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九十九章 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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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中旬,海南法庭一紙判決落地,年京名下所有公司正式宣告破產,名下剩餘資產被全數清查、依法凍結拍賣,用以抵扣堆積如山的債務與違法所得。

  那場被王紅星精心布設、被江浩暗中操盤的騙局,最終讓他成了唯一的犧牲品。

  年京本人也被從異地羈押回京審理,歷經一個月的庭審宣判,最終以依法判處有期徒刑八年。

  八年牢獄,一朝夢碎。

  昔日奔赴海南淘金的意氣風發,妄圖靠財富成為人上人的野心,盡數淪為牢獄之中的泡影。

  判決下達的第一時間,冰冷的家族切割便如期而至。

  江家上下態度堅決,一致要求江惠立刻與年京離婚,徹底劃清界限,杜絕罪犯親屬的身份牽連家族名聲與產業。

  從頭到尾,無人念及昔日親情,無人惋惜年京的落魄,只剩極致的功利與冷漠。

  深陷囹圄的年京,早已心力交瘁、滿心愧疚。

  他知道自己貪婪愚蠢、識人不明,親手毀掉了自己的人生,更拖累了妻女,從未奢望過妻子能苦苦等候自己八年。

  面對江家的離婚要求,他沒有絲毫抗拒,坦然接受了所有結局。

  而親手將他推入深淵的江浩,此刻卻繼續扮演著溫情兄長、靠譜靠山的角色。

  他隔著探視窗輕聲安撫,語氣溫和懇切,一邊許諾會動用自己全部,儘量幫年京爭取減刑,讓他能早日出獄。

  一邊承諾會持續幫扶江惠,為她對接穩定客戶。

  還會儘量幫襯母女二人的生活,減輕她們因家境落魄而承受的連累與困苦。

  愚蠢至極的年京,直到此刻依舊未曾看透真相。

  他至死都認定自己淪落至此,完全是王紅星背信棄義坑害自己,全然不知大舅哥才是幕後操盤的劊子手。

  聽聞江浩的承諾,他滿心感激、徹底放下心防,心甘情願簽下了離婚協議。

  只當自己這輩子虧欠家人良多,唯有感激江浩代為照拂妻女。

  反觀江惠,卻是滿心糾結、萬般無奈。

  她從未想過在丈夫落難之時絕情離異,可現實的重壓讓她別無選擇。

  年京當初為了填補資金缺口,私自從她的工作單位借貸兩百萬,如今崩盤破產,法庭清查後僅能追回百餘萬,剩餘缺口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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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無人幫扶兜底,她不僅會被單位追責處分,也無力獨自撫養女兒。

  在這座舉步維艱的名利場裡,唯有江家的庇護、江浩的人脈,能幫她化解危機、保全工作。

  除此之外,江浩日復一日的勸說,也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江浩屢屢以孩子的未來為由規勸江惠,直言她的女兒若是讓人知道有個罪犯父親,註定會被同齡人非議、排擠,一生抬不起頭。

  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一個母親最柔軟的軟肋。

  萬般掙扎之下,江惠終究妥協於現實。

  她無法違背家族的命令,無法獨自對抗債務責任與職場危機,更不敢賭上女兒的一生。

  即便心中萬般不忍、不舍與悲涼,也只能咬牙答應離婚。

  離婚手續敲定前夕,江惠以最後一次家屬的身份,走進看守所探視。

  她沒有多餘的指責,沒有半句埋怨,只是默默遞進去一套嶄新的換洗衣物,還有一張女兒的單人照片。

  照片裡的孩子眉眼稚嫩、笑容純粹,但卻被年京過去一直忽視。

  鐵窗之內,年京顫抖著接過衣物,指尖輕輕摩挲著照片上女兒的臉龐。

  無盡的悔恨洶湧而上,這個曾經妄圖一夜暴富、痴心妄想逆天改命的男人,終於徹底崩潰,抱著衣物失聲痛哭。

  他的淚水打濕了薄薄的相片,可一切早已悔之晚矣。

  他的悲劇,不僅是貪婪短視的必然,而更可悲的是,他自始至終都在感恩仇人、信賴劊子手,淪為江浩謀權鋪路的墊腳石,渾然不覺。

  與年京貪心落敗、被動覆滅的結局不同,張士慧的墜落,完完全全是狂妄暴戾、自作自受的結果。

  酒吧衝突當晚,他被當場羈押,酒後暴怒傷人的鐵證確鑿,無從辯駁。

  至於女歌手那隻被啤酒瓶碎片刺穿的右眼,徹底永久性失明,縱然耗費重金求醫、傾盡財力救治,也再也無法復原。

  一個年輕女孩的一生,被他一時的衝動、骨子裡的傲慢徹底摧毀。

  看守所的冰冷鐵窗里,沒了往日奢靡享樂、意氣風發的底氣,張士慧終日惶惶不安、驚懼度日。

  他從未真正吃過牢獄之苦,而他重金聘請的律師卻反覆告知他,說受害者傷情過重、終身殘疾,且態度堅決、絕不和解。

  依照律法,這種後果嚴重的故意傷害罪,大概率會判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十幾年牢獄,足以徹底毀掉他的一生,碾碎他所有的財富與尊嚴。

  極致的恐懼徹底擊潰了張士慧的狂妄,褪去所有囂張跋扈後,他只剩下卑微的求生欲。

  思前想後,遍尋周身人脈,他絕望地發現,偌大京城,唯一能撬動這件事、擺平僵局的人,好像只有寧衛民。

  於是,他不得不放下所有成見,反覆哀求妻子劉煒敬,讓她放下臉面,親自出面求助寧衛民。

  劉煒敬從來不是絕情刻薄之人。

  丈夫闖下滔天大禍,讓家庭瞬間崩塌,還有出軌的劣跡。

  可她念及多年夫妻情分,終究沒有選擇離婚棄之而去。

  而在萬般無奈之下,她能做的也只有放下所有尊嚴,上門懇請寧衛民出手相助。

  寧衛民當然不是無情之人。

  他既念著往日並肩的舊情,也不忍看著劉煒敬和無辜的孩子承受無妄之災,沒有袖手旁觀。

  作為大船娛樂、本土諸多搖滾樂隊最大的出資人,他手握行業頂級資源,親自出面約談受害的女歌手。

  除卻代表劉煒敬賠付一筆足以彌補終身傷害的巨額補償金之外,他更是給出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優厚資源補償。

  承諾通過大船娛樂為女歌手量身打造個人專輯,安排港城開辦演唱會,幫她彌補被毀的人生,重啟事業前路。

  這份誠意,最終,讓女歌手重新權衡利弊,含淚簽下和解協議書。

  也正是這份來之不易的和解,讓張士慧的刑期得以大幅減免,最終從十年以上的重罪,改判為七年有期徒刑。

  風波落定,結局塵埃落地。

  寧衛民專程來到看守所見了張士慧最後一面。

  隔著冰冷的玻璃,他語氣平靜,卻字字沉重,直言斥責他的荒唐與衝動。

  「那是一個出色的女歌手,原本我的娛樂公司就很看好她。只需要經歷一些實際演出的鍛鍊,就具備紅起來的可能性。可你毀了她。你也毀了你自己。毀了你的家。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歷經大起大落、絕境求生,張士慧早已沒了往日的自負狂妄。

  這份罪孽,無從抵消。

  面對寧衛民的包容相助,他更是滿心羞愧、感激涕零。

  回望過往,他無數次攀比嫉妒、暗自較勁,處處想對標、趕超寧衛民,可如今自己身陷囹圄,竟然還是寧衛民來幫他。

  絕境之中,他動了託付之心,黯然開口,「事已至此,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我很後悔,可我現在只擔心一件事,我進去了,我所有身家產業無人打理,任由荒廢只會便宜外人、盡數流失。與其如此,還不如便宜你。」

  「衛民,酒廠、股票,都交給你代為處理吧。你拿回酒廠也行,就算我謝你的搭救之情。我有一個要求,你留夠煒敬和孩子安穩度日的錢,其餘的都隨你。」

  這番話,看似託付,但實則仍然有點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意思。

  張士慧依舊潛意識裡認定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樣,無利不起早。

  他篤定寧衛民出手相助,最終不會白幫忙,肯定也是覬覦自己的產業,想藉機拿回原本屬於他的紅樓夢酒業。

  哪只寧衛民聞言,瞬間面露慍色,語氣帶著幾分凜然的怒意。

  他直言從無半分趁火打劫的心思,從未惦記過張士慧的酒廠與身家,所作所為,皆是念及舊情。

  「煒敬早已委託我全權幫她謀劃生計、穩住家業。你的所有股票,我會擇機儘快清倉,回款除了保障她們母子餘生安穩度日,剩餘資金全部回流酒廠,維持廠子正常經營、養活一眾員工。後續我會派人幫扶煒敬打理產業,等她能獨立穩住局面,我自會徹底撒手。你記住,你的永遠是你的。我幫你不是想要從你這兒拿走什麼。」

  至於談及金匯中心這個讓張士慧賭上全部的執念,寧衛民只是淡淡一句勸慰,讓他徹底放下執念、坦然接受結局。

  賭局終輸,一切皆是心性與格局註定的結局。

  總之,寧衛民一番話坦蕩磊落,徹底擊碎了張士慧心底齷齪的揣測。

  他僵在原地,羞愧得無地自容。

  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自己,往日所有的攀比、嫉妒、較勁,都顯得無比可笑、渺小。

  走出肅穆壓抑的看守所,冬日的天光清冷通透,一掃內里的陰霾晦暗。

  寧衛民告別神色憔悴、滿心疲憊的劉煒敬,從容坐進等候在外的轎車裡。

  秘書秦軍早已隨車等候,見他落座,立刻有條不紊地匯報起了今天剛剛收到消息,以及工作事宜的請示。

  「我們給工藝美院捐贈的新樓展廳即將正式啟用,校方已經敲定開幕日期,特意發來邀請函,誠邀您出席揭牌展覽活動。」

  寧衛民微微頷首,淡淡應允,「按時赴約。我會出席。但跟校方提前打個招呼,我不接受採訪。也不希望有太多記者。」

  秦軍拿筆記下,隨後繼續匯報,「還有嘉德拍賣行昨天發來新品拍賣請柬,是年底12月26日的。本次專場有名家華夏書畫、精品玉器,規格不低。」

  寧衛民思索片刻,語氣從容淡然。

  「我恐怕沒空去。這樣吧,把請柬提問轉交給老爺子和江董,讓兩位長輩自行決定是否參與競拍。這類文玩雅事,他們比我更合適。如果他們感興趣,就再劃撥二百萬資金過去,隨便他們買,也算是讓他們閒中取樂。」

  「可嘉德是國字頭的拍賣行,請柬又是他們總經理專門發給您的。明顯是想和您結識一下。您不去會不會不太好?」

  寧衛民沉思了一會兒,「那就去。時間你安排好,到時候,我和兩位長輩都去。反正我收了那麼多東西,原本也有意辦個自己拍賣行。認識就認識一下,取取經。」

  最後,秦軍說起了海南的最新動向,也是當下無數投機者最眼紅的機會。

  「海南那邊陳默來電匯報,說目前樓市崩盤之後,大量土地、爛尾樓無人接盤,業主急於套現離場,地價、樓價跌至谷底。我們此前出手那塊土地,如今低價回購,轉手就能淨賺近千萬利潤。用於開發高爾夫球場正好,機會難得,請示您是否入場抄底?」

  遍地抄底良機,是無數商人眼中的救命稻草、暴富機遇。

  可寧衛民早已洞徹時代大勢,遠超常人的遠見與清醒,卻讓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他沒有半分猶豫,直接否決。

  「海南地價只是初跌,要見底還早呢,此時入局依舊是貴,我們不碰。」

  隨即他清晰部署後續重心。

  「你轉告陳默,短期泡沫利潤皆是虛妄,讓他現階段無需貪圖短期投機利潤,專心做好兩件事即可。第一,穩步推進海南度假村的籌備開業工作,那是我們海南根基。第二,替我用心打理黃花梨種植園,悉心培育,未來這些木頭比房子值錢。」

  秦軍再次一絲不苟地記錄下來……

  轎車平穩駛離,穿行在九十年代京城的冬日街頭,窗外不僅只有風沙黃土,還有時代浮沉的喧囂與落魄。

  有人因貪婪愚昧身陷囹圄,有人因狂妄暴戾自毀前程,有人追著泡沫賭命狂奔、最終滿盤皆輸。。

  唯有寧衛民,才能夠在全民瘋狂投機的時代里,獨善其身、穩步深耕,穩穩掌控著自己的人生與事業。

  這場1993年的時代大洗牌,不但分出了人心高下、格局大小,也徹底終結了一些人原本有望上牌桌的資格。

  至於這些倒霉蛋,永遠都不會真正清楚,他們失去的機會到底有多麼的寶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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