圍。
小龍女一身素白衣裙，氣質清冷絕塵，眸光淡淡掃過廳中眾人，最終落定在並肩而立的楊過與郭芙身上，神色無波無瀾。她素來通透寡淡，瞧得出是幾句口舌之爭，也看穿了楊過眼底藏不住的偏袒，卻只安靜立著，不言不語。
廳中眾人瞬間收斂了各異神色。
大小武連忙收起觀望的目光，故作尋常地垂手立好；江榮本還隱隱為郭芙不平，見郭伯母與龍姑姑到來，也壓下了心底的憤慨。
楊過聞聲微微撤開半步，褪去方才那份獨獨向著郭芙的執拗，神色恢復如常，對著二人微微頷首行禮，沉穩有度。
楊過朝著小龍女上前半步說道：「姑姑，今日如何了？傷勢可好些。」
小龍女看著楊過微微頷首說道：「還好， 只是天竺神僧還未醒，過兒覺的這是為何？」
楊過眉頭當即蹙起，方才護著郭芙那一點暗藏的鋒芒盡數斂去：「這我也不知，不過想來有甄道長在， 姑姑定是能抗過去的。」
黃蓉掃過眾人神色，出聲打破凝滯：「好了，此事暫且擱下，先入席吧。神僧那邊自有弟子輪流照看。」
一席宴席，燈火喧鬧，杯盞交錯。郭芙隔著好幾張案幾，偶爾能遙遙瞥見楊過的身影。他大半時候都陪著郭靖商議城防軍務，目光再沒有往她這邊落過半回。
那場廳中那句擲地有聲的「自是要護著她」，像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夢。
宴席散後，郭芙原以為還能在府里廊下、校場偶遇幾人，可一連幾日，偌大的郭府竟尋不到半點蹤跡。
她晨起走過庭院，枝葉在牆頭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她會下意識抬眼望向枝椏——那日長街上約定的暗號還牢牢擱在心底，系紅綢，他便會來。可木筆花樹枝幹空空蕩蕩，沒有一絲紅影。
她問過府里的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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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回說，楊過一早便出城了，說是要查探城外各處哨點，還要去探視昏迷未醒的天竺神僧，宿在城外的營寨，回府極少。
耶律齊被郭靖派去整頓城郊鄉勇團練，日日奔走在各村各鎮。江穆、江榮師兄弟一頭扎進了軍械坊，圍著床子弩的圖樣與粗重木料日夜鑽研，吃住都搬去了工坊，甚少踏回內院。
起初郭芙只當是湊巧，許是大家各有要務，忙過一陣便能再見。
一日，兩日，三日……
日子一天天滑過去。
白日裡她跟著母親打理府中雜事或是練武。可目光總會不由自主掠過那條通往府門的甬道。夜裡躺在床上，廊外更鼓一聲聲敲過，她偶爾會想起大廳里，楊過微微靠近時低沉的話音，還有四目相撞那一瞬，他眼底藏著的篤定。
心口說不清是落空，還是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惦念。
她不是沒有動過念頭，要不要真的取一段紅綢，系在木筆花樹的枝上。
指尖捻著一段艷紅的絹子，站在樹下徘徊許久，終究還是狠狠攥緊，轉身走了。
夜色沉沉，一輪殘月斜斜掛在郭家大院的檐角，清輝冷冷灑落。
郭芙已經習慣了一人月下獨飲。
一盞，又一盞。
酒液滑過喉嚨，燒出一道微燙的暖意。
稍稍壓下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歡喜，惦記。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肯承認的不安。
艷紅的紅綢被她隨意的擱在桌案之上。
郭芙暗自思慮，他那樣漂泊慣了的人，許下的諾言，真能作數嗎？
夜風漸涼，吹得她鬢邊髮絲散亂。
石桌上，綢緞輕薄，被一陣穿堂風一卷，倏地脫離桌面，像一隻赤色的蝶，順著風勢，悠悠蕩蕩飄向院外而去。
郭芙醉眼朦朧，只瞥見一點紅影掠過，一時竟沒伸手去撈。
郭芙這時也回過神，酒意沖得她臉頰緋紅，她撐著石桌微微站起，朝著紅綢方向張望，醉意朦朧的聲音帶著一點悵然，一點茫然，輕聲喃喃：「怎麼……吹走了……」
楊過握著那方還帶著夜露與淡淡桂酒香的紅綢，自暗處緩步走出，立在牆下，抬眼望向樹下端坐的少女。月色落在他清瘦的眉眼，分不清是憂是柔，他掌心輕輕攏著那方紅綢，聲音穿過寂靜的夜色，飄進院中。
「芙妹，你的東西，落到我手裡了。」
陸無雙渾身那股刺人的銳氣，像是被一盆溫涼的水澆下去大半，憤憤扭過頭，咬著下唇：「表姐，你別攔我，是……」
「少說兩句。」程英目光輕輕掃過廳中眾人，最後落在郭芙身上，微微頷首，算是一個禮數周全的示意，「不過一句閒話，何必鬧得滿堂不寧。」
楊過立在郭芙身側，不動聲色，他看向程英，眼底掠過一絲複雜。最後淡淡開口說道：「陸姑娘，禍從口出。」
陸無雙身子一僵，猛地轉頭望向他，眼眶微微泛紅：「傻蛋，連你也來教訓我？偏袒她嗎？」
楊過沒有接她的情緒，目光淡淡掠開，並不與她爭辯，也不多說半句，仿佛方才那句話不過是隨口一提。
郭芙看了看陸無雙，最後視線重回楊過身上，楊過似是察覺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緩緩側過頭，目光與她猝然相撞。他不著痕跡微微靠近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有些逾矩，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飄進每個人耳中：「我與芙妹子自小一起長大，自是要護著她。」
一語落地，周遭靜了片刻。
陸無雙臉色瞬間褪了幾分血色，怔怔站在原地，那聲熟稔的「傻蛋」還懸在舌尖，此刻只餘下滿心的酸澀。她不是不懂他素來隨性，可從未想過，他會這樣坦然地把護著郭芙四個字說出口。
程英眉頭微蹙，輕輕攥了攥陸無雙的衣袖，沒有出言。她素來通透，看得出楊過這話不是一時意氣，也不是刻意尋釁。
郭芙渾身一震，抬著眼，呆呆看著近在咫尺的人。
不遠處，耶律齊抬眼望過來，眸光沉沉，掠過二人相依的身影，隨即不動聲色移開。
楊過面上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仿佛方才那一句擲地有聲的話，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實話。他沒有再往前，也沒有後退，就那樣站在郭芙身側，無聲地把她籠在自己的影子裡。
就在這微妙凝滯的時刻，兩道身影緩步從廊外走入。
黃蓉牽著小龍女的手並肩而來，步履從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淡淡出聲打破僵局：「怎麼了這是？好好的宴席，怎的一個個都僵在這裡？」
話音清和，瞬間壓下了廳中暗流涌動的氛圍。
小龍女一身素白衣裙，氣質清冷絕塵，眸光淡淡掃過廳中眾人，最終落定在並肩而立的楊過與郭芙身上，神色無波無瀾。她素來通透寡淡，瞧得出是幾句口舌之爭，也看穿了楊過眼底藏不住的偏袒，卻只安靜立著，不言不語。
廳中眾人瞬間收斂了各異神色。
大小武連忙收起觀望的目光，故作尋常地垂手立好；江榮本還隱隱為郭芙不平，見郭伯母與龍姑姑到來，也壓下了心底的憤慨。
楊過聞聲微微撤開半步，褪去方才那份獨獨向著郭芙的執拗，神色恢復如常，對著二人微微頷首行禮，沉穩有度。
楊過朝著小龍女上前半步說道：「姑姑，今日如何了？傷勢可好些。」
小龍女看著楊過微微頷首說道：「還好， 只是天竺神僧還未醒，過兒覺的這是為何？」
楊過眉頭當即蹙起，方才護著郭芙那一點暗藏的鋒芒盡數斂去：「這我也不知，不過想來有甄道長在， 姑姑定是能抗過去的。」
黃蓉掃過眾人神色，出聲打破凝滯：「好了，此事暫且擱下，先入席吧。神僧那邊自有弟子輪流照看。」
一席宴席，燈火喧鬧，杯盞交錯。郭芙隔著好幾張案幾，偶爾能遙遙瞥見楊過的身影。他大半時候都陪著郭靖商議城防軍務，目光再沒有往她這邊落過半回。
那場廳中那句擲地有聲的「自是要護著她」，像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夢。
宴席散後，郭芙原以為還能在府里廊下、校場偶遇幾人，可一連幾日，偌大的郭府竟尋不到半點蹤跡。
她晨起走過庭院，枝葉在牆頭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她會下意識抬眼望向枝椏——那日長街上約定的暗號還牢牢擱在心底，系紅綢，他便會來。可木筆花樹枝幹空空蕩蕩，沒有一絲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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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郭芙只當是湊巧，許是大家各有要務，忙過一陣便能再見。
一日，兩日，三日……
日子一天天滑過去。
白日裡她跟著母親打理府中雜事或是練武。可目光總會不由自主掠過那條通往府門的甬道。夜裡躺在床上，廊外更鼓一聲聲敲過，她偶爾會想起大廳里，楊過微微靠近時低沉的話音，還有四目相撞那一瞬，他眼底藏著的篤定。
心口說不清是落空，還是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惦念。
她不是沒有動過念頭，要不要真的取一段紅綢，系在木筆花樹的枝上。
指尖捻著一段艷紅的絹子，站在樹下徘徊許久，終究還是狠狠攥緊，轉身走了。
夜色沉沉，一輪殘月斜斜掛在郭家大院的檐角，清輝冷冷灑落。
郭芙已經習慣了一人月下獨飲。
一盞，又一盞。
酒液滑過喉嚨，燒出一道微燙的暖意。
稍稍壓下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歡喜，惦記。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肯承認的不安。
艷紅的紅綢被她隨意的擱在桌案之上。
郭芙暗自思慮，他那樣漂泊慣了的人，許下的諾言，真能作數嗎？
夜風漸涼，吹得她鬢邊髮絲散亂。
石桌上，綢緞輕薄，被一陣穿堂風一卷，倏地脫離桌面，像一隻赤色的蝶，順著風勢，悠悠蕩蕩飄向院外而去。
郭芙醉眼朦朧，只瞥見一點紅影掠過，一時竟沒伸手去撈。
郭芙這時也回過神，酒意沖得她臉頰緋紅，她撐著石桌微微站起，朝著紅綢方向張望，醉意朦朧的聲音帶著一點悵然，一點茫然，輕聲喃喃：「怎麼……吹走了……」
楊過握著那方還帶著夜露與淡淡桂酒香的紅綢，自暗處緩步走出，立在牆下，抬眼望向樹下端坐的少女。月色落在他清瘦的眉眼，分不清是憂是柔，他掌心輕輕攏著那方紅綢，聲音穿過寂靜的夜色，飄進院中。
「芙妹，你的東西，落到我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