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九十八章 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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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極致的恐懼與無助之下,年京徹底放棄了掙扎,顫抖著聲音,帶著哭腔做出了抉擇。

  「哥,我走,我必須走。」

  他抬起布滿淚痕,憔悴蒼白的臉,眼底滿是絕望與託付,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想好了,我連夜收拾東西,想辦法找條船去東南亞。今後不知道還能不能見面?我唯一求你的,就是幫我照看好江惠和孩子,別讓她們因為我被人欺負、受我牽連。我年京這輩子對不起她們,只能拜託你了。當然,如果我在東南亞站住腳,我也會想辦法聯繫你,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江浩看著眼前這個被自己親手推入深淵、還對自己全然信任、託付妻兒的妹夫。

  他眼底依舊平靜無波,臉上依舊是溫和悲憫的模樣。

  他輕輕點頭,吐出一句看似安穩、實則徹底宣判他死刑的承諾。

  「你放心,家裡有我。你要還有能力走,就快走。以免夜長夢多。對了,你還有錢嗎?」

  「我公司的保險柜里還有十幾萬現金和兩支勞力士金表。」

  短短几句話,溫柔又厚重,徹底穩住了年京最後的心神。

  他對著江浩說出了自己出逃的具體計劃,滿心感激。

  卻全然不知自己所託非人,面前的這個人,其實正是毀掉他一切的罪魁禍首。

  他被人賣得徹底,還要真心實意感恩戴德。

  這般愚蠢可悲,著實讓人唏噓不已。

  辭別江浩,年京拖著疲憊殘破、瀕臨崩潰的身軀,踉踉蹌蹌趕回自己的公司。


  深秋的晚風蕭瑟刺骨,辦公樓里冷清死寂,往日的喧囂熱鬧早已蕩然無存。

  年京好不容易收拾好東西,拖著沉重的腳步來等電梯。

  結果沒想到電梯開了的時候,裡面卻赫然站著幾道身著制服、神情嚴肅的緝私執法人員。

  年京傻了,做夢也沒有想到會這麼巧。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的前後左右都被人圍上了。

  「年京,你涉嫌特大走私經營,涉案金額巨大,現已掌握完整證據,希望你能主動配合我們接受調查!」

  冰冷嚴肅的話音落下,鋥亮的手銬「咔嗒」一聲鎖緊在他的手腕之上。

  冰涼的觸感順著皮膚蔓延全身,瞬間凍結了年京所有的思緒。

  他渾身僵硬、面如死灰,瞳孔驟然收縮,滿心的出逃希冀,在這一刻徹底碎裂。

  他傾盡半生運氣換來的財富、賭上全部身家的野心、苦苦掙扎的僥倖,最終盡數化為泡影。

  一時貪念、一時糊塗,落得個當場被捕、鋃鐺入獄的悲慘結局。

  天要亡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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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京被帶上警車的時候,他心裡對老天爺充滿了怨懟。

  然而同一時刻,在江浩的辦公室里卻是另一番風景。

  窗外夜色深沉、海風翻湧,屋內燈火柔和、寂靜無聲,與年京的絕境囚籠形成極致刺眼的反差。

  江浩喝著威士忌,簽好了幾份匯款文件,他靜置窗前,手邊的大哥大驟然響起。

  電話那頭,傳來緝私工作人員誠懇客氣、滿是讚許的聲音。

  「江總,感謝您主動實名舉報,為我們提供完整的走私鏈條線索、涉案證據以及核心人員動向,助力我們順利破獲海南特大走私案件,成功抓獲主犯年京。您深明大義、主動配合執法,值得我們鄭重感謝。」

  江浩端坐不動,神色坦蕩淡然,眼底沒有半分波瀾,沒有一絲愧疚。

  他語氣沉穩莊重,字字大義凜然,將偽善演繹到了極致。

  「千萬不要客氣。配合執法、肅清亂象,是每個公民的本分。違法亂紀之事,不論親疏,都絕不能姑息。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從容掛斷電話,江浩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面容平靜無波,心底冷靜清醒、毫無波瀾。

  除了王紅星,再無一人知曉,這位滿口公理大義、看似正直坦蕩的商人,剛剛親手獻祭了自己的親妹夫。

  也再無一人知曉,年京的崩盤、絕境、被捕、入獄,從頭到尾都是他精心布局、步步引導的結果。

  他借著時代浪潮清洗異己、捨棄至親,借著執法之手斬斷隱患、徹底摘乾淨自己,名利雙收、全身而退。

  至於年京本人,哪怕直到身陷囹圄,恐怕都不會明白,那個被他視作唯一靠山、真心託付妻女的大舅哥,才是真正將他推入萬丈深淵、碾碎他一生的幕後真兇。

  何其可悲?

  不得不說,這場1993年的時代泡沫傾覆,清算的從來不止市場的貪婪,更剝開了人性最深層的鬼蜮與險惡。

  大浪淘沙的時代變局裡,市場的風險尚可預判,人心的險惡,才是真正無解的絕境。

  …………

  如果說年京的覆滅,是源於他底層貪念作祟、識人不清的愚蠢悲劇。

  那張士慧的崩塌,便是純粹的狂妄自大、德不配位,是他親手引出來的災禍。

  在京城,到十一月份的時候,張士慧的身家近乎腰斬。

  重倉的股票日日陰跌,幾次抄底都抄在了半山腰,帳面資金每天數十萬上百萬地蒸發,寄予厚望的金匯中心項目暗藏死局、動彈不得,投入的巨資徹底被套牢。

  昔日隨手揮霍、揮金如土的底氣,在持續的虧損重壓下消磨殆盡,讓本就心性浮躁的張士慧,變得愈發暴戾易怒、喜怒無常。家裡的氣氛,也隨之降到了冰點。

  但他的霉運並沒有到此為止,反而變本加厲。

  這天傍晚,劉煒敬收拾衣物時,無意間從張士慧的西裝內袋裡,翻出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劉煒敬看到自己的丈夫和女秘書舉止親昵、姿態曖昧,依偎相擁,全是關係不正常的味道。

  沒有一個女人能受得了這個,照顧家庭積攢已久的委屈與失望讓劉煒敬拿著照片,當著張士慧的面紅了眼眶,字字帶著心寒發出了質問。

  她指責他婚內出軌、私生活混亂,暴富之後徹底變了模樣,忘了初心、丟了底線,全然不顧家庭與體面。

  換作往日,張士慧或許還會稍加掩飾、敷衍安撫。

  可連日的巨額虧損早已讓他心頭積滿戾氣,心態徹底失衡,根本沒有半分耐心遷就妻子的情緒。

  他不僅毫無愧疚、不知悔改,反而滿臉不耐,語氣刻薄又輕佻,只輕飄飄一句逢場作戲盡數帶過。

  「都是生意場上的逢場作戲,應酬而已,你別這麼敏感,小題大做。」

  這般毫無底線的敷衍,徹底刺痛了劉煒敬。

  看著眼前狂妄浮躁、是非不分的丈夫,她忍不住拿旁人做對比,語氣帶著無奈與失望。

  「同樣是做生意,同樣身家不菲,你看看人家寧衛民,低調沉穩、踏實顧家,事業做得越大,人越內斂穩重。再看看你,剛賺了幾年快錢,就驕奢放縱、目中無人,眼裡半點規矩和體面都沒有!」

  不提寧衛民尚且還好,一聽到這個名字,瞬間戳中了張士慧最深的自卑與戾氣。

  他這輩子最大的執念就是趕超寧衛民,最大的忌諱就是被人拿來和寧衛民比較,尤其是被自己的妻子當眾對比、暗自貶低。

  再加上連日虧損的憋屈、攀比不得的嫉妒、心態崩盤的焦躁,瞬間齊齊爆發。

  他臉色驟然鐵青,雙目泛紅,暴躁地甩開手裡的茶杯,冷聲嘶吼。

  「有錢人都一個樣!裝什麼清高!他寧衛民未必比我乾淨,不過是會裝樣子罷了!天知道他到底睡了多少女下屬。你沒看他最喜歡聘用漂亮的女人嗎?這叫清白?」

  「你胡說,你那是污衊。你就見不得別人乾淨。」

  「是你缺心眼。有錢人都離過婚的。有錢人都離過婚……」

  爭吵徹底失控,滿室皆是緊繃的戾氣。

  張士慧滿心煩躁、無處宣洩,懶得再和苦惱妻子多費口舌,最後狠狠摔響房門,帶著一肚子怒火憤然離家。

  然而開著車兜風也沒有想像中那麼美好。

  看著窗外蕭瑟的街景,想著縮水大半的身家、遙遙無期的項目、被人處處對比的難堪,張士慧心裡的憋屈愈發濃烈。

  他此刻最需要的,不是道理和規勸,而是極致的追捧、絕對的優越感,是能夠讓他重新找回掌控感的奢靡消遣。

  他驅車漫無目的地遊蕩,很快撥通了狐朋狗友的電話。

  對方知曉他心情煩悶,當即熱情邀約,告訴他三里屯新開了一家潮流酒吧,裝修新潮、氛圍熱烈,還駐有專屬樂隊。

  尤其主唱是個年輕漂亮的姑娘,氣質清冷、唱功絕佳,特別的養眼。

  正愁無處解悶的張士慧,當即驅車趕往三里屯。

  夜裡的三里屯燈紅酒綠、人聲鼎沸,是九十年代京城已經開始熱鬧起來的夜場聚集地。

  新開業的酒吧熱鬧喧囂,霓虹閃爍、鼓點躁動,來往的皆是追逐新潮、消遣享樂的年輕人,處處透著泡沫時代最後的浮華與躁動。

  可這份熱鬧,終究撫慰不了張士慧心底的焦躁。

  他被朋友引到角落卡座坐下,點了最貴的洋酒和果盤,姿態張揚傲慢,帶著暴發戶獨有的居高臨下,冷眼打量著場內的所有人。

  只是他來得有些不是時候,沒聽兩首歌,就恰逢樂隊中場休息,舞檯燈光黯淡下來,喧鬧的鼓點驟然停歇,周遭瞬間安靜不少。

  過來找刺激的張士慧只覺得百無聊賴、索然無味。

  看著台上空無一人的舞台,他仗著自己花錢大方,直接招手叫來酒吧老闆,語氣隨意又霸道,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把你們那個女主唱叫過來,單獨給我唱兩首。價錢隨便她開。」

  在張士慧的認知里,有錢就有一切,有錢就能使喚所有人。

  在他眼裡,酒吧駐唱的歌手,不過是供有錢人消遣取樂的藝人,和伺候人的服務員別無二致,只要肯花錢,對方就必須低頭順從、任人擺布。

  老闆面露難色,卻不敢得罪這位一看就身價不菲、氣場張揚的客人。

  新開的酒吧最怕惹麻煩,為了留住大客戶、顧及生意,老闆只能轉頭好言勸說、軟磨硬泡,反覆叮囑女歌手放下身段、好好招待。

  迫於老闆的情面和生計壓力,清冷倔強的女歌手只能壓下心底的不情願,緩步走到張士慧的卡座前。

  只是她沒有半點諂媚討好的姿態,身姿挺拔、神色淡然,安靜站在一旁,簡單唱完了一首流行曲目。

  全程不卑不亢、疏離克制,沒有絲毫刻意逢迎,歌聲清亮,卻少了幾分刻意討好的暖意。

  可這份不卑不亢,落在心態扭曲、狂妄至極的張士慧眼裡,卻成了傲慢與輕視。

  加上他本就滿心煩躁、聽什麼都覺得刺耳,一曲唱罷,他不僅沒有半點滿意,反而滿臉嫌棄,嗤笑一聲,直言這歌聲如同噪音,難聽至極。

  更讓他耿耿於懷的是,眼前這個普通的女歌手,眼底沒有半分對金錢的敬畏、對富人的討好,渾身帶著一股桀驁不馴的清冷勁兒。

  這徹底刺痛了習慣了眾星捧月、人人巴結的張士慧。

  他如今身家暴跌、處處受挫,優越感早已搖搖欲墜,最受不了的就是普通人的不卑不亢,哪怕是對方的本分自持,在他看來都是挑釁和看不起自己。

  而為了彰顯自己的地位、找回掌控感,也為了刻意刁難對方,張士慧抬眼,語氣帶著命令式的傲慢,直接點了一首年代老歌《無言的結局》。

  這首歌不屬於樂隊的常規曲目,也並不適配女歌手的聲線。

  她微微蹙眉,直接坦然拒絕,語氣平靜卻堅定。「不好意思,這位老闆,這首歌我不會唱。中場休息是我的私人時間,我先下去了。」

  說完,她轉身就要離開。

  這一個轉身,徹底點燃了張士慧積壓已久的所有戾氣。

  他花了錢、出了價,自認是高高在上的金主,竟然被一個底層歌手當眾拒絕、不給情面。

  在他扭曲的價值觀里,這不是不會唱,這是看不起他、故意駁他面子、當眾掃他的威風。

  怒火瞬間沖昏頭腦,張士慧猛地從卡座上起身,動作粗暴,一把伸手死死抓住了女歌手的手腕,力道極大,死死禁錮住對方,不讓她離開半分。

  手腕驟然被攥緊,疼痛襲來,加上對方蠻橫無禮、居高臨下的姿態,徹底激怒了女歌手。

  年輕的姑娘常年堅守自尊、不肯折腰,面對這般羞辱和禁錮,本能地奮力掙脫,情緒激動之下,抬手便狠狠甩了張士慧一記響亮的耳光。

  清脆的巴掌聲在安靜的酒吧角落裡驟然響起,瞬間震住了周遭所有人。

  張士慧徹底懵了,隨即被滔天的羞恥與暴怒徹底吞噬。

  他是身家千萬、出入高端場合的富商,是旁人巴結討好、恭敬奉承的張總。

  是曾經自以為能比肩寧衛民的人物。

  就差那麼一點,他的身價就能過億了,除了寧衛民,整個京城還有誰能比他錢多的。

  如今竟然在這種魚龍混雜的夜場,被一個一無所有、靠唱歌謀生的普通姑娘當眾打耳光,這特麼還有天理了嗎?

  巨大的落差、極致的羞辱、連日積壓的虧損戾氣,在這一刻徹底炸裂。

  他腦子裡所有的理智、克制、底線盡數崩塌,眼底只剩下瘋狂的暴怒。

  「你敢打我?一個臭賣唱的,也敢動老子?」

  他雙目赤紅、面目猙獰,徹底失了心智,隨手抄起桌角滿滿一瓶冰鎮啤酒,啪的摔在桌棱上。

  然後沒有絲毫猶豫,用半截玻璃瓶,狠狠朝著女歌手的面部扎了上去。

  玻璃碎裂的刺耳聲響驟然炸開,酒水混著鮮血瞬間濺落一地。

  熱鬧喧囂的酒吧瞬間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血腥混亂的一幕上。

  這一刻,那個女歌手的人生毀了。

  但張士慧同樣徹底親手打碎了自己所有的財富、體面和人生。

  股市樓市的虧損、項目崩盤的危機,都沒能打倒他,可他最終栽在了自己的狂妄、暴戾與目中無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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